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球计划》荀霂芷

3、第 3 章

　　第三章镜花水月

　　回到锈铁镇时，天已经微亮。

　　风暴过后的废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尘埃落定，露出千疮百孔的大地，像一具巨大的、正在腐烂的尸体。鄢月明走在前面，詹云开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是她要求的距离，也是她心理安全区的边界。

　　镇口的瞭望塔上，阿木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月明姐！”孩子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没事！我们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阿木看见了詹云开，看见了那身破损但依然显眼的银色飞行服，眼睛瞪得溜圆。

　　老杰克已经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老人六十多岁，左腿是简陋的液压义肢，走起路来发出有节奏的“哧-咔”声。他挡在镇口，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眼睛紧盯着詹云开。

　　“月明，解释。”

　　“风暴中遇到的坠机幸存者。”鄢月明的声音平稳得她自己都惊讶，“他伤得很重，需要治疗。”

　　“穹顶区的人。”老杰克强调，枪口没有放下。

　　“被穹顶区通缉的人。”鄢月明补充。她从怀里取出詹云开的投影器，调出那份闪烁的通缉令。画面在晨光中浮动，像某种不祥的幽灵。

　　人群骚动起来。

　　“通缉犯？那更危险！”

　　“他会引来追兵！”

　　“月明，你知道规矩——不惹穹顶区的人，不管他们的事！”

　　詹云开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站姿笔直，像一棵即使在枯萎也要保持姿态的树。鄢月明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强行压制疼痛的表现。

　　“他掌握着关于镜花水月的信息。”她提高声音，“关于我们信号塔真正的作用。”

　　这句话让议论声骤然停止。

　　镜花水月。废土上流传的传说之一，有人说那是前文明的宝藏，藏着恢复世界的方法；有人说那是恶魔的低语，会引诱人走向疯狂。锈铁镇的老人们知道得更多一些——他们见过旧时代的数据终端，听过关于全球网络的零星故事。

　　老杰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能证明？”

　　詹云开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晰：“信号塔的地下三层，有一个被水泥封死的竖井。竖井底部，有一扇标着‘07’的金属门。那扇门需要特殊的密码序列才能打开——而那个序列，每隔七天变化一次，根据当天的辐射指数、大气压强和……锈铁镇中央那口老井的水位波动来生成。”

　　人群陷入死寂。

　　老杰克握着枪的手松了松。因为詹云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除了锈铁镇最老的几个维修工，没人知道信号塔地下有那样一个地方，更不知道那扇门的存在。

　　“你怎么……”老杰克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参与了镜花水月地面节点的设计。”詹云开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七年前，当穹顶区决定封锁这个系统时，我偷偷保留了所有节点的接入权限和——更重要的——一份备份数据。”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那份数据里，有大崩塌的完整真相。有地球生态为什么会崩溃的原因。有……我们是否还有希望修复这个世界的答案。”

　　晨风吹过，扬起一片尘埃。人群中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摇头，但更多的人眼中出现了某种东西——那是废土居民早已丢失的东西，叫做“可能性”。

　　老杰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放下枪。

　　“你可以留下。”他说，“但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下。而且如果穹顶区追兵来了——”

　　“我会离开，不会连累你们。”詹云开接话，“我只需要一天时间。今天日落之前，我会在信号塔展示镜花水月的真相。之后，你们可以决定是否让我继续留下，还是……处理掉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鄢月明看着詹云开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但她能看见——或许是错觉——他额角细微的汗珠，和紧抿的唇线下方几乎不可见的颤抖。

　　他在害怕。这个曾经决定数十亿人生死的“圣人”，在害怕。

　　---

　　信号塔的地下比想象中更深。

　　老杰克亲自带路，沿着锈蚀的维修梯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混合着霉菌和铁锈的味道。第三层的空间狭小，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发黄的纸质档案——旧时代的遗物，锈铁镇的人偶尔会来这里寻找还能用的零件。

　　水泥封死的竖井在角落，表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如果不是詹云开指明，没人会注意到这块墙壁有什么特别。

