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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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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恨海情天
地面突击队在二十分钟内完成集结。
地下城的武器库比鄢月明想象的更完备。她选择了一套轻量化外骨骼——不是穹顶区的精致型号,而是废土风格的、焊接着额外装甲板的实用型。武器是一把改装过的电磁步枪,能量来自她机械手臂的备用接口,还有一把等离子短刃,挂在腰间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沉舟站在装备室中央,正在做最后简报。突击队共有十二人,包括他自己。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凝重。
“目标区域:锈铁镇东南方向约十五公里的旧工业区废墟。”全息地图在空气中展开,标记出几个红点,“侦察队最后一次捕捉到詹云开信号的位置在这里。但根据生物机械单位的活动轨迹推测,他们很可能被逼到了这个方向——”
他指向一片标注为“地下管网枢纽”的区域。
“那里地形复杂,有利于防守,但也容易被包围。我们的计划是:三队分散突进,A队由我带领,从北侧佯攻,吸引火力;B队从西侧潜入,建立撤离通道;C队——”他看向鄢月明,“由苏星河带领,从东侧渗透,直接寻找幸存者。鄢月明,你跟C队。”
“苏星河?”鄢月明注意到这个名字。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大约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秀,戴着眼镜——真正的光学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穿着合身的战术服,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技术背包,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战士。
“穹顶区前技术观察员,三个月前叛逃。”陆沉舟简单介绍,“他对穹顶区的装备和战术最了解,也包括詹云开的行事风格。”
苏星河向鄢月明点点头,表情礼貌但疏离:“我研究过你的档案,鄢工程师。希望合作顺利。”
他的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信任。鄢月明能理解——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前穹顶区通缉犯,和一个刚叛逃不久的前穹顶区官员,这种组合本身就充满张力。
“出发。”陆沉舟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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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的过程漫长而压抑。
电梯上升到接近地面时,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约爆炸声和一种诡异的、像金属摩擦又像植物生长的尖啸。盖亚之子的造物已经接近到这种距离了。
电梯门在伪装成废墟的出口处打开。外面是黄昏,废土特有的、掺杂着辐射尘埃的暗红色天光。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锈铁镇方向,浓烟滚滚。但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在废墟间移动的东西——金属藤蔓像巨大的触手般从地底钻出,顶端闪烁着红光,扫过之处,混凝土和钢铁都被绞碎。天空中,三架穹顶区的武装飞行器在盘旋,偶尔向地面开火,但目标似乎是那些藤蔓,而非人类。
“他们在互相攻击?”C队的一名队员低声道。
“暂时的。”苏星河调整着眼镜侧面的旋钮——那是某种增强现实显示设备,“穹顶区想捕获盖亚之子的生物机械样本,盖亚之子想摧毁所有人类单位。一旦某一方占据优势,矛头就会转向我们。”
他转向鄢月明:“你跟紧我。我知道詹云开的思维模式,如果他还活着,会选哪条路撤离,我大概能猜到。”
C队五人匍匐前进,利用废墟的阴影和残骸作为掩护。鄢月明的外骨骼让她动作更轻快,但机械右手的能量读数在下降——连接电磁步枪的消耗比预期大。
穿过一片旧时代停车场的废墟时,苏星河突然举手示意停下。他指了指前方:一堆扭曲的汽车残骸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金属藤蔓,也不是穹顶区士兵。
是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这边移动。
鄢月明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锈铁镇的年轻铁匠,叫小川,左臂包扎着浸血的布条。另一个是老杰克的副手,大山,背上背着一个人——
“老杰克!”鄢月明低声惊呼。
苏星河按住她肩膀:“等等,确认安全。”
但鄢月明已经冲了出去。小川和大山看到她,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月明姐!你还活着!”
“老杰克怎么样了?”她跑到他们身边。老杰克趴在大山背上,昏迷不醒,脸色灰白,左腿义肢已经不见了,断肢处包扎得很粗糙,血还在渗。
“撤退的时候被金属藤蔓扫到……”小川声音哽咽,“詹先生用炸药炸断了藤蔓,才救下他,但……”
“詹云开在哪里?”
