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满杯》雨天下猫

3、第三章

　　对方的破口大骂并不足以让陈述破防，他本就是对方越愤怒自己越冷静的类型，但上升对自己父母的言论讽刺着实难以入耳。

　　陈述正打算静静听对方发泄完再开口，人在非理智的情况下很难听进人类语音。

　　“周先生你好，我是周纯。”

　　一道清澈干净的女声打断了那些粗鄙不堪的骂声。

　　陈述微微垂眸，看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是前几天那个女记者。

　　她似乎特别钟情白衬衫，今天穿得还是一件荷叶边的衬衫，黄昏的光仿佛在荷叶边纹理上缓缓流淌过。

　　学艺术的总是偏爱美丽的事物，陈述下意识看向了她的侧脸。

　　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昏黄的光下泛着柔光，瞳仁并非纯黑，而是接近于偏棕的琥珀色。

　　她浑身上下都恰到好处，仿佛是一具浑然天成的艺术品，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衬衣也遮不住她身上那股鲜活光亮的气质。

　　“聂家庄的泥塑的确需要迎来创新改革的转机，但不是简单的工业化就能解决的。”
　　“流水线或许能够提高产量，但却扼杀了艺术的灵魂。每一件泥塑作品都应承载着创作者的情感和心血，这是无法用机器替代的。”

　　“灵魂值几个破钱？还是能当饭吃？”周衡生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丫头，脸上的讥讽意味更浓，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但我知道如果泥塑艺人的初心散了，那这门艺术曾经存在的痕迹就没人来证明了。”周纯缓缓道：“您是商人，厚德载物，恪守商德的道理您一定懂，我相信您并不是完全势利，被金钱蒙蔽的人，也能理解修一份情怀的不容易吧。”

　　周纯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简简单单几句就堵得周衡生说不上话来，脸色十分精彩纷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周衡生口舌拙笨，纯凭语言没法占上风，正打算以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态度离开，却听那姑娘得理不饶人地喊住了他。

　　“另外我是记者，您刚才上升到人身攻击的话已经被录音了，不想闹得太难看的话，您最好主动向他道歉。”

　　周纯一手抓着记者证，缓缓走到了周衡生的面前，她个子高挑，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竟然是看得周衡生有几分畏寒。

　　大概是被周纯的记者身份和录音威慑到了，周衡生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个歉，然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离开时还悻悻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周纯和陈述两人，以及巷口探头探脑，纠结自己该不该出现的采访小组四人。

　　正连地上的蚂蚁都尴尬地不敢冒头时，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响亮的狗吠。

　　紧接着周纯只见脚旁飞速窜过一只追着猫跑的小土狗，快得像一道黄色闪电，留下一串汪汪喵喵余音。

　　陈述头一次主动打破了沉闷寂静的局面：“你们要去采访谁？”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听上去不再拒人三千米之外。

　　两道目光对视，黄昏的光线在空气和视线里穿梭，酝酿出一种微妙的氛围。

　　真是怪巧的。
　　周纯下意识默认对方一定会直白拒绝，顿了顿直接道：“……你。”

　　“……”陈述扯下了拉至手肘的衣袖，淡淡道：“走吧。”

　　周纯和墙角偷听四人组都愣住了。

　　陈述忽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诡异的热情，于是控制着语气冷下几度道：“不是采访我吗？愣着当雕塑？”

　　周纯愣了愣跟上他，后面那四人也赶紧扛着三脚架和摄像机跟上去。

　　——

　　依旧是初见那座小院子，花坛里种着大片大片的不知名绿色植物，被种植者养的很好，看起来生机勃勃。

　　陈述的泥塑工作室不大，窗户面阳，采光很好，周纯一行人进入工作室后，便被满屋子栩栩如生的泥塑作品吸引住了。

　　这些泥塑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极其逼真。

　　陈述似乎无意向他人介绍这些作品，旁若无人地径自走向窗边的工作台，开始随意地揉捏一块多余的废料，上面一字铺开整齐摆放的泥塑刻刀，中心摆着一个半成品泥塑作品，盖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防止水分蒸发，泥土干裂。

　　尽管只是个半成品，但基本轮廓已经初具规模。

　　那是一座东方春神的泥塑，名叫句芒，传闻中人面鸟身的神灵。

　　每一道羽翼纹理和发丝都被细细地勾勒，让人联想出制作者是如何握着刀转动手腕打磨出这些细节。

　　窗外的夕阳为春神渡上一层佛性的金光。

　　陈述靠在桌边，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手指灵活无比地□□着黏土，转眼间，一个小巧玲珑的泥人就初见雏形。

　　几个实习生们在一旁看得不禁赞叹出声，瞬间对陈述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些作品真的太棒了！我都可以想象它们出现在报道上会引发多大的讨论和热度！”
　　“陈师傅我们可以拍照吗？”

