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82、双生 离开枕霞邑

　　离开枕霞邑要三四天，回到枕霞邑沈昱只用了一天不到，这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沈昱在渡口下船，眼前的枕霞邑面目全非，石板路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加上近日阴天，细雨飘飘，血迹蔓延开来，如同一条条蜿蜒的暗红溪流。两侧的店铺屋门大开，货架东倒西歪，米粮布匹散落一地，遍布血迹。

　　沈昱随便挑了一家店铺查看，只见其门板上、墙壁上甚至是石阶上，到处都是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刮出来的，有几处还嵌着断裂的指甲，已经发黑变硬。

　　不远处路中间躺着一具干尸，尸体被拦腰斩断，断口形状眼熟，是李元蹊的明善辨恶。

　　沈昱握紧拳头，四下荒芜，不见人烟，更别谈找人了。他们离开不过几天，枕霞邑竟变成这副模样，可见堕云崖风水之凶。沈昱叹了口气，也怪他当时被李元岐三两句话激走，烂摊子没收拾完就丢给别人。

　　他继续往前走，景象愈发骇人，折月楼的招牌斜斜挂着，上面钉着一具干尸，胸口插着一条凳腿，这样的力气，除了李元蹊就没别人了。酒肆柜台后面，掌柜的算盘还摆在原位，只是旁边多了个被劈成两半的干尸。

　　沈昱抬头看着三楼那个房间，房门开着，被风吹得吱呀摇晃，看来折月楼也未能幸免，虽然是这样想的，沈昱还是上楼找了一圈，不见李元蹊的身影，方又脚步不停地下了楼。正欲离开折月楼，沈昱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从靠窗的屏风后面传来。

　　他猛地停步，目光锁住那扇歪斜的屏风。

　　沈昱缓步靠近，指尖已经凝起灵力：“谁？”

　　屏风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沈昱刚走到屏风前，整扇屏风忽地被人从后面推到，直挺挺倒过来，沈昱一挥手推开，一个满脸烟灰的人哆哆嗦嗦地缩在墙角，胡乱大叫。

　　是店小二。沈昱的神色松了几分，蹲下与他平视：“莫怕，是我。”

　　店小二抖得不成样子，恨不得整个人融进墙壁，直到无法躲避沈昱的目光，才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他眨眨眼，终于认出沈昱来，一下子翻身跪下，头顶差点撞在沈昱下巴上，害得他也吓了一跳，以为这人被附身了。

　　如意都捏在手里了，才看清楚店小二只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仙、仙长救命！”

　　沈昱无奈叹气，收起如意，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别怕，这里很干净，没有妖怪。”

　　店小二仿似被吓得有些傻了，听见他的话后才敢抬头，左右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之后，他突然“哇”得一声哭出来，紧紧抓住沈昱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救命！仙长救命！”

　　沈昱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在自己的袖子上，收又收不回来，只好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店小二用他的袖子抹了把脸，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实和那群逃命的人说得大差不差，无非是堕云崖突遭天雷，莲花观被烧，而后干尸便冲破禁锢下山吃人，李元蹊二人试图抵挡，但数量太多散的满城都是，于是其中一个就试图将其引回山上。

　　店小二抽抽嗒嗒的，抱着沈昱的胳膊不松手，沈昱问：“后来呢？”

　　店小二指了指外面：“昨儿傍晚还看见他们在米铺附近呢，后来就不知道了。”

　　沈昱心头一紧：“是两个都在，还是只有一个？”

　　店小二仔细想了想：“一个，拿了一把大刀。”店小二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沈昱趁机收回胳膊。

　　听见那人用刀，那便八九不离十地是李元蹊了，沈昱暗暗松了口气，问：“不见了？”

　　沈昱起身望向堕云崖方向，然而此处被其他酒楼挡住，压根看不清情况，只能依稀看出山顶笼罩着一团黑雾，隐约有闪电在其中流窜。

　　引雷符？

　　沈昱眉心一跳，当初他和卜归妹说过这事，问她是否是酿春台得罪了什么人，人家前来报复。卜归妹想了又想，说酿春台门规森严，弟子在山下也不会惹事，更别说得罪什么人了，此地方圆百里也只有酿春台一家仙门，百姓们求庇护都不够，谁敢对酿春台动手？

　　卜归妹说，或许使用引雷符的和当时杀了苏婉的是一个人，只不过这些事于她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

