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球计划》荀霂芷

4、第 4 章

　　第四章地下城的回声

　　跃迁的白光褪去后，世界变成一片漆黑。

　　鄢月明在黑暗中醒来，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水滴从高处落下，撞在某种金属表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叮”声。接着是嗅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机油和陈年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生物的气息，不是人类，但也不完全是野兽。

　　她睁开眼睛。

　　夜视模式自动启动，将世界染上诡异的绿色。她躺在一堆柔软——相对废土的碎石而言——的东西上，触感像某种合成纤维织物。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宽敞但低矮的空间里，四周是锈蚀的管道和裸露的钢筋，墙壁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这是哪里？

　　记忆逐渐回流：信号塔、爆炸、金属藤蔓、跃迁……詹云开的留言。

　　她立刻检查自己的装备。工具包还在，机械右手功能正常，数据芯片在贴身口袋里。但防护面具的氧气存量显示只剩8%，辐射指数——她愣住了。

　　27。

　　这不可能。废土上的辐射指数从未低于过300。即使是穹顶区的过滤空气，指数也在50左右。27这个数字，只在大崩塌前的旧时代记录里出现过。

　　她摘下面具，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冷，带着矿物质的味道，没有废土那种刺鼻的酸腐。肺部的灼痛感减轻了。这不是幻觉。

　　鄢月明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人造空间，但风格与穹顶区或地面废墟都不同——更粗犷，更实用主义，到处是焊接补丁和手写的标识。墙壁上有涂鸦，不是掠夺者的混乱标记，而是某种有规律的符号，像是……文字？

　　她走近细看。确实是一种文字，但她不认识。笔画简洁，像电路图与象形文字的结合。在最大的那幅涂鸦下方，有一个她能认出的东西：一个圆圈，里面是三只眼睛。

　　她见过这个标志。在旧时代的档案里，在关于“地下反抗组织”的零星记载中。

　　心跳加快了。

　　顺着墙壁向前，空间逐渐开阔。她来到一个类似大厅的地方，中央有一个干涸的水池，池底铺着马赛克瓷砖，拼出一幅残缺的世界地图。四周散落着桌椅，都是手工制作的，粗糙但结实。角落里堆着书本——真正的纸质书，书页发黄但保存完好。

　　鄢月明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已经脱落，但内页的标题还能辨认：《基础生态学：第六版》。出版日期：大崩塌前五年。

　　她翻阅了几页。书中详细介绍了大气循环、土壤修复、水净化技术……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像是学生的学习笔记。

　　“喜欢这本书？”

　　声音从身后传来。

　　鄢月明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扳手。

　　说话的人站在大厅另一端的阴影里，是个高个子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深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复杂的机械改造痕迹——不是穹顶区的精致植入，而是废土风格的、强调实用性的改装：液压关节、裸露的管线、甚至能看到几个替换用的接口。

　　他缓缓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光线照在他脸上：方下巴，短胡茬，左眼是机械义眼，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友善，只是一种观察般的审视。

　　“这里很少有人来。”他说，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尤其是通过……非正常方式。”

　　“非正常方式？”鄢月明保持警惕。

　　男人指了指她来的方向：“跃迁引擎的残余能量还在那边飘散。很微弱，但能检测到。只有穹顶区的高级飞行器才有那种技术。”他顿了顿，“但你看起来不像穹顶区的人。”

　　“我来自锈铁镇。”

　　“地面聚居地。”男人点头，“那你怎么会有跃迁引擎？”

　　鄢月明犹豫了。该说实话吗？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遇到了麻烦。”她最终选择了部分真相，“信号塔被袭击，我用了……别人的飞行器逃生。”

　　“信号塔。”男人重复这个词，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锈铁镇的信号塔，节点07。”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早就知道。

　　“你是谁？”鄢月明问。

　　“陆沉舟。”他说，“这里的管理者之一。欢迎来到‘第七庇护所’，或者按旧时代的名字——地铁七号线枢纽站改造的地下城。”

　　地下城。这个词在大纲里出现过。反抗军与流放者的聚集地。

　　“你是反抗军的人。”鄢月明说。

　　陆沉舟笑了，笑容很淡，几乎没有改变他脸上的线条：“我们自称‘存续者’。反抗太宏大，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并且……记住。”