大山指向东南方向:“他带着剩下的人往地下管网枢纽去了,说要引开追兵。但追兵太多了,有穹顶区的机器人,还有那些……怪物。”
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趴下!”苏星河大喊。
一道等离子束擦着他们头顶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堵残墙,熔出一个大洞。天空中,一架穹顶区飞行器调转方向,朝他们俯冲而来。
“暴露了!分散!”苏星河指挥着C队开火还击。电磁步枪的能量弹在空中划过蓝色轨迹,但打在飞行器的装甲上只溅起零星火花。
鄢月明将老杰克从大山背上扶下,检查他的脉搏——微弱但稳定。她快速从急救包里拿出止血凝胶和强心剂,注射进老杰克颈侧。
“小川,大山,带老杰克往那个方向撤!”她指向C队来的路,“地下城的人会在半路接应!”
“可是你——”
“我要去找詹云开。”她站起身,拔出等离子短刃,“这是命令。”
两个年轻人咬了咬牙,重新架起老杰克,朝废墟深处撤去。
苏星河一边开火一边退到鄢月明身边:“你疯了?现在过去等于送死!”
“那你为什么要来?”鄢月明反问,“你完全可以留在地下城。”
苏星河沉默了一秒,眼镜后的眼神复杂:“因为我在穹顶区时,曾经相信詹云开是个圣人。我相信他的新家园计划能拯救人类。直到我发现那个计划背后……”他咬紧牙关,“直到我发现他们准备放弃所有人,只带走‘合格’的基因样本。”
他换了个弹匣,继续说:“詹云开偷走数据时,我帮助了他。我以为他在做正确的事。但现在,我必须确认——他到底是救世主,还是另一个骗子。”
又是一发等离子束击中他们身边的废墟。灰尘和碎石飞溅。
“没时间争论了!”C队的一名队员喊道,“那飞行器在呼叫支援!”
果然,另外两架飞行器开始朝这边汇聚。
“C队,掩护撤退!”苏星河下令,“鄢月明,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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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近路,是一条半塌的地下管道。
里面黑暗、潮湿,积水没过脚踝,散发着腐臭。但这里确实避开了地面的大部分视线。两人在管道中奔跑,只有苏星河头盔上的照明灯提供着有限的光线。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鄢月明问,声音在管道中回荡。
“我叛逃前,是穹顶区的地形观测员。”苏星河的声音有些喘,“负责绘制废土地图,评估资源点。这条管道是旧时代的排水主干道之一,通向地下管网枢纽的控制中心。如果詹云开想找个能防守、又能尝试修复通讯的地方,那里是唯一选择。”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传来战斗的声音:枪声、爆炸声、还有金属撕裂的刺耳鸣响。
“快到了。”苏星河压低声音,“准备好。外面情况不明。”
管道出口被一堆碎石部分掩埋。苏星河小心地移开几块,向外窥视。
鄢月明也凑过去。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显然是旧时代的市政管网枢纽。十几条不同直径的管道在这里交汇,中央是一个控制室建筑,虽然已经半毁,但混凝土结构还算完整。
控制室周围正在激战。
大约十几个锈铁镇的幸存者依托废墟作为掩体,正在抵抗。他们的对手有两方:一方是五台穹顶区的战斗机器人——人形,两米高,手持脉冲步枪;另一方则是三株金属藤蔓,正在疯狂地抽打、穿刺,不分敌我地攻击一切活动目标。
而在控制室屋顶上,鄢月明看到了他。
詹云开。
他背靠着残破的护栏,右肩缠着浸血的绷带,左手握着一把从机器人身上缴获的脉冲手枪,正在瞄准射击。他的动作依然精准,每一枪都击中机器人的关节或藤蔓的“节点”——那些闪烁着红光的薄弱处。但弹药显然不多了,他在节省每一发。
更让鄢月明心头发紧的是他的状态: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头上满是汗水和血污。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依然冷静,依然锐利,像两颗在寒夜中燃烧的炭。
“他的兴奋剂药效快过了。”苏星河低声道,“那种强效药剂,副作用是剧烈脱力和意识模糊。他撑不了多久。”
“怎么支援?”
苏星河观察了一下局势:“机器人有五台,藤蔓三株。藤蔓在无差别攻击,可以先让它们互相消耗。但机器人有协同作战协议,必须先解决指挥单元——通常是最靠近控制室的那台,头顶有红色标记。”
他指了指:“我们从侧面绕过去,你吸引注意力,我尝试黑入它的指挥链路。如果能取得控制权,可以让它们暂时瘫痪,甚至反戈攻击藤蔓。”
“风险?”