　　沈昱将店小二找了个房间安置，设下结界保护，只要他不出这个房间，那些干尸也无可奈何。沈昱指尖夹着一张追踪符，符纸燃起的青烟在空中绕成一条细线，蜿蜒地指向堕云崖方向，他皱了皱眉，不是说李元蹊在城中解决漏网之鱼吗？怎么追踪符反倒指向堕云崖了。

　　不过他并未细想，李元岐情况不明，说不定是李元蹊解决完了干尸去找李元岐也有可能，只是此刻堕云崖上有人使用引雷符，不知是否还在上面，若是正面对上......正好，沈昱顺手也给解决了。

　　他跟着青烟疾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在路上飞奔。

　　迎面而来的山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越靠近堕云崖，打斗的痕迹就越明显，各样碎裂的符纸和铜钱，让沈昱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知道李元蹊袖子里藏了很多铜钱，但他似乎还不太会用，除了第一次和他在长寿村碰见的时候见他用过几枚，后面他就收起来了。

　　追踪符的青烟一直隐没到山上，沈昱想也没想就要上山，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如意真君....”

　　沈昱一顿，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他转身望去，两个人迎面走来，他愣了一下：“......太微？”

　　太微嘿嘿笑了笑，扶着李元蹊走向沈昱。李元蹊看起来格外狼狈，半边脸缠着染血的布条，露出的半只眼睛几乎被血染红，他身上披着李元岐的外袍，烂的不成样子，明善辨恶挂在腰间，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撞在一起发出轻晃。

　　“你......”沈昱嗓子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李元蹊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太微为何会出现在此，他只觉得胸口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看着李元蹊这副样子，就像是被自己护了很久的崽子，只是出了个远门，就被人欺负得遍体鳞伤。

　　哦，原来他之前不用袖子里的铜钱，一是因为有了明善辨恶，二是因为有沈昱在。

　　李元蹊站在三步开外，整个人摇摇欲坠，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被血污粘住的睫毛缠了两下，像是反应过来上面，他踉跄着推开太微，向前两步，扑进沈昱的怀里。这个动作太过突然，沈昱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被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接住他。

　　“啊！！！！！”

　　沈昱张着嘴，他还没喊出来呢，太微先喊出来了，震惊地看着两人，所以刚才李元蹊不让自己碰，是因为.......他记得上次见，也就是在折月楼的那一晚，两人之间还没有这样亲密吧？这样亲昵暧昧的动作，这样依恋委屈的表情，简直能震惊三界。

　　沈昱呆呆看了一眼惶恐的太微，又低头看着李元蹊。温热的躯体紧贴伤来，带着血腥气和药味的呼吸喷在颈侧。
　　老实说，沈昱是懵的，在他眼里，在他心里，李元蹊扭捏得很，从未这样贴近过他，除了上次他受伤，那也是实在站不住了，李元蹊不接一把，他就要直挺挺栽下去了。

　　所以沈昱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直到他感觉到李元蹊在发抖，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肋骨勒断。

　　一根红线从李元蹊凌乱的发间吹落，在沈昱眼前晃啊晃啊，他被这抹红色刺激的清醒了几秒，他记得前几日没在李元蹊脑袋上看见这条红绳，还以为他丢在哪里忘记了。沈昱轻轻抬手，把他歪倒的红绳扶正。

　　“怎么弄成这样？”

　　李元蹊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阿......阿岐他.....”说到一半，李元蹊说不下去了。沈昱心一沉，滚烫的液体顺着颈侧流进衣领，沈昱有些不知所措，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作，顺着他的脊背从上到下拍了拍，“没事的，我来了。”

　　手掌抚上他后背时摸到一片粘腻，沈昱抬手一看，一手掌的血，他叹了口气：“怎么弄成这样啊......”

　　李元蹊摇摇头不肯说，发丝蹭得沈昱下巴发痒。沈昱又叹了口气，看这情况，李元岐凶多吉少，强行让李元蹊回忆也是在他伤口上撒盐，沈昱只好仔细挑着他没有受伤的地方拍了拍以示安慰，“好了，我们先回折月楼。”

　　李元蹊没回答，倒是太微忙不迭点头，他身上也都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是李元蹊的。这两人在他面前搂搂抱抱，一点儿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听说要回折月楼，他自然是举双手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