　　他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按了按池底的某块瓷砖。一阵机械运转声后，池底裂开一个口子，清澈的水涌了出来，很快填满了半个池子。水很干净，在发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地下水源，经过三层过滤。”陆沉舟说，“比地面的辐射水安全得多。你可以喝，也可以洗把脸。”

　　鄢月明看着水，喉咙的干渴在提醒她。但她没有动。

　　“你在犹豫。”陆沉舟站起身，“明智。在废土上，轻信的人活不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取出一片药片扔进自己嘴里，然后喝了口水咽下，“看到了？没毒。或者你也可以继续怀疑，直到脱水晕倒——那样我就不得不救你，更麻烦。”

　　他的直白让鄢月明稍微放松了一点。她走到池边，掬起一捧水。触感清凉。她小心地尝了一口——清甜，没有异味。

　　“谢谢。”她说。

　　“不用。”陆沉舟靠在墙边，看着她喝水，“现在，说说你的故事吧。完整的。包括你是怎么触发镜花水月的警报，怎么惹来盖亚之子的追兵，以及……詹云开在哪里。”

　　鄢月明猛地抬头。

　　“你知道詹云开？”

　　“我知道很多事情。”陆沉舟的机械义眼锁定她，“比如七年前穹顶区最年轻的委员会成员，在投票支持方舟计划后突然‘失踪’。比如三年前开始，地下城的侦察队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加密信号，指向一个在废土上秘密活动的人，那个人在收集关于大崩塌的真相。比如一个月前，我们截获了穹顶区的通缉令，目标正是詹云开，罪名是窃取‘新家园计划’核心数据。”

　　他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鄢月明身上：

　　“而你，鄢月明工程师，七年前‘意外身亡’的生态预警系统设计者，现在突然带着詹云开的跃迁引擎出现在这里。这不仅仅是巧合，对吗？”

　　鄢月明感觉脊背发凉。这个人的情报网远超她的想象。

　　“他还活着。”她最终说，“在锈铁镇，和我的同伴们一起，应该已经从紧急通道撤离了。但追兵很多，有穹顶区的武装部队，还有……盖亚之子的生物机械造物。”

　　陆沉舟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盖亚之子已经能在地面大规模活动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思考什么，“比预料的快。”

　　“你知道他们？”

　　“知道？”陆沉舟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带笑意的笑声，“我们和他们斗争了二十年。从大崩塌后没多久，地下城刚建立时，他们就试图渗透、破坏。他们认为人类文明是地球的疾病，必须彻底清除——包括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他走向大厅一侧，按下一个开关。墙壁上的面板滑开，露出后面的显示屏。画面闪烁后出现，是各个角度的监控：地下城的街道、居住区、种植园、还有……地面的出入口。

　　其中几个画面引起了鄢月明的注意：那些出入口周围，布置着密集的防御工事——自动炮台、电网、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用旧时代防空导弹改装的发射架。

　　“我们一直在准备。”陆沉舟说，“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生存。但盖亚之子的威胁比穹顶区更直接、更致命。穹顶区至少还承认人类这个物种的存在价值，而盖亚之子只想把我们全部抹去，让地球‘回归纯净’。”

　　他切换画面，调出一段录像：黑暗的隧道中，几个穿着简陋防护服的人正在布置炸药。突然，隧道墙壁破裂，金属藤蔓钻出，瞬间卷走其中两人。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录像到此中断。

　　“三个月前，东三区隧道被突破。”陆沉舟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控制台边缘的手很用力，“我们失去了十七个人，才把那个缺口封死。但从那天起，我们就知道：盖亚之子在进化。他们的生物机械技术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活物。”

　　鄢月明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金属藤蔓穿透人体的画面，胃部一阵翻涌。

　　“詹云开说，地球还有救。”她突然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并修复那些被破坏的生态调节设施。”

　　陆沉舟转身，盯着她：“他这么说了？”

　　“镜花水月的数据显示如此。”

　　“镜花水月……”陆沉舟喃喃，像是品味着这个词，“那个传说中的系统。詹云开真的解锁了它？”

　　鄢月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数据芯片：“核心数据都在这里。但需要特殊的读取设备。”

