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83、双生2 水声轻响，

　　水声轻响，屋内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沈昱拧了块湿帕子，轻轻擦去李元蹊脸上的血污，床上人昏睡着，眉头紧蹙，呼吸又浅又急，显然伤得不轻。他的外袍早被血浸透，沈昱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布料，生怕扯到伤口。

　　太微端着盆站在旁边，几次想搭话，看见沈昱这副严肃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按理说他才是那个冤大头，听闻枕霞邑有妖怪，又想到沈昱和赤鸾——如今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叫法号不太好，叫名字更不好——就叫赤鸾算了，两人都在这里，他是紧赶慢赶下来帮忙，一下来毛也没看见，倒是被尸群发现了，追着在山下跑了好一通，最后才碰见了李元蹊。

　　盆里的水已经被染红，沈昱换了一块干净帕子，当碰到李元蹊脸上缠着的绷带时，沈昱动作顿了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必须尽快更换，他伸手去解，才一碰到他的脸，李元蹊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顺势缩到床角，一把攥住沈昱的手腕。

　　他眼神凌厉，带着野兽般的警惕，嘴角甚至无意识露出一点凶相，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撕咬。

　　太微刚转身去换水，再一转身看见这架势，被吓得手一抖，温水洒了大半：“哎哟这是......”
　　遥想方才，太微被追得精疲力竭，兜里符咒也丢完了，他又不像沈昱，抬手就能一箭一个地解决，更惨的是他还没带他的法器，好不容易解决两个，更多的就围上来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碰到了李元蹊。

　　这时候见到李元蹊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于是太微就领着一大群干尸朝他跑过去了。

　　李元蹊解决完那些东西之后，太微激动地恨不得抱着他转一圈，刚走近呢，刀就横在自己脖子上了。这人真是杀红眼了，太微想。
　　太微是好说歹说，说自己原本是来找沈昱的，可惜一下来没看见沈昱，又问他这是发生了什么，结果李元蹊一声不吭，直到看见了沈昱，他才终于松懈下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元蹊眨了眨眼，目光渐渐聚焦，当他看清眼前人是沈昱时，那股狠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时慌乱与窘迫，他连忙松开手，爬到沈昱身前，上下看了看，满是懊恼：“没伤到你吧.....？”

　　沈昱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腕，被攥得发红，他才回过神来，“哦、没有.....你刚刚.....？”

　　李元蹊想起方才沈昱的动作，又摸了摸脸上的绷带，反应过来后别过脸，不自然地开口：“我.....脸上伤口太大，我怕吓到你。”

　　太微松了口气，端着仅剩的一点儿水过来，“这有什么，沈昱他什么没见过，没被你脸吓到，差点被你这些动作吓到。”太微放下盆，拍了拍胸口。

　　沈昱听了他的解释，哑然失笑，把他拉过来，轻轻解开他脸上的绷带，道：“我怎么会怕阿蹊呢？”

　　李元蹊目光闪躲，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低头不肯与他对视，攥着被角的指节都泛了白。沈昱抬手想要安慰他一下，刚碰到他脸颊，他又缩了缩脖子，动作到一半生生止住，僵着身子不敢动。

　　太微心道这孩子真是吓傻了？以前也不这样啊。

　　沈昱手悬在半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抬头。”不过他人本就温和，再怎么说也和平时差不多，倒是太微觉得他紧张得过了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元蹊由于了片刻，才慢吞吞抬起来，沈昱轻轻摘下绷带，那道狰狞的伤疤完全暴露出来，从额角蜿蜒至下颌，连曾经腮边的酒窝都没逃过，被剐去一块血肉。他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沈昱，仿佛自己真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

　　太微在一边看得直咂舌，替床上和床边的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沈昱只是皱了皱眉，发觉之后担心李元蹊多想，连忙掩去情绪，问他：“疼不疼？”

　　李元蹊摇摇头，沈昱便认真对他说：“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害怕。”妖魔鬼怪都见过多少了，那些东西各个青面獠牙五官乱飞，沈昱何时怕过，何况这人是李元蹊，就算是成了鬼他也不害怕。

　　李元蹊紧张地盯着沈昱的表情，生怕从中看出一丝厌恶。但沈昱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甚至连这点表情都很快压下去，旋即施法点在他的伤口边缘，道：“疼就说。”

　　沈昱不是执掌药物的神仙，要恢复如初对他来说太难为他了，如今这些努力，也不过是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李元蹊，让他好过一些。这样得不偿失的做法，让一边的太微都愣神一瞬。还好赤鸾不在，否则就会联想到当初自己被压在房梁下的场景了。

　　安静了一会儿，李元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山上起火，我和阿、阿岐分头行动，然后他为了引走干尸，靠近莲花观，被天雷击中......”李元蹊闭了闭眼，虽然只是一句话，但却难免勾起他的伤心事，他抬头看向沈昱，“我没保护好他....”

