《渡山》在风中吹落的云

4、长街

　　翌日，天未明，李攀龙去县里的大户刘员外府上了。刘员外名叫刘齐镇，本县人爱称呼他为“刘善人”。他本人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喜欢结识各路江湖豪杰。
　　许多年前，李攀龙厌倦了江湖上打打杀杀的生活，带着妻女逃到朝花村隐居。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买了一处宅院，之后便失去了生计。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县里的闹市贱卖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宝剑，幸而获得刘齐镇赏识，被他招入府中做了看家护院的家丁。
　　没过多久，因为刘齐镇的两个儿子酷爱习武，李攀龙便顺理成章地做了他们的师父，负责教授他们武功和剑法，李攀龙也因此深受刘齐镇喜爱。
　　他平日都不在家，许多时候都是杜平林在家里管事。为了补贴家用，她常常叫李如香和方枕玉一起替别人做针线活。
　　李如香最讨厌做针线活，她昨天说的老规矩就是指方枕玉替她绣荷包和香囊，作为交换，她会帮方枕玉代抄或代写文章。
　　方枕玉昨个儿暗自伤心了一宿，一不小心把这茬给忘了，今儿一早，她憔悴着一张脸同李如香去厨房吃早饭，迎面就碰上了堵在门口的谢照。
　　他平时比她们起得早，早饭已经吃完了。
　　方枕玉见到谢照如同老鼠见了猫，她慌忙别过脸，好像自己见不得人似的。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老躲着他。
　　谢照拦住她道：“下次不要让如香代你罚抄了，你该自己抄。”
　　方枕玉赶紧糊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经历了昨晚的事以后，方枕玉有点难以直视谢照了，她不想他和李如香成亲。可是她压根没资格插手这件事，也根本不能做什么，她只能像以前一样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太远了，谢照肯定会伤心，太近了，她内心会很难过。
　　谢照轻轻叹了一声，退到一侧，让出了通行。他其实内心真正想说的是：“重点从来不是怎么说，而是怎么做。”
　　可是他一看见方枕玉躲躲闪闪的目光，他就完全说不出口了，他拿她完全没办法。太凶了把人吓跑了，怎么办？还是从长计议，慢慢来吧。
　　李如香急忙出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阿照，你少来。你怎么不帮她代抄，你不是对她很上心吗？”
　　他们这两人的一举一动，李如香可都看在眼里，她心里老早就看不惯了。她无时无刻不想引起谢照的注意，为此不惜惹怒他。
　　谢照无动于衷，他压根没听进去李如香说的那些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方枕玉身上。
　　“这不是帮她。”他淡淡地回道。
　　李如香不满地嘟哝了一声，拉着方枕玉进去了，她嘴里提醒道：“两天后，一个香囊。”
　　方枕玉回头看向谢照，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三个人去涵老夫子家坐了一上午，方枕玉上交了李如香代抄的文章，涵老夫子果然像过去一样被糊弄过去了，没有引起丝毫怀疑，可这还没完，方枕玉还是挨了一顿手板，手掌被打得通红。
　　及至散了学，他们便像往常一样原路返回李家。
　　走到一半，李如香忽然来了兴致，吵着要去长街的集市玩。
　　谢照一口否绝了。
　　李如香强拉着方枕玉一块去，方枕玉支支吾吾劝了半天，还是被拉着去了，她一去，谢照也只能跟着去。
　　三个人跑到集市里，街头摆满了各种商贩铺子。
　　李如香去点心铺买了几个酥饼解馋，她记着昨天说过要请方枕玉吃点心，就将一半的酥饼分给了她。
　　方枕玉这才反应过来，李如香来集市是故意所为，非一时兴起。她双手接过这用纸包着的酥饼时，心情有点难以言说。
　　李如香可不会像方枕玉一样想那么多，她分完了酥饼，就大口大口吃起来，还剩最后一个酥饼没吃时，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突然从人群中横冲直撞过来，抢走了她到嘴边的酥饼。
