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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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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小巧的雕刻刀化作绕指柔,随着泥屑纷纷散落,口鼻眼目,宛若真人一般浮现。
本不具有灵气的泥土在他手中化成了一尊活灵活现的祈福佛像。
周纯的印象里这些神佛都长得大同小异,无非是套模子的命题作业,然而偏偏有人在命题作文里大放异彩,令她眼前焕然一新。
摒弃原始夸张的人物形象,九路财神群像结合了现代风格,风格迥异的同时神性掺杂了人性,几乎是一瞬间就能捕获眼球的“高端手办”。
一个全新的报道标题在周纯脑海里诞生,“落寞泥塑的涅槃重生——未来的潮玩手办”
院中忽然传出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讲的是有口音的当地话:“陈师傅您再这么苛刻下去,恐怕弟子们都要跑光喽,前几天又有俩年轻人走了。”
只见一名岁数稍长的男人端着一盘刚上过彩绘尚未晾干的泥塑走出来,盘子下面垫着一张黑色底布,衬托其上方的泥塑制品更色彩鲜艳。
陈师傅。周纯从中敏捷地捕捉到了关键人物。
“半途而废说明心不诚,心不诚的人留着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悦耳,但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终于把目光看向那个正做泥塑的男人,他长了一张斯文的脸,戴着副半透明框架眼镜,哪怕只是穿着一件打底衫,依旧举止从容,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一种不经意的优雅。
这个人大抵就是金楚口中的泥塑大师陈述。周纯心底庆幸道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并且实话实说,比前段时间娱乐模块采访的那几个小白脸赏心悦目多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大都浮躁,很难静下心来学习泥塑了。”
“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方式吸引年轻人的关注。”
周纯话音刚出,便引来了两道目光,一道是意外,一道是冷漠。那道意外的目光来自于那名错愕的中年男人,只见他一脸惊讶地看着周纯,全然没有料到此时此地会有陌生人出现。
陈述的目光仿佛一把冰碴子打磨的刀,有如实体一般锋利刮过周纯的轮廓细节,周纯有一种在X光下赤身裸体的错觉。
周纯只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在脑后挽着,明亮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明媚的轮廓。
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和贫穷落后的聂家庄格格不入的大城市气息。
周纯不太舒服地躲避了他的目光,扯起嘴角道:“不好意思,刚才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
陈述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大有一副关门送客、慢走不谢的意思。
他非常讨厌别人在他专心致志地制作泥塑的时候前来打扰他。
整个场面气氛变得僵持,中年男人名叫文满,是陈述门下的徒弟之一,见自家这位不近人情的大师傅没有回答的意图,便主动答话:“小姑娘你是外地人吧,我们这边一般不让外人进来的。”
周纯顺台阶自然而下:“大哥,我是来这里的游客,本来跟着大伙去参观游览,但迷路了,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正好看到你们在这里做泥塑。”
“游客背尼康大F?你是记者吧。”
陈述显然是个不好糊弄的主,一语道破了周纯蹩脚的谎言。
身份被揭穿,周纯略微尴尬了片刻,很快恢复自然,递出了自己的记者名片,正想解释自己的来意。
然而对方却不买账,收回目光,语气冷漠道:“周记者是来振兴经济发展还是投资乡村啊?没什么事就走吧,我们这儿没什么好采访的。”
说话真够不客气的。
周纯不得已直接道出想法:“我刚才是想发表自己的拙见,比如您可以举办泥塑展览,或者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作品,让更多人了解泥塑的魅力。”
听到展览两字,陈述的脸色变了变,像是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不需要,老满送客。”
这哪里是陈师傅,简直是陈大少爷。周纯难得遇到如此不讲理的采访对象。
气氛再次凝固像结冰的池水,好在一通助理小朱的电话打破了冰面。
“姐,你怎么走着走着人不见了,迷路了,哦哦,没什么事,村长说晚上要请咱留下来一起吃顿饭……”
挂了电话,周纯无声叹气,然后看向了那位已然屏蔽外界专心做泥塑的陈师傅,她再次为自己的突兀打扰道歉:“两位师傅对不住了,今天的确有些唐突,改天我再专程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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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重回村长家,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家小菜,一道油泼辣椒香晕了一行人。
“你们的采访还顺利吧?”村长不好意思道:“我们村子这几天师傅们都忙,不知道肯不肯配合你们。”
“顺利顺利,师傅们都忙里抽空特别配合我们。”小朱迎合道。
众人聊了些家长里短后,周纯试探地提起了陈述:“村长,我今天下午遇到陈师傅了,感觉他好像比较排斥记者采访。”
不料提起陈师傅,村长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感慨中透着几分惋惜。
“阿述这孩子脾气是不太好,他呀怪可怜的,他爸爸以前是很有名的泥塑艺术家,但是你们知道的嘛,艺术家也就是头衔好听,实际上穷得叮当响,阿述妈妈是城里人,受不了咱们这里的风吹日晒的落后生活,生下阿述后没多久就改嫁离开了,后来也没回来过。”
“哎,他爸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怪不容易的。”有人附和道。
村长摇摇头道:“算不上他爸拉扯长大的,他妈走后,他爸就有些神智不清了,每天喝酒,四十出头就走了,阿述这孩子吃百家饭长大的。”
酗酒的爹,改嫁的妈,破碎的他……几名小组成员忍不住唏嘘一片。
这么一说,周纯倒是有些能理解他的不近人情的性格了。
“对了村长,咱们参观的时候还看到了一家工厂,是村里的泥塑工厂吗?”