“很大。但如果成功,生还率提高40%。”
鄢月明看了看屋顶上的詹云开,又看了看那些在掩体后苦苦支撑的锈铁镇居民——有她认识的面孔:铁匠铺的老李,种植园的阿婆,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护在身后。
“干。”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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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前半部分顺利得令人不安。
两人从管道出口潜出,利用废弃的管道和机械作为掩护,绕到了战场侧翼。鄢月明用电磁步枪瞄准那台指挥机器人开火,能量弹击中它背部装甲,虽然没有击穿,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机器人转身,红色的光学传感器锁定她。脉冲步枪抬起。
就在这一瞬间,苏星河从另一侧冲出,将一个小型装置贴在机器人腿部关节处。装置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他在尝试破解。
但机器人反应极快。它放弃射击鄢月明,反手一拳砸向苏星河。苏星河勉强躲开,但装置被击飞,掉进远处的积水里。
“失败了!”他大喊。
机器人转向他,脉冲步枪充能,发出刺耳的嗡鸣。
没有时间了。
鄢月明从掩体后跃出,不是躲避,而是冲刺。外骨骼功率全开,她像一道影子般掠过地面,在机器人即将开火的瞬间,等离子短刃出鞘。
蓝白色的光刃切过机器人的右臂关节。金属熔断,脉冲步枪掉落。但机器人左臂横扫,击中她的侧腹。外骨骼的装甲板凹陷,剧痛传来,她倒飞出去,摔在积水里。
机器人转身,完好的左臂抬起,手掌中央伸出旋转的钻头,朝她刺下。
然后,枪声响起。
不是脉冲武器的嗡鸣,而是实弹武器的爆响。三发子弹精准地击中机器人头部的光学传感器,然后第四发打进了脖颈处的线路接口。
机器人僵住,钻头停在离鄢月明胸口十厘米处,然后轰然倒地。
她抬头。
屋顶上,詹云开站在那里,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惊愕,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清。
“鄢月明。”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读懂了。
然后他身体一晃,从屋顶边缘栽倒下来。
“不!”
鄢月明挣扎起身,不顾侧腹的疼痛冲过去。詹云开落在控制室外的平台上,摔得不轻,但还清醒。他试图爬起来,但左手撑地时,整个人剧烈颤抖——兴奋剂副作用的全面爆发。
“别动。”鄢月明跪在他身边,快速检查。没有新的外伤,但体温低得吓人,脉搏快而微弱。
“你……不该来……”詹云开喘息着说,每个字都很费力。
“闭嘴。”她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支强心剂,注射进他颈部,“省点力气,我们要离开这里。”
但局势在恶化。
指挥机器人的瘫痪似乎触发了某种协议。剩下的四台机器人放弃与藤蔓缠斗,全部转向控制室方向。而藤蔓——已经摧毁了两台机器人——也朝这边涌来。
苏星河和剩下的C队队员试图组织防线,但火力差距太大。
“撤退!退回控制室!”苏星河大喊。
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退入建筑。鄢月明架起詹云开,也跟了进去。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闭,将机器人和藤蔓暂时挡在外面。但门在剧烈震动,撑不了多久。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大约二十个幸存者,大多带伤。孩子们在低声哭泣,大人们脸上写满绝望。
詹云开被安置在墙角。他靠着墙壁,眼睛半闭,但强行保持着意识。
“老杰克……”他虚弱地问。
“安全了,被送去地下城了。”鄢月明说,撕开他肩头的绷带重新包扎。伤口感染了,周围皮肤发红发烫。
“对不起……”詹云开低声说,“又一次……把你卷进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鄢月明的声音很冷,“林老告诉我了。关于我父亲,关于守护者计划,关于芯片。”
詹云开的眼睛睁大了。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救我不是因为赎罪,是因为你需要钥匙。”她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父亲是谁,知道我手臂里有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
长久的沉默。只有门外持续的撞击声作为背景音。
“是。”詹云开最终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七年前就知道你是鄢天青的女儿。我知道你手臂里的芯片是守护者计划的最终密钥。我救你,确实……有私心。”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最后的力量说出真相:
“但我留下你,不全是私心。那天晚上,在控制中心,当所有人都投票支持放弃时,只有你——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工程师——站起来说‘不能放弃’。你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对权威的挑战,而是对人类本身的信任。那种信任,我在穹顶区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