　　“怎么打开？”老杰克问。

　　詹云开走上前，右手按在水泥表面。他的手掌下方亮起微弱的蓝光——是植入皮下的某种认证芯片。几秒钟后，水泥表面出现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然后整块墙体向内凹陷，滑向一侧。

　　露出向下的金属阶梯，和尽头那扇标着“07”的厚重金属门。

　　“我的老天……”有人低声惊呼。

　　门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众人扭曲的倒影。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接口，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文字——是旧时代的语言，已经很少有人能完全读懂了。

　　詹云开从怀里取出那个全息投影器，插入接口。

　　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低鸣。接着，一圈圈光纹从接口处扩散开来，扫过整扇门面。一个柔和的电子音响起，说的是旧时代的通用语：

　　“身份认证中……认证通过。欢迎回来，设计师詹云开。距离上次访问：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系统状态：休眠中。警告：核心数据完整性87%，部分记忆碎片已损坏或遗失。是否启动镜花水月系统？”

　　“启动。”詹云开说。

　　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中央是一个半球形的控制台，周围墙壁是整面的显示屏——现在都是漆黑的。但当詹云开走进房间，踩上地面中央的圆形平台时，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空气中浮现出全息影像：地球的旋转模型、错综复杂的生态网络图、闪烁的城市坐标、还有……无数张人脸，像幽灵般在数据流中一闪而过。

　　“这就是镜花水月。”詹云开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前文明最后的遗产。一个能存储、重现、甚至模拟现实的系统。大崩塌前，它被用来预测气候变化、规划城市发展、研究社会动态。崩塌后，穹顶区上层试图把它改造成控制工具——一个能让所有人活在美梦中、忘记现实苦难的‘乌托邦模拟器’。”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空中操作。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

　　“但我留下了后门。一个能绕过穹顶区监控，直接访问原始数据库的通道。”他转头看向鄢月明，“现在，我将展示给你看的第一段记录——七年前，大崩塌预警触发当晚，穹顶区紧急事务委员会的会议录像。”

　　画面定格。

　　一个圆形会议室，七个人围坐在桌前。年轻的詹云开坐在末席，穿着笔挺的制服，面容比现在略显稚嫩，但眼神同样冷静。主位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委员会主席。

　　鄢月明屏住了呼吸。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她的导师，当时的科技部长；还有那个按下她肩膀的男人……

　　“警报确认了。”主席说，声音沉重，“全球生态链将在72小时内崩溃。我们的模型显示，即使现在启动全球紧急预案，拯救成功的概率也不超过3%。”

　　“3%也是概率！”一个女性委员激动地说，“我们必须警告地面！必须让所有人——”

　　“然后呢？”另一个中年男人打断，“引发全球恐慌？数十亿人陷入混乱，在最后的时刻相互残杀？不。我们的责任是为人类保留火种。”

　　争论持续了十七分钟。录像加速播放，但关键片段清晰可见。

　　最终投票环节。

　　“赞成立即启动‘方舟计划’，选择性撤离，对地面封锁消息的，请举手。”

　　四只手举起来。

　　“反对的？”

　　两只手。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末席的詹云开。年轻的他在镜头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

　　赞成。

　　“决议通过。”主席的声音像丧钟，“立即执行方舟计划。清除所有相关研究数据，包括生态预警系统。处理掉……所有可能泄密的人员。”

　　画面切换。是另一个房间，监控视角。鄢月明看见七年前的自己冲进控制中心，看见导师拉住她，看见那个男人——现在她看清了，确实是詹云开——走到她身后，将手按在她肩上。

　　她听见自己当时在喊：“你们不能这么做！预警系统还有时间！我们可以——”

　　“没有时间了，鄢工程师。”詹云开的声音从录像中传来，冷静得残酷，“理性告诉我们，这是唯一的选择。”

　　然后是一段模糊的片段：实验室“事故”，爆炸，火光中她被拖走，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詹云开俯身检查她伤势的脸，和他低声说的一句话——