　　沈昱动作一顿，望着他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没事，不怪你。”

　　太微在一边干巴巴接话：“对，不怪你，这事儿谁也说不准，不过.....我看那不是普通天雷，倒像是引雷符的效果。”

　　李元蹊一顿，“引雷符？”

　　沈昱也想起这事儿来，抬头看着李元蹊：“你在山上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吗？”

　　李元蹊摇头：“没、那雷来得突然，我们按照掌门的吩咐去烧了国师的尸体，结果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道雷劈下来，火势就控制不住了。”

　　沈昱眼神沉了下来，他们从酿春台下来到上堕云崖之间隔了好几天，看来这次也是刻意为之，可沈昱想不通，这凶手是要杀谁。

　　沈昱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伤好了再说。”

　　沈昱给太微使了个眼神，两人刚走出一步，身后的李元蹊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等等！”他急切地撑起身子，又因为伤口疼得皱眉，沈昱连忙扶住他，“别动，怎么了？”

　　李元蹊撑起来与他平视：“你.....你能带我走吗？”

　　沈昱一愣，另一边的太微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疯狂上扬，等着看沈昱要如何应对。想当时他在慕城就觉得这俩人不对劲，什么有意思什么顺路，都是借口！

　　沈昱无奈叹了口气，扶着李元蹊重新躺下，道：“好，别乱动了。”他指尖扫过李元蹊紧蹙的眉头，“我很快回来。”

　　太微震惊得看向沈昱，他是神仙，床上躺着那位是个凡人，什么是凡人，就是百年之后就会去世轮回转世然后再也不记得沈昱这号人的——凡人。
　　他竟然答应得这么容易？

　　沈昱转身走出几步，见太微没跟上又回头：“你杵这儿干嘛？”

　　太微慌忙反应过来，“哦哦，我也先出去，你好好休息，李兄。”

　　走廊上，沈昱两条胳膊搭在栏杆上，眉头紧皱，心事重重：“你说，这人有什么目的？”

　　太微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这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要生死相随啊？”

　　沈昱一愣：“生死相随？”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会想起酿春台和堕云崖的两场大火，这样的大手笔，确实有一种一起去死的执念，“你说的有道理。”
　　不愧是掌管文书考试的神仙，脑子就是快，沈昱肯定的点点头。

　　太微见他同意，也跟着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觉得你既然已经答应李元蹊了，就得好好想一想........”

　　沈昱深表同意，“嗯，是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杀掉这个人。”

　　“想一想你们以后......杀谁？”

　　太微一顿，怔愣几秒看着沈昱。沈昱也奇怪地看着他：“当然是放引雷符的人了，你刚才说什么呢，想什么以后？”

　　太微恍然大悟，他干笑两声，声音陡然拔高：“哈哈哈！对对对！我当然在说凶手了，我刚才说那个凶手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生死相随，对！”

　　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胳膊，差点把栏杆上幸存的花盆碰翻，又赶紧扶稳，一通忙活下来沈昱没什么反应，倒是他累出一身汗。
　　沈昱支着脑袋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又扭头看他：“你下来干什么？”

　　太微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我当然是来给你送情报的！”

　　“情报？”沈昱站直身体，“什么情报？”

　　说到正事，两人不约而同正色起来，太微便道：“你不觉得最近妖怪出现的有些频繁了吗？先是这里，还有你说的那个小镇，这两个肯定不是个例，现在青梧几个武神都下来了，到处怪事频发，所以......”

　　妖魔鬼怪这种东西喜欢抱团，不是抱团取暖，而是抱团作乱，而且这样的脏东西有典型的趋强性，会朝着强者，也就是修为更高的妖物靠近以寻求庇护，所以附近有一只大妖。
　　沈昱疲累地叹了口气：“这次呢？妖气在哪里？”

　　太微眯着眼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又说回了枕霞邑的事情：“你刚才说这个凶手先在酿春台动手，又在你们走了之后跟上了李元蹊他们？”

　　沈昱点点头：“他到底要干什么？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寻仇的，这酿春台这次几乎全军覆没，还不收手？”

　　太微打了个响指：“你也说是‘几乎’了，非要找相同点的话，只能是这个李元岐，他这是要将酿春台赶尽杀绝”

　　沈昱一顿，觉得太微说得有道理，不管是苏婉还是李元岐，酿春台本身更不必说，都是酿春台的弟子，虽然卜归妹说酿春台不曾树敌，但谁知道是不是苏婉引入堕云崖的江湖客的同伙。这样一想也能解释得通。

　　太微沉吟片刻：“不过，你还是得去堕云崖上看一眼。”

　　沈昱正有此意，这些尸群没有解决，枕霞邑便不算安全，虽然有一部分城民选择背井离乡，但到底只是小部分，大部分要他们舍弃这个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终究难以割舍，只能暂时缩在屋里不出来。
　　山火总有熄灭的一天，尸群也总有杀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