“所以我留下你。一方面,确实因为密钥。但另一方面……我想看看,你那种愚蠢的、不计代价的希望,能在废土上存活多久。我想知道,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幸存者:受伤的、疲惫的、恐惧的,但依然在努力保护彼此的人们。
“七年了,你在废土上活下来了。你不仅活下来,还在锈铁镇建造了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家园。你证明了,即使在世界末日之后,人类依然可以相互扶持,依然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门外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门开始变形。
“而我,在穹顶区,看着新家园计划逐渐变成筛选工具,看着周牧云——那个我尊敬的科学家——一步步将计划扭曲成某种……净化仪式。我发现我七年前的选择,不仅没有拯救人类,反而可能加速了我们的灭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我偷走数据,逃到废土,想找到你,想用密钥启动镜花水月,找到修复地球的真正方法。我想……纠正我的错误。不是为了成为圣人,而是为了成为一个稍微不那么可悲的罪人。”
詹云开看着鄢月明,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疲惫、罪疚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但我请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这条命去做点正确的事。做完之后,你要杀我,要恨我,要忘记我……都可以。”
鄢月明看着他。这个曾经决定她命运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她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怀疑,但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理解。
因为七年来,在废土上,她见过太多人为了活下去而做出残酷的选择。她自己也做过。
区别在于,詹云开的选择影响的是数十亿人。而他现在,愿意用生命来弥补。
“门要破了!”有人大喊。
金属门中央出现裂缝,一只金属藤蔓的尖端刺了进来,疯狂搅动,将裂缝扩大。
苏星河冲到控制台前——那里有一台老旧的终端,还在闪烁。“这里有备用电源!我可以尝试重启局部防御系统,但需要权限!”
“用我的。”詹云开说出一串密码。
苏星河快速输入。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幅管网枢纽的结构图。几个红点标记着防御炮塔的位置——大部分已经离线,但还有两座能运作。
“炮塔在线!但需要手动校准目标!”苏星河喊道,“谁去?”
控制室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站了起来。是锈铁镇的老电工,陈伯,双手因为常年工作而布满老茧和伤疤。
“我去。我知道这些老系统怎么弄。”
“太危险了!”鄢月明说。
“待在这里也一样危险。”陈伯笑了笑,缺了几颗牙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活了六十八年,够本了。让孩子们活下去。”
他没有等回应,抓起一把工具,从控制室侧面的维修通道钻了出去。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炮塔启动的轰鸣。电磁炮的火力扫向机器人和藤蔓。惨叫声、金属撕裂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
但好景不长。一声剧烈的爆炸后,一座炮塔的火力戛然而止。
“陈伯……”有人低声啜泣。
另一座炮塔还在坚持,但显然撑不了多久。
苏星河看着屏幕,脸色苍白:“防御系统能量只剩12%。最多再支撑三分钟。”
三分钟。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鄢月明和詹云开——仿佛他们是最后的希望。
詹云开挣扎着坐直身体:“控制室下面……有一条紧急疏散管道,通往更深的地下,连接着旧时代的军用防空洞网络。如果我能启动管道闸门……”
“你怎么启动?”鄢月明问。
詹云开从怀里取出那个全息投影器——它居然还完好。“这个设备有最高级别的市政工程权限。但它需要……生物信息认证,而且必须是清醒状态下的活体扫描。”
他看着鄢月明:“我的状态,可能无法通过扫描。所以……”
“所以需要我。”鄢月明接过话。
她接过投影器,按照詹云开的指示,找到控制室地板中央的一个隐藏接口。插入。屏幕亮起,要求进行视网膜和DNA双重扫描。
她俯身,让扫描光束照过眼睛,然后将手指按在采样口上。微痛,一滴血被取走。
“认证中……认证通过。身份:鄢月明,守护者计划最终权限持有者。欢迎您,鄢工程师。”
机械的女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詹云开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最终权限?”苏星河喃喃,“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她可以访问所有旧时代的军事和市政设施。”詹云开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包括……我原本不知道存在的深层系统。”
屏幕上的选项展开。其中一个标记为“深层庇护所通道”。
鄢月明点击。地板中央的一块区域开始下降,露出向下的阶梯和一条黑暗的通道。凉爽、干燥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通道开启。警告:深层庇护所自大崩塌后未启动,内部情况未知。生命维持系统可能已失效。是否继续?”