　　“活下去。这是命令，也是……我的赎罪。”

　　录像结束。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鄢月明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崩溃，会冲上去掐住詹云开的脖子。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詹云开俯身检查她伤势的画面，看着那张年轻脸上——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一闪而过的、名为“痛苦”的表情。

　　“这就是真相的一部分。”詹云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投了赞成票。我参与了掩盖。我……决定了你和无数人的命运。”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躲闪：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请求原谅——那太廉价了。我站在这里，是因为镜花水月还藏着另一些东西。一些穹顶区上层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再次操作控制台。画面切换，变成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

　　“大崩塌不是自然发生的。”詹云开一字一句地说，“至少不完全是。我们的模型显示，在生态崩溃的前六个月，全球有十七处关键生态调节设施——大气净化塔、海洋温度平衡器、地壳稳定场——同时遭到了精确的、人为的破坏。”

　　他放大其中一处图表：“破坏手段高度一致，使用了同一种技术特征。而这种技术，只属于一个组织：‘盖亚之子’——一个在旧时代末期兴起的极端环保组织，他们相信人类是地球的癌症，唯一的治愈方式是……消灭人类文明。”

　　人群骚动起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发了末日？”

　　“盖亚之子？我听说过！废土上有些疯子还在崇拜他们！”

　　詹云开点头：“更糟糕的是，根据镜花水月的回溯模拟，盖亚之子的行动得到了……内部协助。穹顶区内部，有人提供了技术支持和掩护。”

　　他调出一份加密通讯记录，发件人匿名，但接收方有一个模糊的标识——像一片叶子，缠绕着DNA双螺旋。

　　“这是‘新家园计划’的标志。”老杰克突然说，声音沙哑，“几个月前，穹顶区的宣传广播里出现过这个标志。他们说，新家园计划是要在太空建造新的居住站，带所有幸存者离开地球。”

　　“那是个谎言。”詹云开的语气斩钉截铁，“新家园计划的真正目的，是筛选‘合格’的人类——基因纯净、没有辐射污染、符合特定心理特质的人——将他们送上太空。而其余的人，包括废土上所有幸存者，将被永久留在这里，等待地球最后的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

　　“而我偷出来的核心数据，证明了另一件事：地球还没有完全死亡。生态链虽然崩溃，但自然修复机制仍在缓慢运作。如果我们能重启那些被破坏的生态调节设施，如果能找到并清除盖亚之子的残余势力，如果我们能……团结起来，而不是相互放弃——”

　　他停顿，目光再次落在鄢月明脸上：

　　“那么地球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不必逃离，不必抛弃家园，不必在星空中寻找一个虚幻的新家园。”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性质不同了——其中混杂着震惊、怀疑，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鄢月明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嘶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为什么现在？”

　　詹云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七年前，我选择了理性，选择了‘最大利益’，选择了成为圣人。”他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圣人拯救抽象的人类，却会伤害具体的人。而具体的人……才是值得拯救的一切。”

　　他走向鄢月明，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说过，如果我撒谎，如果我伤害锈铁镇，你可以杀了我。”他说，“现在我告诉你真相中最丑陋的部分：我的确曾是一个罪人。但我现在想做一件事——不是圣人该做的事，而是一个罪人想做的、愚蠢的、不计代价的补救。”

　　他伸出手，不是要触碰她，而是指向控制台中央一个闪烁的红点：

　　“镜花水月的核心数据库里，有所有被破坏的生态调节设施的位置、修复方案、以及……盖亚之子可能藏身的地点。但访问这些数据需要双重认证：我的生物信息，和——”

　　他的目光落在鄢月明的机械右手上：

　　“——当初我留在你手臂里的那个加密密钥。”

　　鄢月明低头，看自己的手。金属外壳在屏幕蓝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七年了，她以为这只手只是工具，是废土生存的依靠。

　　却没想到，它也是钥匙。

　　一把开启真相，也开启更大危险的钥匙。

　　“选择在你。”詹云开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以拒绝，可以转身离开，可以继续在废土上过你相对安全的生活。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最后一次，打开那扇门，看看门后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鄢月明身上。

