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满杯》雨天下猫

1、第一章

　　周日清早，天光乍亮。
　　五名记者小组成员在北城机场汇合，扛着长枪短炮，背着采访设备，个个没精打采，哈欠连天，就差脸上写个困字。

　　同样是昨晚熬夜改文案，周纯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至手肘，波浪卷发晃着两只金耳环，典型的精致都市丽人形象，全然看不出一分疲倦。
　　她靠坐在行李箱上，面色不改，举着手机争分夺秒敲写文本。

　　助理小朱是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浑身透着股清澈的愚蠢，此刻正顶着大黑眼圈，眼神哀怨：“姐，你是怎么做到24小时铁人连轴转的？”

　　他刚进组的时候听说负责人是周纯，还美滋滋庆幸着能和美女一起工作。

　　如今被工作折磨得丧失欣赏美的能力，面对恐怖如斯的上司心如止水，心如死灰，只在心里祈祷不要加班，不要重改方案。

　　“没听说过吗，自律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尚单品。”周纯漫不经心抬腕看时间问道：“车还有多久到？”
　　“差不多十五分钟。”

　　“这几天都要被榨干了，等我上车了要狠狠补觉！”
　　旁边四个人面露赞同，狠狠附和。

　　最近S市正在承办一场国际文化交流会议，政府相当重视，市内所有博物馆统一免费对外开放，私家车单双号限行，各文化组织高度紧张。

　　一周前，非言报社的总监紧急开了个小会，火急火燎地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周纯小组。

　　“上面规定要做个非遗相关的报道，周纯你们组这方面比较有经验，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几个同事哀嚎一片，周纯倒无所谓，她本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并且很快就敲定了这次非遗报道的主题——聂家庄泥塑。

　　等车的过程中，周纯还分神接了一个老两口的电话，两位教授退休后开始越发黏孩子，但又怕打扰她工作，总是挑早上和晚上的时间打过来。

　　内容无非是叮嘱她注意安全少吃外卖，再一个是老生常谈的婚姻问题。

　　父母上了岁数总要催找相亲对象，周纯上一段恋爱还是四年前，分手是对方提的，原因是周纯不是学习就是实习，没时间和他约会。

　　周纯不理解这个原因。

　　鲁迅先生曾说：“我哪里是天才，我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了写作上。”这句话套用到周纯身上一样适用，我只是把别人谈恋爱的时间用在了工作上。

　　“小纯，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找一个照顾你的男孩子了，赵老师的儿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俩经常在大学里玩躲猫猫……”
　　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她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周纯应对如流：“好，我知道了，我这里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哈，拜拜爱你们。”主打一个懂事但不听话。

　　——

　　从机场一路开往聂家庄，高速高路的路段结束，汽车行驶在峰回路转的山路上，窗外阳光刺眼，途中车子晃晃悠悠，好好的宝马硬是开成拖拉机。

　　周纯一早上什么都没吃，肚子里那杯冰美式简直被晃得要吐出来。

　　身旁的几个组员已经张着嘴进入梦乡，她不得已戴上耳机看向窗外，试图用外面的风景平复自己。

　　窗外景致快速向后倒退。

　　周纯决定做泥塑非遗的报道并非一时兴起。
　　她大学读的是新媒体专业，大四那年跟着老师参加了一场泥塑展览会。

　　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泥塑作品，色彩鲜明大胆，却又柔和动人，活灵活现，雅卓精巧，打破了她以往对泥塑单薄刻板的认知——街头廉价的土制品。

　　千年来的感情和技术都承载在泥塑中，那一刻周纯终于体会到非遗文化的真正魅力。

　　那天老师的话也让她记忆颇深：“如果未来的文明失去美的元素，那要如何证明人类存在的痕迹。”

　　颠簸了整整三个多小时，汽车停在了聂家庄的村口。

　　下车后，干燥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只一瞬间，周纯觉得身体的不适缓解许多。聂家庄整体就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村子，这里的主调颜色是赭色与黛青色，是与大城市截然不同的气质。

　　村口一只黄色小土狗朝他们汪汪几声，小朱喜欢狗，语气轻快道：“这狗真有灵性，是欢迎咱们呢。”

　　下一秒，小黄狗大庭广众下翘起后腿，撅屁股，做出了一个排泄的动作。
　　“……”

　　周纯一行人拖着行李，在好心村民的带路下，走进了一间相对现代化的住宅，院子的一侧种了大片的番茄，红澄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接待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岁，他皮肤晒得有些黑，笑起来牙齿雪白，腼腆却并不羞涩：“我叫金楚，爷爷还在午睡，我去喊他，你们在这里先坐会儿。”

　　周纯一行人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房间内的建筑和装饰，基本上就是毛坯房，没贴墙和地砖，她注意到桌面上陈列的一排泥塑制品，半个巴掌大小，颜色鲜艳，外形生动。