“继续。”鄢月明说。
幸存者们开始有序地进入通道。孩子们先下,然后是伤员,最后是还能战斗的人。
炮塔的轰鸣声停止了。外面传来金属藤蔓撞击墙壁的声音,越来越近。
“快走!”苏星河催促着最后几个人。
鄢月明架起詹云开,走向通道口。但就在要踏入阶梯的瞬间,詹云开停住了。
“等等。”他说,目光看向控制台,“那个终端……连接着镜花水月的残存节点。如果我把所有已知数据上传到公共频道,即使我们死了,后来人也能找到线索。”
“没时间了!”苏星河吼道。墙壁开始裂缝,灰尘簌簌落下。
“给我三十秒。”詹云开挣脱鄢月明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向控制台,将投影器连接上去。手指在虚空中操作,速度惊人。
数据传输进度条开始移动:10%...20%...
金属藤蔓刺穿了墙壁,涌入控制室。最近的幸存者惊叫着后退。
“詹云开!”鄢月明大喊。
“快走!”他没有回头,“带他们走!”
进度条:40%...50%...
藤蔓朝他涌去。
鄢月明拔出手枪,开枪射击。等离子束击中藤蔓,暂时逼退了它们。但更多的藤蔓从破口钻入。
“苏星河,带人下去!”她命令,自己却朝詹云开冲去。
“你疯了!”
“执行命令!”
苏星河咬了咬牙,将最后几个幸存者推下通道,自己也跟了下去。
控制室里只剩下鄢月明和詹云开,以及涌来的金属藤蔓。
进度条:70%...80%...
一条藤蔓缠住了詹云开的左腿,将他拖倒在地。他闷哼一声,但双手仍在操作。
鄢月明冲到他身边,等离子短刃挥舞,斩断藤蔓。但另一条缠住了她的机械右手,巨力传来,几乎要将手臂扯断。
“放手!”詹云开吼道,“数据马上就——啊!”
又一条藤蔓刺穿了他的右肩,将他钉在地上。血喷涌而出。
进度条:95%...100%。
“数据传输完成。”机械音响起,“所有守护者计划相关数据已上传至公共频段,加密等级:无。重复:数据已公开。”
詹云开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解脱的笑容,混合着痛苦和释然。
“现在……杀了我,然后走。”他对鄢月明说,血从嘴角渗出,“我的使命……完成了。”
鄢月明看着被钉在地上的他,看着那些涌来的藤蔓,看着这个她应该恨之入骨的男人。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理性的选择,不是安全的选择。
是愚蠢的、不计代价的、像七年前那个年轻工程师会做的选择。
她将等离子短刃的能量输出调到最大,刃身发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她不是斩向藤蔓,而是刺向地板——刺向控制台下方的一个能量管线节点。
“你要干什么?!”詹云开惊愕。
“炸了这里。”鄢月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晚饭吃什么,“能量过载会引发连锁爆炸,足够摧毁这个枢纽,和所有进来的东西。”
“你会死的!”
“也许。”她看着他的眼睛,“但七年前你给了我一条命。现在,我还给你。”
她按下短刃上的过载按钮。倒计时开始:十秒。
藤蔓似乎感知到了危险,疯狂地朝他们涌来。
鄢月明扑到詹云开身边,不是要救他,而是用机械左手抓住刺穿他肩膀的藤蔓,用力——不是拔出,而是更深地刺入,刺穿地板,将他们两人和藤蔓固定在一起。
“你……”詹云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闭嘴。”鄢月明说,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这次,我们一起选。”
倒计时:三、二、一——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不是爆炸的火焰,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白光,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鄢月明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思考。她睁开眼睛——如果这还能称为眼睛的话。
她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是光滑的、发光的地面,无限延伸。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和詹云开。
他也在这里,完好无损,没有伤口,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他看着她,同样惊讶。
“这是哪里?”他问。
“不知道。”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们。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温和、中性、没有感情:
“欢迎来到镜花水月的深层缓冲层。检测到生命体在极端危险环境下触发最终协议:‘守护者牺牲’。协议启动条件:守护者权限持有者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为保护密钥和关键数据而选择自我牺牲。”
空间中央,一个光点开始凝聚,逐渐形成一个人形。一个老人,白发,慈祥的面容,穿着旧时代的学者长袍。
鄢月明呼吸停滞。
这张脸,她只在照片里见过。
“父亲……”
光影形成的鄢天青微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骄傲:
“我的女儿,你长大了。你做出了和我一样的选择。”
“这……这是你的意识备份?”詹云开声音颤抖。
“是,也不是。”鄢天青的光影说,“这是镜花水月根据我的记忆和人格数据生成的模拟人格。但我拥有他全部的知识和……爱。”
他走向鄢月明,虚幻的手轻抚她的脸——没有触感,但鄢月明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父亲……我真的……”
