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球计划》荀霂芷

1、第 1 章

　　第一章锈铁镇的信号

　　辐射风暴来的时候，总是先闻到铁锈的味道。

　　鄢月明把最后一块过滤板塞进防护面具，金属扣“咔嗒”一声咬合，将废土特有的酸腐空气隔绝在外。面罩内部显示屏亮起微弱的蓝光——氧气存量37%，辐射指数743，距离下一次风暴眼过境还有四十二分钟。

　　足够了。

　　她背起工具包，推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锈铁镇的早晨裹在铅灰色的天光里，像一块正在缓慢氧化的金属。镇子建在一艘搁浅的旧货轮骨架上，几十年来不断焊接、修补、扩建，如今成了这片废土上少有的、还能勉强称得上“聚居地”的地方。

　　“月明姐！今天真要去吗？”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拐角窜出来，是阿木，镇里最小的孩子，十二岁，左眼装着从旧医疗机器人身上扒下来的义眼，会发绿光。

　　“信号塔三天没回应了。”鄢月明没停步，“再不修，下次商队来就找不到我们。”

　　“可是风暴……”阿木跟在她身后，旧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老杰克说这次可能是二级风暴眼，在外面待超过半小时，连骨头都会酥掉。”

　　“所以我要在四十分钟内回来。”

　　她走到镇子边缘的升降梯前，拉动锈蚀的杠杆。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平台缓缓下降，将锈铁镇的全貌展现在眼前——歪斜的烟囱冒着断续的烟，补丁叠补丁的屋顶，晾晒着变异鼠皮和滤水苔的绳索纵横交错。更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废土：焦黑的地表、裸露的钢筋骨架、半埋在沙土中的旧时代残骸。

　　一切都泛着锈红色，像凝固的血。

　　升降梯抵达地面。鄢月明检查了一遍腰间装备：多功能扳手、等离子切割器、三卷不同规格的导线、还有半块她省下来的能量饼干。她的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左臂——皮肤下的机械关节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七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纪念品，也是她现在还能活着的依仗。

　　“等我回来，教你修那个老收音机。”她对还在升降梯口的阿木说。

　　“真的？”

　　“前提是你把昨天偷藏的齿轮交出来。”

　　阿木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鄢月明拉紧防风斗篷，踏入废土。

　　风已经起来了，卷起带着放射性尘埃的沙粒，打在防护服上沙沙作响。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地表。在这里活了七年，她熟知每一处危险：东边三百米有未爆弹坑，南边旧公路下是变异鼹鼠的巢穴，只有西北方向那条被部分掩埋的排水管道相对安全——前提是你能忍受管道里那些发着荧光、黏糊糊的地衣，还有它们散发出的、像腐烂水果甜过头的诡异气味。

　　信号塔在五公里外。

　　那是旧时代的通讯设施之一，三十米高的钢铁骨架大半已经锈蚀，但顶端的碟形天线被锈铁镇的人一代代维修，勉强维持着与外界最基本的联系。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稳定电波的世界，这样的信号塔是聚居地之间唯一的纽带。

　　步行一小时十二分钟后，塔身出现在视野里。

　　情况比她预料的更糟。

　　塔基周围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片——这不是自然腐蚀，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撞击过的痕迹。鄢月明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边缘。切口整齐，带有高温熔化的痕迹。

　　等离子武器。

　　她的心沉了一下。废土上拥有这种武器的，除了偶尔路过的穹顶巡逻队，就只有……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带着机械变音的扭曲。

　　鄢月明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个热源在周围移动，呈包围态势。右手悄悄移向腰间的扳手——那不只是工具，经过她改造，关键时刻能释放一次高压电击。

　　“慢慢转身，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她照做了。

　　五个人，不，四个半。其中一个左臂是粗陋的液压机械臂，焊接痕迹粗糙，油污混合着不明褐色污渍。他们都戴着改装过的呼吸面罩，破烂的防护服上涂着扭曲的标记——掠夺者。

　　“锈铁镇的人？”机械臂走上前，声音是面罩后传来的，“塔是你们修的？”

　　“是。”鄢月明保持声音平稳，“只是来例行维护。”

　　“维护？”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这破塔早该倒了。你们还指望有人来救你们？”

　　“只是保持联系。”

　　机械臂盯着她，独眼面罩的红光闪烁：“包里有什么？打开。”

　　鄢月明慢慢放下背包，蹲身拉开拉链。工具、导线、能量饼干……还有压在底层的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

　　“这是什么？”瘦高个伸手要拿。

　　“旧电池。”她说，“没电了。”

　　机械臂却突然动了，一把抓起盒子，用力掰开。里面不是电池，是十几枚精心打磨的齿轮，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撒谎。”机械臂的声音沉下来，“这是精密加工件。废土上没人能做出这种东西，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是从穹顶区来的。”

　　气氛骤然紧绷。

　　鄢月明右手握紧了扳手。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所有人抬头。云层被撕裂，一道火线划破铅灰色天空，拖着浓烟和烈焰，朝着西北方向坠落。那东西速度极快，几秒钟后，地平线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地面微微震颤。

