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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那夜风雪 沈昱已经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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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已经太虚弱了,他到不了渡花津了。
天亮的时候,小镇开始下雪,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的,或是找赤鸾牵线搭桥,或是找明月求医问药,沈昱躺在床上,厚重的狐裘将他笼罩,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温度很高,李元蹊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他却还觉得冷。
沈昱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不知是哪家公子欣赏哪家姑娘,正磨着赤鸾要去给说媒。明月和前来抓药的人唠叨着注意事项,什么忌口发物,听得沈昱都会背了。
沈昱听得远,目光落得却很近,床边坐着李元蹊,手里剥着橘子,橘子刚从火盆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皮上汁水染得他指尖发黄。李元蹊说烤过的橘子吃了止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炭火烤去了酸涩,吃到嘴里又暖又甜,确实好吃一些。
“把窗户打开吧,屋里闷。”沈昱瞥见他额上细汗,伸手抹去。
李元蹊顺着他的手蹭蹭,道:“今日下雪,风大。”
沈昱声音很轻,目光缓缓移到窗户那里,窗户闭得紧,一丝寒风都休想闯入,只有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映得屋内一片朦胧的亮白。
沈昱似是回忆了一下,问他:“院子里是不是有梅花?就开一条缝儿,让我看看。”
李元蹊有些无奈,他知道沈昱是在找借口,无非是想透透气,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这屋子弥漫着药味和炭火气,搁谁都不愿意待。但他下意识就想拒绝,外面天寒地冻,沈昱如今吹不得一点风。
他低下头正要开口,对上沈昱那双望向窗户的眼睛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躺在床上太久了,每日所见不过这方寸之地,再温暖的屋子,待久了也像是精致的牢笼。
李元蹊咬了咬牙,终究是拗不过他,也狠不下心。
李元蹊叹口气,“好吧好吧,就一条缝,看一眼就关上啊!”
木质的窗棂被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几乎是立刻,凛冽刺骨的寒风一下子就钻了进来,瞬间席卷了屋内原本温暖凝滞的空气。炭火盆里原本燃得好好的木炭,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发出一声脆响,溅出几颗明亮的火星,随即熄灭。
沈昱被这骤然涌入的寒气一激,喉咙发痒,忍不住侧过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李元蹊立刻关上窗,语气有些埋怨,“你看你看,都说了外面冷吧,这风跟刀子似的,你不知道街上雪多厚呢!”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李元蹊回到床边坐下,沈昱借力靠在他身上,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了,纸糊的还是泥捏的?我好歹也是个神仙啊,哪有这么弱不禁风。”
李元蹊有些生气,跟着闹脾气,张口要反驳:“可是你……”话刚起个头,戛然而止。
可是你什么?
可是你时日无多了,连明月真君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敢不愿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元蹊险些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绝望公之于众,他有些气恼自己的口不择言,笨嘴拙舌,在这种时候偏偏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话圆过去,可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只能窘迫地僵在那里,自己和自己赌气。
李元蹊正不知所措,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的时候,唇上一热,紧接着,一股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来。
李元蹊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
沈昱从他手里拿了一瓣剥好的橘子,趁他走神,笑着塞进他嘴里。
沈昱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怔愣茫然的模样,眼中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促狭。他慢悠悠地问道:“可是什么?可是我就要死了?”
他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直叫李元蹊心中一紧。
“呸呸呸!”