　　得到工作室主人的默认后，小朱和实习生们快速支起三脚架，扛起摄像机，争分夺秒拍摄下工作室内的情景和泥塑制品。

　　随便试拍了几张，周纯意外发现陈述格外上镜，他身材高挑，腿也长，简简单单靠在桌边就构成了一副模特杂志封面。

　　因此采访过程也格外的赏心悦目。
　　俊男靓女，不知道的以为在拍什么偶像剧。

　　“您是什么时候正式继承了聂家庄泥塑非遗手艺？”

　　“大学毕业以后。”

　　“是什么动力让您选择放弃大城市的生活，回到家乡传承手艺？”

　　“……大城市找不到工作。”

　　“……”
　　好真诚坦率的回答，简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您选择创新这门手艺是受什么启发呢？”

　　“小时候比较爱看书，看的杂，就想着以后能不能把这些天南地北的东西融合进泥土里……”

　　按着提早拟好的采访提纲，把上面的问题基本问了一遍，所需要的素材资料也差不多了。

　　采访工作即将收尾，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述站起身，一副送客出门，慢走不送的态度。

　　周纯收拾完东西忽然抬头问道：“那我可以再找时间来跟你学习泥塑吗？”

　　陈述顿了顿，然后略微犹豫着点点头：“嗯。”

　　“那加个微信吧。”

　　“……”

　　这人不会就是为了加我微信吧，陈述心底莫名萌发了这个念头。
　　并不是他自作多情，大学的时候有女生为了加他微信不择手段，用尽各种奇葩理由，实在防不胜防。

　　但是他看着周纯的眼睛，在回过神之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给出了二维码。

　　“滴——”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周纯的头像就是自己的一张蓝底的工作照，曾经被小朱他们嘲笑像微商女强人。

　　而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纯白色的素胚，昏暗的灯光下整个泥塑显得有几分神秘和圣洁。

　　——

　　这篇报道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周纯写得格外顺畅，不知道是不是傍晚在那间泥塑工作室里寻到了灵感。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后，她点击了发送邮件。

　　报道发出后的第二天。
　　距离聂家庄的多贡节还有三天。

　　周纯正在村长家采访金楚一家，打算趁着还呆在聂家庄的这段时间进行关于留守儿童问题的相关采访，刚结束便接到了报社总监的电话。

　　“小周，咱们那篇非遗报道上热搜了！”总监激动的语调隔着网线都遮不住。

　　“那篇非遗报道一登出，直接上了好几个热搜，政府上面对这块很重视，对我们报社赞不绝口呢，你们组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我代表报社请你们吃饭……”

　　非遗报道会火上热搜实属超过了周纯的想象，她刚和金楚的父母在网上做了一个简单的采访记录，准备之后出一期论年轻劳动力丧失背后的留守真相。

　　她点开了微博的热搜版面，热搜前几条赫然是“泥塑继承人竟是美男子”“创新泥塑被玩出花”之类。

　　周纯的那篇非遗报道记录了许多泥塑科普知识，尽管结合了时事和比较新奇的表达方式，但本质上还是面向较小众的科普和保护宣传稿。

　　然而报道最后附上了一张陈述做泥塑的侧面照，以及几张陈述的创新手工泥塑制品照片。

　　一下子便将这篇报道冲上了热搜第一。

　　底下的评论叠起了高楼大厦。
　　“我靠居然有这么帅的手工匠人，还是这么年轻有为的小哥哥！”

　　“十分钟，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没人夸夸那些创新泥塑作品吗？简直是新时代的女娲啊…”

　　“以后说不定大家会收集新泥塑当作藏品，就跟收集手办一样。”

　　……

　　另一边。
　　非遗报道火起来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是紧跟着蹭热度的商业“狗皮膏药”。

　　陈述向来懒得掩饰自己的厌恶，他的态度是坚定的三不原则，不说话不接客不出面，让对方吃个热脸贴冷屁股的闭门羹然后悻悻离开。

　　陈述几乎是想当然地认为是记者联合工厂，共同消费聂家庄泥塑文化来博取噱头，从而达成聂家庄泥塑工业化的目的，他一向看待事情冷漠无情，不浪费自己的情绪，此刻心底竟然萌生了几分被欺骗的愤怒感。

　　那个女记者搞舌战群儒、英雄救美这一出原来不过是为了从他这里拿到报道资料。

　　陈述感觉自己当时的真心喂了狗。

　　他怎么会相信流量为上，为了炒作造假各种手段不顾的记者。

　　另一边，周纯下意识觉得这事火得不大合适，像是物化了人家一片赤诚的匠心，她赶紧给对方发去了消息。
　　“抱歉，我们并不知道这篇报道会上舆论热搜，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我们会撤下。”

　　然而消息那道小绿条旁边的小圈转了转，最后弹出一条“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她被陈述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