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球计划》荀霂芷

2、第 2 章

　　第二章圣人与罪人

　　停车场入口的卷帘门早已锈死，鄢月明用切割器熔开侧面的维修小门，拖着詹云开钻了进去。黑暗像粘稠的液体扑面而来，她启动面罩的夜视模式，世界被染上诡异的绿色。

　　这里曾是旧时代繁华的象征，如今只剩下死亡的寂静。几十辆汽车整齐地排列在灰尘中，像一具具金属棺椁。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霉菌孢子，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旧日的气息，被时间封存的绝望。

　　她把詹云开安置在一辆相对完好的越野车后座，检查伤口。血还在缓慢渗出，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汹涌。她从急救包里拿出止血凝胶——这是用废土上变异藤蔓的汁液提炼的，效果粗糙但能救命。涂抹时，他的肌肉微微抽搐。

　　“忍一忍。”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处理完伤口，她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男人。即使在昏迷中，他的面容也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平静，像经过精密计算后的表情管理。银色飞行服虽然破损，但材质显然是高级合成纤维，能自动调节温度、检测生命体征——穹顶区的科技，废土居民只能在传说中听到的东西。

　　还有那个全息投影器。

　　她再次取出，启动。地图重新展开，锈铁镇信号塔的坐标闪烁。“镜花水月接入点，序列07”——这句话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听说过“镜花水月”。七年前在穹顶区时，那是最高级别的模拟系统，据说能重现任何场景、任何记忆，甚至能预测未来。但应该在大崩塌中损毁了。为什么现在……

　　车外传来风暴的嘶吼。即使在深深的地下，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撼动大地。鄢月明关掉投影，靠在车门上，闭上眼。

　　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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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始。

　　她在穹顶区的实验室里，窗外是人造日光和永远整洁的绿化带。二十岁的鄢月明穿着白大褂，双手在全息控制台上飞舞。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那是“地球生态预警系统”的核心算法，她的心血，她以为能拯救世界的东西。

　　“月明，你的研究有重大突破。”导师的声音温和，“委员会很重视。”

　　然后是那个夜晚。警报声响彻整个穹顶区。她冲向控制中心，看到屏幕上刺目的红色警告：系统检测到全球生态链将在72小时内彻底崩溃。

　　“启动紧急预案！”有人喊道。

　　但委员会的决定是：封锁消息，启动“方舟计划”——只带走精英和必要资源，其余人口……

　　“我们不能放弃他们！”她记得自己当时在喊。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深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鄢工程师，有时拯救意味着选择。”

　　那是谁？梦中那张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天空的眼睛——

　　与詹云开的眼睛重叠。

　　鄢月明猛然惊醒。

　　车里一片昏暗，只有她面罩的微光。她喘息着，伸手摸向自己的右臂——皮肤下的机械关节冰冷坚硬。那场“事故”留下的不只是这具义肢，还有永远无法消除的幻肢痛，以及对那双灰色眼睛的刻骨恐惧。

　　她看向后座。

　　詹云开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座椅上，正静静地看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

　　“你做噩梦了。”他说，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但依然平稳。

　　鄢月明没有回应。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扳手。

　　“谢谢你的救助。”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锈铁镇标志——一个用废铁片焊接成的齿轮图案，“你是那个聚居地的人？”

　　“你是穹顶区的人。”她陈述，而非询问。

　　“曾是。”他纠正，“现在我被通缉了。”

　　这句话说得过于平淡，以至于鄢月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其中的含义。通缉？一个精英军官？

　　“为什么？”

　　詹云开沉默了片刻。风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咆哮。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用指尖在空中虚点——一个全息屏幕竟然凭空出现，尽管闪烁不定，但确实显示着一份通缉令。

　　画面上的詹云开穿着整齐的军官制服，面容冷峻。通缉罪名：叛逃、窃取机密、危害穹顶安全。悬赏等级：最高级。

　　“他们说我偷走了‘新家园计划’的核心数据。”他说，嘴角似乎想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但最终没有成功，“说我背叛了人类最后的希望。”

　　“你偷了吗？”

　　“我拿走了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詹云开的眼睛盯着她，“比如自由选择的权力。”

　　鄢月明的心跳加快。这种言论在废土上不足为奇，但从一个穹顶区精英口中说出……

　　“信号塔，”她换了个方向，“你为什么关心信号塔是否修好？”

　　“因为它不仅仅是通讯塔。”詹云开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全息画面切换成锈铁镇信号塔的结构图，“它是旧时代全球数据网络的地面节点之一。大崩塌后，大部分节点被毁，但仍有少数留存，只是被改作他用。你们的塔……恰好是‘镜花水月系统’的七个主要接入点之一。”