组里的一名实习生眼尖心细,参观途中留意到村外一家砖砌工厂,看上去和聂家庄的整体建筑风格格格不入。
“那是前几年一个城里大老板迁过来的厂,后来倒闭了,换了一个姓周的老板接手。”提到这件事村长叹了好几次气,金楚看上去格外气愤,抢过爷爷的话道:“姓周的想把我们村的手工泥塑改成流水线产品,村里的师傅不答应,那工厂的人就隔三差五来闹事……”
——
接下来几天,周纯一刻不停地四处走访,基本把村里所有能采访到的师傅们都采访了一遍。
高清镜头下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吃饭都手抖的厉害,作泥塑时带上老花镜,连手都不抖了,全神贯注地捏造手下的泥土。
缺门牙的六七岁小孩表情坐在小马扎上,认真地盯着祖父做泥塑,一副恨不得能记住每一个步骤的严肃表情。
那一瞬间的画面触动了众人的内心最深处。
“接下来咱去哪一家?”
“我看看啊,最后一家是陈师傅……”
“……”听到这个名字称呼,周纯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两下。
“周姐,你怎么了?”小朱看不出周纯此刻的表情代表什么情绪,但看起来肯定不是高兴。
“……没什么,我刚有点头晕。”
傍晚时分,天空呈现橘红调的色散反应,聂家庄的村民热情好客,见到他们一行人都招呼着留人吃饭。
路上他们收到报社把一个早已敲定给周纯组的企业家采访给了另外的小组的消息。
小朱气得差点撅过去:“我去,这帮趁虚而入的小贼,搞截胡这出恶心人呢。”
周纯反倒暗生几分庆幸,她最烦和那些虚伪做作的商务精英做访谈。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周姐我相信你,咱们这篇非遗报道肯定能超过他们……”
周纯哭笑不得,小朱这孩子就这点好,有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
“今天晚上应该能把采访报告整理完了吧……”
“慢慢做吧,咱们在这还得呆几天呢。”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往陈述家走去。
聂家庄勾勾弯弯的巷子多,不知道绕到第几个转角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刺耳的男声。
正常人几乎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竟然可以发出如此尖锐高亢的声音。
“你以为手工捏的那些小玩意值几个钱,流水线上一分钟就能造出一卡车,利润是你们现在的好几倍不止,村里那帮老头冥顽不灵,你好歹是个大学生怎么也不晓得变通……”
小朱瞪大眼,做了个夸张的口型:应该是村长说的工厂上门找茬来了。
从周纯的视角,她只能看到一道瘦高冷漠的背影,对方穿了件浅灰色的上衣,上面沾着些青色颜料,应该是刚结束绘色工作。
虽然只是背影,但她非常确定那就是陈述。
狭窄的小巷子里。
陈述站着像根柱子似的一言不发,一副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的高冷模样,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拖到了周纯的脚边。
周衡生越说声音越高亢,唾沫横飞:“流水线一样能定制塑形,明明包装一下就能土鸡变凤凰,一帮死脑筋把泥巴做那么精致纯属浪费时间,赚个千把块就顶天了!”
“说完了吗?”陈述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了:“说完我就走了。”
对方显然被他无所谓的态度狠狠刺痛了,各种粗鄙不堪、直刺伤口的脏话冒了出来。
“草,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就你们这破泥土万玩意早几百年前就要淘汰了,你妈不也是因为受不了穷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