　　她站在那里，在数据流的蓝光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七年前那个相信能拯救世界的天真工程师，一半是七年后在废土上学会不抱希望的生存者。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废土上每一个死去的面孔，闪过锈铁镇孩子们在灰尘中玩耍的身影，闪过阿木那只发绿光的义眼，闪过大崩塌后第一个日出时，她站在废墟上对自己发的誓：活下去，不管多难。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到控制台前。

　　“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平静。

　　詹云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灰烬中最后的火星。

　　“把手放在这里。”他指向一个圆形感应区，“系统会扫描密钥。然后……我们就会知道答案。”

　　鄢月明抬起右手，金属指尖悬在感应区上方，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瞬间，整个房间被刺目的白光淹没。数据流如洪流般奔涌，屏幕上的图像疯狂闪烁。一个机械的女声在房间中回响：

　　“双重认证通过。正在解锁核心数据库……警告：数据库锁定已被触发。盖亚之子残余势力已收到警报。重复：警报已触发。”

　　詹云开的脸色骤变。

　　“陷阱。”他低声说，“他们设置了反向追踪——”

　　话音未落，整个信号塔剧烈震动起来。

　　爆炸声从上方传来，混合着尖叫和金属撕裂的巨响。

　　“穹顶区追兵！”老杰克吼道，“他们找到我们了！”

　　鄢月明抬头，透过监控屏幕看见塔外景象：三架穹顶区的武装飞行器悬停在半空，炮口对准信号塔。地面上，身穿银色装甲的士兵正在突进。

　　而更远处，废土的地平线上，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升起——像金属的荆棘，像活化的废墟，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詹云开看着屏幕，脸色苍白如纸。

　　“不是穹顶区。”他喃喃，“是盖亚之子……他们醒了。”

　　震动越来越剧烈。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鄢月明转向詹云开，在倒塌的轰鸣声中大喊：“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詹云开迎上她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我知道启动数据库会触发警报。”他喊道，“但我不知道他们来得这么快。抱歉，我又一次……把你拖入了危险。”

　　又一发炮弹击中塔身。灯光闪烁，几面屏幕熄灭。

　　“现在怎么办？”老杰克在摇晃中抓住控制台。

　　詹云开快速操作，调出一幅地图：“地下有紧急通道，通往旧时代的地铁隧道网络。我们可以从那里撤离。”他看向鄢月明，“数据库已经解锁，所有资料都下载到了这个——”

　　他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塞进她手里，“——保护好它。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那你呢？”

　　詹云开笑了笑——那是鄢月明第一次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苦涩，但真实。

　　“我来引开他们。我的飞行器残骸里还有信号发射器，可以伪装成数据库仍在原地。”

　　“你会死的！”

　　“也许。”他说，“但至少这次，我的死能有点意义。”

　　他转身要冲向楼梯，鄢月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金属手指扣进他的皮肉。

　　“不。”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过爆炸声，“七年前你决定我的命运。现在，轮到我了。”

　　她将他推向老杰克：“带他走。从紧急通道撤离。我留下——我对信号塔的结构最熟，知道怎么设置陷阱拖延时间。”

　　“月明——”

　　“快走！”她吼道，同时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个改造过的电磁脉冲装置，“再争论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詹云开还想说什么，但老杰克已经抓住他，和其他人一起冲向房间角落突然打开的地面暗门。最后一眼，詹云开回头，看见鄢月明蹲在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操作，侧脸在闪烁的警报红光中坚毅如钢铁。

　　暗门在身后关闭。

　　下降的电梯里，詹云开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那一幕：鄢月明回头看他，说“轮到我了”时的眼神——那不是牺牲者的悲壮，而是选择者的决绝。