“我都知道。”鄢天青的声音柔和,“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知道你如何坚强地活下来。我为你骄傲,月明。”
然后他转向詹云开,眼神变得复杂:
“詹先生,七年前,在穹顶区的会议上,我通过隐藏的监控看着你。我看着你举手赞成方舟计划,看着你决定放弃我的女儿。我恨过你。”
詹云开低下头。
“但我也看着你救了她,看着你在七年里秘密收集真相,看着你在最后时刻选择公开所有数据。”鄢天青继续说,“人性很复杂,不是吗?圣人会犯错,罪人会赎罪。而真正重要的,不是过去做了什么,而是现在选择做什么。”
空间开始波动。白色的背景上出现裂痕,像是玻璃即将破碎。
“深层缓冲层只能维持很短时间。”鄢天青说,“现实中的爆炸即将发生。但镜花水月还有一个功能——它可以在生命消逝的瞬间,捕捉意识的最后波动,将其转化为数据,保存在系统中。”
他看着两人:
“我可以将你们的意识上传。你们将以数据形式‘活着’,在镜花水月的虚拟世界里。或者……我可以将你们送回现实,但你们将面临真正的死亡。”
“上传之后,能做什么?”鄢月明问。
“可以在系统中继续研究,寻找修复地球的方法。甚至可以……通过全息投影与现实中的人交流,就像我现在这样。但你们将永远失去□□,成为数字幽灵。”
她看向詹云开。他也在看她。
“我想回去。”詹云开先开口,“即使会死。因为数据已经公开,但还需要人引导地面上的人去使用它。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鄢月明点头:“我也是。废土上还有人在等我们。锈铁镇,地下城……他们需要希望,需要具体的、活着的希望,而不是数据里的幽灵。”
鄢天青的光影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理解和欣慰。
“那么,如你们所愿。但有一个条件:镜花水月会将部分能量注入你们的身体,在爆炸中形成一个保护性力场。生还率……不足10%。而且即使活下来,你们也会受到严重损伤。”
“足够了。”两人同时说。
鄢天青点头。他伸出手,虚幻的手指在两人额前轻点。
“记住,修复地球的关键不在某个宏伟的计划,而在具体的人。在每一天的选择,在每一次不放弃的努力,在……相互信任的可能。”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父亲!”鄢月明伸出手,但只触碰到光点。
“我爱你,月明。一直爱你。现在……去吧。去完成我们未完成的事。”
最后的光芒消散。
白色空间碎裂。
现实回归——爆炸的火焰、撕裂的金属、剧痛。
但鄢月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她和詹云开。一个微弱但坚韧的力场,在爆炸中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她在坠落,詹云开在她身边,两人依然紧握着手。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瞬,她听见詹云开在她耳边说:
“谢谢。”
然后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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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有滴水的声音。
有光,很微弱。
鄢月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头顶是管道破裂后形成的“天窗”,能看到废土暗红色的天空。
她还活着。
她试图移动,全身剧痛,但没有致命伤。机械右手还在,但损坏严重,手指只能轻微颤动。
然后她看见了身边的詹云开。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右肩的伤口被爆炸的高温烧灼封住了,反而止了血。他的左手,依然紧握着她的右手——机械的那只。
远处传来声音。脚步声,人声。
“这边!检测到生命信号!”
是苏星河的声音。
鄢月明想喊,但喉咙干涩,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
詹云开的眼睛缓缓睁开。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黯淡的星辰。他看着鄢月明,嘴角努力地、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
“看来……”他喘息着说,“我们都……活下来了。”
鄢月明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恨过、怀疑过、却在最后时刻选择与他同生共死的男人。
然后她也笑了,尽管笑容里混合着疼痛、疲惫和泪水。
“是啊。”她说,“真遗憾。”
救援人员赶到,将他们从废墟中抬出。阳光——废土上稀有的、没有尘埃遮挡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远处,地下城的车队正在驶来。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废土的各个角落,那些还能接收信号的设备上,正在滚动播放着刚刚解密公开的数据:十七个生态调节设施的位置,修复方案,还有一句用所有已知语言重复的话:
“地球未死。人类未亡。修复可能,始于信任。”
战争还未结束。
但希望,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
在担架上,鄢月明侧过头,看着同样躺在担架上的詹云开。
他也看着她。
没有言语,但某种比言语更深刻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像废墟中钻出的第一株新芽。
像恨海中升起的,残缺但真实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