　　“妈的，坠机？”瘦高个惊呼。

　　机械臂愣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

　　鄢月明动了。扳手挥出，精准砸在瘦高个膝盖侧面的关节处。那人惨叫倒地。同时她左手抛出一把金属粉尘——从旧电路板刮下来的阻燃粉末，在空气中爆开一团灰雾。

　　“抓住她！”

　　她没回头，朝着信号塔反方向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混合着身后追击者的怒吼和零星的枪声——原始的□□，子弹打在身边的焦土上，溅起一片尘土。

　　不能回镇子。会把危险带回去。

　　她改变方向，朝着坠机地点跑去。那是未知，但未知意味着变数，而她现在需要变数。

　　肺部火辣辣地疼。防护面具的警报响起：氧气存量19%。辐射指数攀升到821。

　　绕过一片半塌的混凝土建筑废墟，眼前的景象让她骤然停步。

　　撞击坑直径超过二十米，中心还在冒烟。坠落的飞行器残骸依稀能看出曾经流线型的轮廓，现在却像被撕碎的金属巨鸟，扭曲的翼片插在焦黑的地面上。外壳上残留着蓝白相间的涂装，还有部分标志——

　　穹顶区的徽记。

　　而且不是普通的运输机。这是“信天翁”级高速侦察舰，穹顶区精英部队的标配。

　　她刚想靠近查看，身后追击声逼近。

　　“在那里！”

　　来不及了。鄢月明一咬牙，钻进了残骸侧面一个撕裂的开口。

　　内部一片狼藉。控制台还在噼啪冒着电火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另一种甜腥气——血的味道。她摸索着前进，脚下踩到湿滑的液体。

　　然后，她看见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他还系着安全带，头垂向一侧，银色飞行服半边被血浸透。面罩已经碎裂，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苍白的皮肤，紧抿的薄唇，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困扰。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仍然搭在控制杆上，保持着试图操控的姿态。

　　他还活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鄢月明迅速检查了他的伤势：左肩被金属碎片贯穿，失血严重，但奇迹般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呼吸微弱但平稳，可能是撞击导致的昏迷。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靠近残骸。

　　她必须做个决定。留下他，掠夺者会发现他，一个穹顶区精英军官的价值足以让这群亡命徒疯狂。救他？意味着要把一个未知的危险带回锈铁镇。

　　男人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深灰色，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在满目疮痍的残骸中，在血污和死亡气息的包围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塔……修好了吗？”

　　鄢月明愣住了。

　　就在这一秒，外面传来机械臂的声音：“里面有人！出来！”

　　男人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眼睛重新闭上。但他的右手滑落，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从手心滚出，掉在鄢月明脚边。那是……一个全息投影器，边缘还在闪烁微弱的蓝光。

　　她捡起它，按下唯一能按的按钮。

　　一幅三维地图在空气中展开，标注着一个坐标——正是锈铁镇信号塔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旧时代的语言，但鄢月明认得：

　　“镜花水月接入点，序列07。”

　　心跳漏了一拍。

　　外面的掠夺者已经开始攀爬残骸。

　　没有时间了。鄢月明把投影器塞进口袋，拔出腰间的等离子切割器——本打算用来修理信号塔的，现在有了新用途。她瞄准残骸侧面一处已经脆弱的接缝，扣动扳机。

　　蓝白色的光刃喷吐而出，熔穿金属。

　　新鲜的空气涌入，也露出了外面焦黑的土地。她架起昏迷的男人——他比她想象的轻，像一副空壳——从破口处滑了出去。

　　身后传来掠夺者发现破口冲进来的声音。

　　她拖着男人，躲进不远处一堆倒塌的混凝土管道中。缝隙狭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血和某种清冽气息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拂过她脖颈。

　　外面，掠夺者在残骸里翻找。

　　“妈的，人跑了！”
　　“有血迹！往那边去了！”

　　声音渐远。

　　鄢月明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怀里的男人体温低得可怕，像一个正在冷却的机器。她低头，看见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上面刻着名字：

　　詹云开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来自穹顶区的精英。一个带着“镜花水月”坐标、在昏迷前问信号塔是否修好的人。

　　风暴的风声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钝刀刮擦着大地。

　　鄢月明看了看防护面具上的时间：距离风暴眼过境还有十七分钟。她拖着这个男人，绝对无法在十七分钟内回到锈铁镇的安全屋。

　　她必须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将像第一块倒下的骨牌，引发一连串她无法预知的连锁反应。

　　男人在她怀里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鄢月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即使隔着过滤器，废土的空气依然刺鼻。

　　然后她睁开眼，从工具包里拿出最后那半块能量饼干，掰开，把较小的一半塞进男人嘴里。

　　“咽下去。”她低声说，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得活着。在我弄清楚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之前，你得活着。”

　　她架起他，朝着与锈铁镇相反的方向——一片旧时代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走去。那里可以暂时躲避风暴，尽管也意味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风更大了，卷起的尘埃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来路。

　　远处，锈铁镇信号塔的顶端，那盏本应熄灭的红色警示灯，忽然微弱地、断续地闪烁了起来。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