　　方枕玉赶紧上去扶住被撞到的李如香，还好她眼疾手快，否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如香就得摔个仰面朝天了。
　　“光天化日之下，敢抢东西！”谢照一声怒喝，立刻上前动手拿住了那个乞丐，将他踩在了脚下。
　　这到手的食物还没尝上一口就掉到地上摔坏了。
　　“哎呦哎呦，小爷饶命啊，我太饿了，好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连忙求饶，他一声大喊引来了旁人的围观。
　　谢照目光移向受到惊吓的李如香身上，一脸关心地说道：“可有受伤？”
　　“没、没有。”李如香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怒视着匍匐在她脚下的乞丐，“你个叫花子，敢抢我的东西吃，我非得出手教训你不可！”
　　眼看如香就要动手，方枕玉赶紧抓住了她：“算了算了，可不能当街打人啊。不就是一块饼吗，你就当送给他吃了，当作行善事吧。”
　　乞丐虽然痛得眼泪直流，目光却落在摔坏的酥饼上舍不得移开。
　　谢照听见方枕玉如此说，觉得说得十分在理，便放开了乞丐。
　　“枕玉说得对，不可随便动手。”
　　李如香这回听进去了他们俩的话，只好作罢。
　　“算了，你拿去吃吧。我要是在这里动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恃强凌弱。下次你可别再抢了，你有手有脚，干嘛不去做活讨生计。”
　　乞丐趴在地上捡起摔碎的酥饼塞到口中吃了个干净，随后爬起来冲他们笑道：“多谢各位了。各位如此心善，能不能再请我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这不够吃。”
　　“呸，”李如香啐了一口，眼睛里冒起火星子，“一边去。”她自是瞧不起乞丐这讨人嫌的举动。这样的人可不就是蹭鼻子上眼，给点好脸色便得寸进尺。
　　方枕玉拿眼仔细打量这个年纪同他们一般大的乞丐，只见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穿得破破烂烂，只要稍微离他近一点，就能闻到他满身恶臭，好像十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是一股馊味。
　　不过他眉宇间却显得另有一番神气，脸上透露着几分机敏和聪慧。
　　谢照预备拿几个铜子打发他走，方枕玉却快人一步，一口应下了：“好，我请你吃东西，你想去哪吃？”
　　李如香人都惊呆了，这次换她抓住方枕玉了：“你干什么？”
　　谢照也十分不解：“枕玉，别好心过了头。”
　　方枕玉笑道：“你们不用破费，用我的钱就好了。”
　　李如香道：“你的钱是我娘给的。”
　　“你也说了，钱是师娘给我的，不是你给的。再说了，我平时也没少出力，绣活没少干。”
　　谢照眼睛一亮，愣愣地看着她。这人可真是奇怪，对于毫不相干的人，她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可怎么到了自己的事，就开始犯糊涂了呢。
　　李如香可不想和臭气熏天的人待在一起，她当即拉长脸：“要去你自己去，我要回家了。”
　　她又转过来看谢照：“阿照，你呢？”她知道他心底的答案，她还是想问。她也不是第一次明知故问了，一天问他几百回她都乐意。
　　谢照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放心枕玉一个人。”
　　类似的回答，李如香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她内心还是难过了一瞬。
　　“烦死了，一起就一起！”
　　方枕玉欲言又止，想了想，她还是少说话吧，免得惹火上身。
　　乞丐笑道：“我叫洪小宝，你们叫我小宝就成。你们呢？”
　　他一笑起来，眼睛就变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看着特别亲和可爱。
　　三个各自报上了姓名，因为他这笑容，他们看他顺眼了不少。
　　“我想去吃烧鸡，你们带我去前面那家酒铺吃烧□□。”
　　洪小宝一点也不客气，好像他们就该请他吃饭似的。
　　方枕玉捂着鼻子上前说道：“你带路。”
　　围观的人见他们没打起来，渐渐都散了。