　　她粗粗认出了红腹锦鸡、饕餮、青龙等山海经异兽，不禁感慨制作者手艺之精妙。

　　很快，穿着朴素的百岁老人走了出来，他就是聂家庄的村长，看起来精神很好，说是六七十岁也有人相信。
　　来之前提前沟通过，村长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便吩咐着孙子金楚替大家倒了茶水。

　　茶水味道不涩，反而回甘。
　　一向不爱喝茶的周纯忍不住多尝了几口。

　　村长看透了她的动作，面含微笑道：“这是当地特有的雪煎茶，用山顶的雪水酿造的。”
　　“雪水做的，难怪喝起来很清冽。”周纯夸赞道。

　　“我们这里经济条件比较落后，除了泥塑，就是这道茶，专门用来迎接远客。”

　　众人又寒暄几句，周纯直奔主题道：“我们这次是想做一个关于聂家庄泥塑文化的新闻报道，可以的话，我们想先采访几位当地的手工匠人。”

　　村长道：“你们来得不大巧，过几天是多贡节，师傅们都在屋里忙着做庆典活动的泥人，你们可能得过几天采访。”

　　“多贡节？这是个什么节日，我们没听说过。”几个组员一脸茫然。

　　“这是我们村子独有的节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到时候还会举办庆典活动，有很热闹的，你们可以来看看。”

　　“好，到时候我们去看看……”一行人礼貌应着。

　　由于没法采访其他老师傅，周纯原先的计划被打破，她决定先从村长入手，了解聂家庄泥塑的真实发展情况。

　　从村长口中她得知聂家庄这些年劳动力流失严重，大部分年轻人都选择外出务工，导致村内的留守儿童和老人数量急剧增长。

　　泥塑这项非遗文化也因此无人继承，只剩下老一辈匠人在持守。

　　金楚的父母如今在外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还买了房子，想把老人和孩子一并接去大城市。

　　“但我放不下泥塑，这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东西，金楚也不肯走……”村长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些忧伤。

　　之后村长提议让金楚带大家去参观聂家庄。

　　聂家庄建在山脚下，老式的砖瓦房里爬着碧绿的青苔，是古时候的居民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历经多年的风雨，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是个很适合孕育非遗文化的地方，周纯背着相机时不时拍下几张照片。

　　金楚带他们参观了村子里的老工坊，外形看起来破败不堪，东一处掉墙灰，西一处漏风，像是城市里的危房，就差墙上敲一个红色的“拆”。

　　工坊里面坐着十来个手工艺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他们粗糙的双手搓揉着灰褐色泥土，周纯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些泥料是聂家庄特有的，既不容易干裂，又不会太黏密，透气性很好。

　　他们的侧影仿佛成了永恒的泥塑，也成为了非遗文化的一部分。

　　金楚解释道：“他们都是老师傅了，在工坊里工作了三十多年。”

　　组里的女实习生有些唏嘘：“那没有一个年轻人干这个吗？”

　　“有啊，陈师傅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

　　金楚向他们简单介绍了这位陈师傅，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

　　陈师傅全名陈述，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也是从小跟着老师傅学泥塑最有天赋的一个，毕业后他就回到聂家庄，正式继承了泥塑手艺。

　　“我们家那排小东西就是他做的，他做的泥塑有很多人抢着买。”金楚的表情很骄傲。

　　走出工坊以后，周纯一直在思考刚才的所见所闻。

　　聂家庄整体的发展偏落后，甚至没有一个专门的网络渠道去推广产品，如果不能成功转型，老式原始的制造流程和方式，年轻人的逐渐流失，必然会导致泥塑文化的式微。

　　因此她的目的不单单是做一篇非遗新闻报道，而是要推动重新点燃聂家庄泥塑文化的火种。

　　而金楚口中那位将技艺改良的陈师傅或许会是关键，她可以先从这位陈师傅下手。

　　周纯一旦开始思考，就会全身心投入，过度专注既是好事，又是坏事，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跟大部队脱节了。

　　完蛋。
　　周纯自认为她浑身上下唯一的缺点就是路痴。
　　她从小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聂家庄的建筑大同小异，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正当她摸出手机，打算给助理小朱发消息时，旁边的院子里传来一道声音。
　　“这批泥人可以拿去烧制了，手端稳点。”

　　声音很好听，像冷冽的溪水被午后阳光晒暖了，叮铃着淙淙流淌。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只透出里面的几分光。
　　职业病控制不住地又犯了，周纯忍不住走近几步往里面看去。

　　院子很空旷，正中心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搁着各种泥塑工具和泥土。

　　桌前坐着一个穿浅灰色棉衣的男人，光是一个背影就知道他拥有完美的背肌和高大的骨骼。

　　男人袖子半卷，小臂上的肌肉微微膨胀而不虬结，呈现一种美好的弧度。

　　周纯第一眼就被他那双手吸引过去了。

　　修长白皙的手轻轻笼着碗状的泥塑，指缝间温柔地融入了泥土，阳光懒懒散散地洒在上面，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