　　七年前，他夺走了她的选择权。

　　七年后，她夺了回去。

　　电梯抵达地下深处，门打开，露出幽暗的隧道入口。老杰克催促着众人前进，但詹云开在入口处停住，回头望向电梯井上方。

　　那里隐约传来更多的爆炸声，和……某种诡异的、像植物生长又像金属摩擦的尖啸。

　　“那是什么声音？”有人颤抖着问。

　　詹云开脸色凝重：“盖亚之子的生物机械造物。他们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然后转身踏入隧道黑暗。

　　而在信号塔的控制室里，鄢月明设置完最后一个延时□□，起身看向监控屏幕。

　　塔外，银色装甲的士兵已经突破第一层防线。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从废土地表钻出的东西——像巨大的金属藤蔓，顶端是旋转的切割刃，所过之处，连混凝土都被绞碎。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镜花水月系统，启动最终协议：记忆封存。”

　　系统的电子音响起：“确认执行？此操作将清除所有本地数据，并向上传所有记忆碎片至核心服务器。”

　　“确认。”

　　“请输入封存密钥。”

　　鄢月明看着自己的机械右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不是输入密钥，而是用金属手指直接插入控制台侧面的一个隐藏接口——那是她七年前在设计预警系统时留下的后门，连詹云开都不知道的后门。

　　“密钥验证……错误。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启动防御——”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鄢月明右手的机械关节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一个小小的、发着蓝光的晶体芯片。

　　那不是詹云开留下的加密密钥。

　　那是她自己的记忆备份——七年前，在预感危险降临时，她偷偷植入的、关于生态预警系统全部研究数据的备份。

　　“系统重写中……”电子音变得断续，“检测到……鄢月明工程师身份认证。权限等级：最高。欢迎回来，设计师。”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一个旋转的地球模型，周围环绕着十七个光点——被破坏的生态调节设施。模型下方，详细的修复方案逐一展开。

　　鄢月明快速浏览，将所有关键信息刻进脑海。同时，她启动了塔内的自毁程序。

　　“倒计时：六十秒。”

　　她冲出控制室，沿着维修梯向上狂奔。头顶传来更剧烈的爆炸声，塔身在呻吟。在抵达地面层的瞬间，她看见那些金属藤蔓已经刺穿了墙壁，像活物般向她卷来。

　　没有时间了。

　　她冲向塔外，在废墟和炮火中穿梭，向着与隧道入口相反的方向——那里停着詹云开坠毁的飞行器残骸。他的信号发射器在那里，如果能启动，至少能分散一部分追兵。

　　在跳进残骸驾驶舱的瞬间，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驾驶座旁的控制台上，悬浮着一行全息文字，显然是詹云开预先设置好的，只有在鄢月明本人靠近时才会触发：

　　“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你选择了留下，而我选择了逃离——又一次。抱歉。但请相信：这次不同。数据芯片里除了真相，还有我所有的研究权限、个人账户、以及在穹顶区埋下的所有暗桩。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用它们。不是为了原谅我，而是为了拯救那些我本该拯救的人。

　　另：右操控杆下方第三个按钮，按下后会启动紧急跃迁程序——随机跳跃到五公里内的任意坐标。生还率只有30%，但总比没有好。

　　最后，鄢月明，七年前我说‘活下去’是命令。现在我说：请活下去。这是请求，来自一个罪人的、自私的请求。

　　——詹云开”

　　文字在炮火震动中闪烁。

　　鄢月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她按下第三个按钮。

　　残骸外层的装甲板突然全部炸开，露出里面的核心引擎——它在超负荷运转，发出刺耳的尖啸。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像被吸入黑洞般向中心坍缩。

　　最后一秒，她看向信号塔方向。

　　塔身正在崩塌，但在倒塌的尘埃中，她似乎看见——也许是幻觉——无数光点从塔顶升腾而起，像萤火虫，像记忆的碎片，像未完成的希望，飘向铅灰色的天空。

　　然后，世界被白光吞没。

　　跃迁启动了。

　　而在几公里外的地下隧道中，詹云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某个方向。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次空间的撕裂，一次概率的坍缩，一次……命运的转折。

　　“怎么了？”老杰克问。

　　詹云开摇摇头，继续前进，但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像，终于开始找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