　　洪小宝钻入人群中，一会儿不见了，少时，他又钻了出来，身手像一条鱼一般滑溜灵活。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指着前面道：“跟我来。”
　　四个少年来到长街角落的一家酒铺，洪小宝挑了个宽敞明亮的座位坐下，将竹杖支在桌子旁，一招手便呼来了酒铺的酒保。
　　“我要一壶黄酒，一只烧鸡，再来一盘花生米，一碟小菜。”
　　李如香道：“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洪小宝道：“肚子饿了，当然得多吃点，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你们都别站着了，等上菜了一起吃。”
　　“嘿——我说你这人……”
　　“如香，冷静啊，冷静！”
　　方枕玉拉住李如香，拖着她一块入座。
　　谢照突然冷不防地说道：“你撞了人，该赔礼道歉。”
　　李如香闻言，转怒为喜，当即喝道：“啊，对，赶紧道歉！”
　　方枕玉附和道：“你是该赔个不是。”
　　洪小宝对此无所谓，便起身朝李如香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洪小宝冒犯了李小姐，实在抱歉，请李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
　　“这还差不多。”
　　李如香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洪小宝看到这些菜顿时两眼放光，好像他几天几夜没吃过好饭了。
　　洪小宝搓了搓手，被桌上那只香气扑鼻的烧鸡馋得口水直流，“多谢各位请我吃饭，那我就不客气了。”也不等他们做出反应，他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其余三人看着那只肥硕的烧鸡眨眼间沦为了一团鸡骨头，整个人都看呆了。
　　洪小宝明明说一起吃，结果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桌上的菜几乎是一点儿不剩，一壶黄酒也给他喝了个精光。他吃完后，脸涨得通红，还打了个饱嗝。
　　方枕玉见他吃饱了，这才问道：“说吧，你为什么找我们？”
　　谢照、李如香二人面上一惊，纷纷盯住了洪小宝。
　　“方姑娘好眼力见，你怎知我是特意来找你们。”
　　方枕玉道：“我很纳闷，街上那么多人买东西吃，你为何偏偏要撞上我们，我们看着也不好欺负呀。”
　　谢照盯着洪小宝那张生面孔思忖了半晌，说道：“朝花村的乞丐也不多，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李如香见两个好友接连发问，她立马起了疑心：“快说，你想干嘛？”
　　洪小宝道：“各位可听说过丐帮？”
　　三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我们当然晓得。”
　　丐帮可是江湖上最大的帮派之一，天南地北都有他们的人。
　　朝花村的乞丐也都是他们的人，只不过他们平时不引人注目，方枕玉他们三人也不会去过多留意他们。
　　李攀龙多次告诫他们三人，不要与江湖人士打交道，免得卷入打打杀杀，这回他们算是破例了。
　　洪小宝向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递给了方枕玉：“我本来是找长风大侠的，可惜长风大侠不肯见我，我只好去找他的女儿了。”
　　方枕玉收下信纸，一股难闻的臭味扑鼻而来，她快被熏晕过去了。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打开信纸扫了几眼，看完信中所写内容，她脸色大变。
　　李如香好奇地问道：“长风大侠？谁是长风大侠？”
　　洪小宝笑道：“傻姑娘，长风大侠就是你爹李攀龙李大侠啊！难道长风大侠没有告诉过你们，他以前名叫李长风，乃是梧林剑山弟子？他师从孔明恩大师，学得是梧林剑法。”
　　李如香和谢照还真从来没听李攀龙提起过，两人头次听说，都十分惊讶。
　　方枕玉虽不知李攀龙从前叫什么，却知道他曾经和自己父母一样都是梧林剑山的弟子，这还是李攀龙亲自告诉她的。此刻这些事从洪小宝嘴里说出来，她也不觉得多么惊奇，因此表现得反应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