　　陆沉舟接过芯片，对着光线看了看，然后还给她：“保存好。地下城有兼容的读取器，但需要时间准备。在那之前——”他看了看大厅上方的一个老式时钟，“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医疗检查。跃迁对身体的负荷很大，即使只是短距离。”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大厅另一端的门滑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短发，脸上有淡淡的雀斑，穿着像是医护人员的白大褂——虽然已经洗得发黄。另一个是男孩，大约十五六岁，瘦高，眼睛很大，好奇地盯着鄢月明。

　　“苏沐，带她去医疗区，做全面检查。”陆沉舟对年轻女人说，然后看向男孩，“阿泽，去通知技术部，准备一个旧型号的数据读取工作站，要最高权限的那种。”

　　“最高权限？”叫阿泽的男孩惊讶，“那不是只有你和——”

　　“照做。”陆沉舟打断他。

　　苏沐走到鄢月明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跟我来吧。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跃迁后遗症可大可小，不能忽视。”

　　鄢月明看向陆沉舟：“我的同伴……锈铁镇的人……”

　　“我们已经派出侦察队去你提供的坐标附近搜寻。”陆沉舟说，“如果有消息，你会第一时间知道。现在，你的任务是恢复体力。因为如果詹云开真的带来了镜花水月的全部数据，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轻松。”

　　他的目光落在鄢月明脸上，深沉的，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疲惫和创伤：

　　“欢迎来到战争的前线，鄢月明工程师。虽然你可能没想参加，但命运……似乎已经替你做了选择。”

　　---

　　医疗区比鄢月明想象的更专业。

　　房间宽敞整洁，设备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苏沐一边为她检查身体指标，一边闲聊般问着问题——不是审问，更像是普通的关心。

　　“辐射指数很低，代谢正常，除了轻微脱水……嗯？”苏沐看着检测仪屏幕，皱起眉头，“你的右手，机械部分和神经接驳处有炎症反应。最近过度使用了吗？”

　　“在信号塔战斗过。”鄢月明说。

　　“战斗？”苏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地面上的情况真的那么糟吗？”

　　“比我想象的糟。”

　　苏沐为她注射了一针消炎剂和营养液，然后开始处理她身上的一些小擦伤。动作轻柔而专业。

　　“你是医生？”鄢月明问。

　　“护士。地下城只有三位真正的医生，我是他们的助手之一。”苏沐笑了笑，“本来想考医学院的，大崩塌发生时我才四岁，所以……自学成才。”

　　她处理好伤口，递给鄢月明一套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工装，质地柔软。

　　“换上吧，你的防护服需要彻底清洁。放心，这里很安全，至少暂时是。”

　　鄢月明换衣服时，苏沐在旁边整理器械，忽然轻声说：“陆老大很少对人这么……重视。通常外来者会被隔离观察至少三天，才能进入核心区域。”

　　“可能是因为我带来的信息很重要。”

　　“或者因为你很重要。”苏沐回头看她，眼神里有某种鄢月明看不懂的东西，“七年前，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名字。生态预警系统的天才设计师，最年轻的工程师，据说能听懂机器语言的人。”

　　鄢月明的手僵住了。

　　“地下城保留了很多旧时代的记录。”苏沐继续说，“包括一些……被穹顶区删除的档案。我们知道你后来‘意外身亡’了，但陆老大一直不相信。他说，像你这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为什么？”

　　“因为希望太稀缺了。”苏沐的声音轻下来，“而你的研究，你的预警系统，曾经是很多人——即使在地下城——心中最后的希望。当它失败时，有人绝望，但也有人开始怀疑：不是系统失败了，而是有人……阻止了它被正确使用。”

　　鄢月明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感觉那布料贴在皮肤上，既陌生又安心。

　　“陆沉舟是什么人？”她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沐的表情变得复杂：“陆老大是地下城的创始人之一。大崩塌前，他是旧政府紧急事务部的工程师，负责地下避难所系统。崩塌后，他带着一批幸存者建立了这里。至于情报……他有一些特殊的渠道，甚至能偶尔获取穹顶区的内部消息。但他从不透露来源。”

　　特殊的渠道。鄢月明想起了詹云开提到的“暗桩”。

　　也许……

　　门被敲响了。阿泽探头进来：“苏沐姐，陆老大说检查完了的话，带鄢工程师去技术区。读取设备准备好了。”

　　---

　　技术区在地下城的更深处。

　　穿过长长的、两侧布满管道的走廊，乘坐一部锈迹斑斑但运行平稳的货运电梯下降至少五十米，再走过一条两侧堆满电子废料的通道，终于抵达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