　　“镜花水月应该已经毁了。”

　　“系统毁了，数据还在。”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种子，散落在废墟里，等待合适的土壤重新发芽。”

　　鄢月明突然明白了：“你想恢复它。”

　　“我想找到真相。”詹云开的声音低沉下去，“关于大崩塌，关于穹顶区隐瞒的一切，关于……我们还有没有未来。”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遥远的风暴嘶吼。

　　“我凭什么相信你？”鄢月明终于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他说，“你只需要相信事实。跟我去信号塔，我会展示给你看。如果到时候你觉得我在撒谎，随时可以杀了我。”

　　他说得太过坦然，反而有种诡异的可信度。

　　“你伤成这样，怎么去？”

　　詹云开看了看自己包扎的左肩，然后目光落在鄢月明脸上：“你会帮我。因为你也想知道真相——关于七年前那场改变了你人生的‘事故’，关于为什么你会在废土上醒来，失去了部分记忆，却多了这条机械手臂。”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扳手已经握紧。

　　“我知道的很少。”詹云开迎着她的目光，“但镜花水月知道的很多。它能读取残留在网络中的记忆碎片，包括……被删除的档案，被掩盖的会议记录，被背叛的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鄢月明苍白的脸：

　　“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在控制中心，是谁按下了封锁预警系统的按钮吗？是谁决定放弃地面数十亿人，启动方舟计划？又是谁……下令清除所有反对者，包括当时最年轻的天才工程师，鄢月明？”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她记忆的裂缝。

　　她想起实验室的警报，想起控制中心的混乱，想起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想起那双灰色眼睛——

　　“是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詹云开没有否认。

　　“七年前，我是穹顶区紧急事务委员会最年轻的成员。大崩塌预警出现时，我投了关键一票——支持封锁消息，启动选择性撤离计划。”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罪行，“我认为那是最理性的选择：保存文明火种，避免大规模恐慌，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人类延续的可能。”

　　“最小的代价？”鄢月明几乎要笑出来，但喉咙发紧，“包括抹去我的研究？包括让我‘意外死亡’？”

　　“包括。”他点头，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名为“罪疚”的东西在渗透，“但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没有让你死。我伪造了事故现场，把你送到废土，抹去了你的身份记录，给你留下一条生路——和这条机械手臂，里面藏着能让你在废土活下去的基础技术包。”

　　鄢月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七年来，她靠着这只手和里面的知识，在废土上活了下来，甚至成为锈铁镇不可或缺的机械师。

　　而赋予她这一切的，正是夺走她一切的人。

　　“为什么？”她问，声音颤抖。

　　詹云开的目光移向车窗外无尽的黑暗。

　　“因为那天晚上，当你说‘我们不能放弃他们’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我早已在穹顶区丢失的东西。”他停顿了很久，“那是‘希望’，不是计算出来的概率，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的、纯粹的希望。”

　　“所以我留下了你。作为我的罪证，也作为……我的救赎可能。”

　　风暴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猛烈的阶段过去了。

　　鄢月明坐在那里，手中的扳手沉重得几乎握不住。她应该杀了他。为了七年前被背叛的自己，为了那些被放弃的生命，为了这七年废土上每一个在绝望中死去的灵魂。

　　但她没有动。

　　因为内心深处，那个被埋葬了七年的声音在问：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镜花水月真的藏着真相呢？如果……大崩塌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信号塔。”她最终说，声音嘶哑，“风暴过后，我带你去。但如果你说谎，如果你有任何试图伤害锈铁镇的举动——”

　　“你会亲手杀了我。”詹云开接过话，眼神平静，“我接受这个条件。”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型注射器，推进自己颈侧。是某种强效兴奋剂和愈合剂——穹顶区的医疗科技，能暂时压制伤势，恢复行动力。

　　“药效只有十二小时。”他说，“时间不多。”

　　鄢月明打开车门。外面的空气依然浑浊，但风暴已经远去，只剩下呜咽般的余风。她站在停车场入口，看向锈铁镇的方向。

　　小镇的灯火在远方隐约闪烁，像废墟中倔强的萤火。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自称“圣人”的罪人，和一个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烂人”。

　　他们将一同走向那座信号塔，走向被掩埋的真相，走向一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选择。

　　詹云开跟在她身后，脚步虽然虚浮但坚定。

　　“鄢月明。”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她回头。

　　“不管你在镜花水月中看到什么，”他说，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请记住，我欠你一条命。也欠这个世界一个真相。”

　　她没有回答，转身踏入渐渐平息的风中。

　　远处，锈铁镇信号塔顶端的红灯，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稳定的闪烁频率。

　　像心跳复苏。

　　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