李元蹊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嘴里的橘子了,一把抓住沈昱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他连声啐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慌,“胡说什么呢!快呸掉!你才不会……你、你只是需要时间养好身体!”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激动恐慌而拔高,眼神慌乱地避开沈昱平静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他宁愿沈昱像从前一样,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或者讥讽他几句,也不想看到他这样仿佛已经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就好像,他可以就这样轻易地丢下李元蹊一个人。
李元蹊手臂紧了紧,声音有些闷:“你才不会……死,你别乱想了,我要生气了。”
沈昱笑出了声,“好好好,李少侠宽宏大量,不要生我的气了。”
屋里子又慢慢暖和起来,李元蹊把凉掉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去火盆里找热乎的。沈昱看他蹲在那里仔细挑选的模样,越看越舍不得。
他看得出神,自然也没注意到李元蹊蹲了多久。
直到李元蹊出声,问他:“沈昱,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克……”他说不下去了,眼睛被炭火烤得干涩,看什么东西都一片朦胧,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是自己命太硬,给身边人带来了灾难,包括沈昱,和两人所经历的一切。
“不是的,”沈昱声音轻飘飘的,说得却很认真,“阿蹊,是劫是缘,我这个当事人难道都没有选择权吗?”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神,你信我吧。”
李元蹊背对着沈昱,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对不起……”
纵然沈昱否认多次,李元蹊还是固执地想要道歉,否则他该怪谁呢?怪天道不公,怪獬豸心狠,最终还是怪自己最好,心如刀割的滋味还能让他找回一丝惩罚的快意。
沈昱靠在床头,“啧”了一声,又有些无奈,“傻不傻……说什么对不起,你是对不起我,那么多橘子被你烤成炭,浪费。”
李元蹊擦擦眼睛,定神一看,耽误这么一小会儿,炭火里余下几个橘子黑的黑糊的糊,确实是吃不了了。他站起来,仍旧背对着沈昱,“我去拿几个新的。”
“不用了,”沈昱叫住他,“过来。”
李元蹊犹豫了一下,沈昱又喊了一声,他才放弃去拿橘子,转身回到床边。他眼眶还红着,带着一些未干的雾气。
沈昱只想和他说说话,说什么都好,多说一点,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才好。
可是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李元蹊苦着一张脸,腮边的瘢痕此刻无法伪装成酒窝,看得人有些惋惜这样一张脸,留了这么个缺点。
沈昱伸出手,指尖摩挲着李元蹊腮边的伤疤,“我想起来了……”孟婆汤滚烫,如意刁钻,是哪一箭哪一滴落在了他的腮边留下这么个小记号,试图让七百年后的沈昱一眼就可以认出他呢?
指尖升温。
“是我太傻了…”沈昱放下手,“现在才想起来。”要是早些认出来,早些找到李元蹊,他们的回忆就能多些了。
“别难过啦,眼睛都红了。”沈昱凑近瞧着他,对方发梢扫在自己脸上,痒痒,就像是第一眼见到李元蹊时,心也痒痒的。
李元蹊吸了口气,抬眼看着沈昱:“你害怕吗?”
两个人的默契太深了,沈昱立即就知道他在问什么,摇摇头:“不怕……”像是为了让李元蹊相信,他认真解释着,“至少是我先走,不必承受漫长的痛苦,是我对不住你了。”
李元蹊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不怕就好,不怕就好……”他像是哄着沈昱,又像是想告诉他自己就陪在他身边,不论什么结果,他和他一起承担。
沈昱今日话有些多,精神头竟然也好了些,叮嘱李元蹊要勤于修炼,也要照顾好自己,李元蹊一一应下,竟然也慢慢平静下来。
叮嘱完似乎还不放心,沈昱又说:“要是遇到难事,拿不定主意,有危险……携如意去任何一座神殿,他们都不会不出手的。”
李元蹊有些窘迫,哼了一下提醒道,“我已经长大了,沈昱…”
沈昱有些恍惚,好像确实,原来已经可以用年来计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了,原来距离遇见他,已经有几年时间了。
真好…
可惜还是太短了。
他仍然放心不下,嘱咐来嘱咐去,一天一夜都说不完,于是他下了床,想教会会他些什么。
第一日,他教他岐黄之术。
第二日,他教他符箓之道。
第三日,李元蹊不肯学了,所以沈昱带着他,沿着长街走了一遭。街道上的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前日被人踩的泥泞不堪,今日便又洁白如新,干干净净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谁也没来过一样。
雪花被风吹到两人肩头。
李元蹊走着走着,忽然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在渡花津吗?”当年也是两人,沿长街而行,那时虽有目的地,却觉得两人还要同行很长的时间。如今没了目的地,时间反倒不够用了。可沈昱,不得不舍弃一人,从此做薄情郎,做远行客。
当晚,李元蹊和沈昱的房间外起了一层结界,外界听不见里面一丝声音,也窥不见半个身影。
但屋外,风雪大作,电闪雷鸣。
李元蹊握着沈昱苍凉的手和他轻声说着话,指尖细细搓磨着,透过松松垮垮的衣衫,体温在交换。隔着半梦半醒的理智,沈昱挣出一丝清明。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听说慕城近日游神,渡花津也添了新的花楼,姑娘们个顶个漂亮,枕霞邑的雪下的真晚,前日才有半尺深……”
他慢慢说着,李元蹊静静听着,有湿润的东西划过锁骨,不知是汗还是泪。
“让我满足你一个愿望吧,你说什么都答应你。”李元蹊忽然抬起脑袋认真看着他。
“你是神仙,你什么都有,但我还是想,满足你一个愿望。”李元蹊声音很轻,好像害怕呼吸一重,就吹散了身边这个人。
沈昱笑笑,替他拨开脸边发丝,“陪陪我吧。”然后,继续闯荡江湖去,那里才是你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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