　　陆沉舟已经在门口等待。他换了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平板电脑。

　　“设备在里面。”他说，按下门边的开关。防爆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的房间。

　　房间不大，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旧时代服务器阵列的东西，周围连接着十几块屏幕和操控台。空气中有一股臭氧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忙碌，看到陆沉舟进来，都点了点头，继续工作。

　　“这是我们保留的最完整的旧时代数据处理中心。”陆沉舟走到主控制台前，“虽然速度慢，但兼容性最好。把你的芯片给我。”

　　鄢月明递过去。陆沉舟将芯片插入一个特制的读卡器，然后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屏幕亮起，蓝色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解密需要时间。”他说，转向鄢月明，“趁现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詹云开为什么要找你？”陆沉舟直视她的眼睛，“他冒着被穹顶区和盖亚之子双重追捕的风险，跑到锈铁镇那么偏远的地方，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向你忏悔。”

　　鄢月明沉默了几秒。

　　“他说，启动镜花水月的核心数据库需要双重认证：他的生物信息，和我机械手臂里的加密密钥。”

　　“密钥？”陆沉舟的机械义眼闪烁，“我可以扫描你的手臂吗？放心，只是表层扫描，不会侵入系统。”

　　鄢月明犹豫了一下，点头。

　　陆沉舟从工具架上取下一个手持扫描仪，对着她的机械右手上下移动。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复杂的内部结构，能量管线，处理器……然后在手腕关节深处，一个微小的、被多重防护包裹的晶体芯片显现出来。

　　“就是这个。”陆沉舟放大图像，“非常精巧的设计。自我修复电路，抗干扰涂层，甚至还有……自毁机制？如果强行拆除，它会释放强电流烧毁核心数据。”

　　他抬起头：“这不是普通的密钥。这是身份认证芯片，而且权限等级极高。你确定这是詹云开植入的？”

　　“他说是。”

　　“他说谎。”陆沉舟的语气肯定，“这种芯片的设计风格和技术特征，属于旧时代军方最高级别的安全系统。詹云开七年前只是民用项目的委员会成员，他不可能接触到这种技术，更不可能有权限植入。”

　　鄢月明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那这是……”

　　“这是‘守护者’协议的一部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非常老，至少八十岁，坐在轮椅上，由阿泽推着。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在深井中反光的石子。

　　“林老。”陆沉舟立刻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听说有客人带来了有趣的东西。”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鄢月明身上，上下打量，然后缓缓点头，“鄢月明。终于见到你了。”

　　“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父母。”老人说，推着轮椅进入房间，“准确地说，我认识你的父亲——鄢天青，旧时代‘地球生态守护计划’的总工程师。”

　　鄢月明感觉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父亲。那个在她十岁时就“因公殉职”的父亲。母亲说他死于实验室事故，从此她立志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工程师。但此刻，这个陌生老人的话，像是推翻了所有她知道的真相。

　　“我父亲……”

　　“是‘守护者’计划的七位创始人之一。”林老缓缓说道，“那个计划的目的，是在地球生态彻底崩溃前，建造十七个巨型生态调节设施，逆转恶化趋势。但计划进行到一半时，内部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与其拯救全人类，不如筛选精英，建造封闭生态圈，也就是后来的穹顶区原型。”

　　他停顿，咳嗽了几声，苏沐立刻递上水。老人喝了一口，继续说：

　　“分歧演变成斗争。七位创始人中有四人支持‘精英拯救’，三人坚持‘全民修复’。你的父亲是坚持者的领袖。然后……他‘意外’去世了。官方说法是实验事故，但我们知道，那是谋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的母亲带着年幼的你躲了起来，改名换姓。她也是一位杰出的工程师，她将你父亲的遗志——和他留下的核心研究成果——编成了一个加密数据库，钥匙就是……”林老指向鄢月明的机械右手，“那个芯片。但为了保护你，她在你童年时清除了你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只留下对工程学的热爱作为引导。”

　　“直到七年前，你在穹顶区展现出惊人的天赋，重新接近了生态预警系统的研究。那时候，‘守护者’计划的残存者——也就是我们——注意到了你。我们试图联系你，警告你危险，但已经太晚了。穹顶区委员会发现了你的潜力，也发现了你可能是鄢天青女儿的身份。”

　　“所以那场事故……”鄢月明的声音颤抖。

　　“不是事故，是灭口。”林老的声音沉重，“但詹云开救了你。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他发现了真相——关于你的身份，关于那个芯片，关于镜花水月系统真正的核心秘密。”

　　“什么秘密？”

　　“镜花水月不是一个单纯的模拟系统。”林老一字一句地说，“它是‘守护者’计划的控制核心。它储存着十七个生态调节设施的完整设计图、操作手册、维护密码……以及，每一个设施的‘后门’——那是你父亲为了防止计划被篡夺而设置的终极保险：如果设施被用于非修复目的，后门可以远程关闭它，甚至引发自毁。”

　　他看着鄢月明震惊的脸：

　　“而开启那个后门的钥匙，需要三样东西：守护者血脉的DNA——也就是你的生物信息；核心芯片的加密密钥——在你手臂里；以及……镜花水月主控节点的访问权限。詹云开有第三个，你有前两个。这就是他找你的原因。”

　　鄢月明后退一步，扶住控制台才站稳。太多信息，太多颠覆，像海啸般冲击着她七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父亲不是死于事故，而是谋杀。

　　母亲清除了她的记忆，为了保护她。

　　她手臂里的芯片，是拯救——或毁灭——世界的钥匙。

　　詹云开救她，不是赎罪，而是……利用？

　　“那詹云开现在……”她艰难地问。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全部真相。”林老说，“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修复地球的方法，但实际上，他触发了更大的危机。镜花水月的警报不仅引来了盖亚之子，也惊动了穹顶区内部的‘精英拯救派’残余势力。而最危险的是——”

　　老人看向主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到尽头，数据正在加载。屏幕上出现的第一份文件，标题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盖亚之子起源调查报告》

　　结论：盖亚之子创始人身份确认为前“守护者”计划成员，代号“园丁”。真实姓名：周牧云。

　　现任职务：穹顶区新家园计划首席科学家。

　　陆沉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周牧云……那个在穹顶区被誉为‘人类希望’的科学家，是盖亚之子的创始人？”

　　“最糟糕的情况。”林老闭上眼睛，“敌人不在外面，就在我们以为的‘家园’内部。而詹云开偷走的‘新家园计划’核心数据，很可能不是逃离地球的计划，而是……消灭剩余人类，让地球‘重生’的灭绝计划。”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

　　一个技术人员冲进来：“陆老大！地面侦察队发来紧急信号！他们在锈铁镇附近发现大规模战斗痕迹！还有……还有生物机械造物的残骸，数量惊人！但他们没有找到幸存者，只发现了这个——”

　　技术人员递上一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小型通讯器。陆沉舟接过，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电流声中，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传出：

　　“……这里是詹云开……锈铁镇撤离队伍遭遇伏击……老杰克重伤……我们正朝东南方向撤退……敌人数量太多，有穹顶区的，也有……盖亚之子的混合部队……重复，我们急需支援……”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通讯器被摔坏或摧毁。

　　陆沉舟看向鄢月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

　　“我要去救他们。”她说，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们会组织救援队。但你必须留在这里，数据需要你——”

　　“不。”鄢月明打断他，“密钥在我手里，镜花水月的后续访问需要我。而且……”她握紧拳头，机械手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詹云开欠我一个解释。关于我父亲的死，关于这一切。在他给我那个解释之前，他不能死。”

　　林老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头：“你确实是你父亲的女儿。”

　　陆沉舟叹了口气，按下通讯器：“所有战斗小组，紧急集合。准备地面突袭。任务：救援锈铁镇幸存者，捕获或击杀盖亚之子单位，以及……带詹云开回来，无论死活。”

　　他看向鄢月明：“去装备室，我会让人给你准备适合的武器和防护。但记住：这不是个人复仇，这是战争。如果你无法控制情绪，会害死所有人。”

　　“我明白。”鄢月明说，转身走向门口。

　　在走廊的阴影中，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还在播放着詹云开求救信息的通讯器。

　　七年前，他决定她的命运。

　　现在，轮到她决定他的了。

　　而在这决定背后，是更庞大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关于背叛与忠诚，关于拯救与毁灭，关于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遗产，和一个罪人最后的救赎机会。

　　地下城的警报声在走廊中回荡，像心跳，像战鼓。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