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142、报应不爽 夜深霜重，

　　夜深霜重，说过一轮之后沈昱便打起了哈欠，好不容易被炭火烤得有些绯红的脸色此时也褪去血色，显得有些憔悴。

　　李元蹊握了握拳头，打断赤鸾的话头，道：“不早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沈昱实在是困倦到了极点，连日来的虚弱和马车颠簸，早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李元蹊替他铺好床，又关紧了门窗，试图隔绝一切寒冷。

　　罢了，才去摆弄屋内的火盆，这东西许久没用，面上覆着一层灰，想来也是，赤鸾和明月都不是需要这东西的人，即便如今不是仙班中人，比下却也绰绰有余。李元蹊把它从角落里搬出来，里面放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木炭。

　　沈昱没什么力气，只是侧躺着，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李元蹊蹲在那处，正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风口，又时不时凑近了，鼓起腮帮子用力去吹那尚未完全燃起的炭火。

　　他吹得认真又笨拙，火星随着他的气息四溅开来，在昏黄的烛光下明明灭灭。

　　从前在九重天，沈昱的仙府四季如春，何曾用得着这些凡间的取暖之物。即便下界游历，以他的修为，寒暑不侵也是寻常。如今看来，自己这身子，到真是伤及了根本，连这点凡尘的寒气都抵御不住了，竟沦落到要靠炭火取暖的地步。

　　还有多少时日呢？

　　虽然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沈昱就已经想过这样的结局，甚至在这么多年里每一次的危机时刻，他都有这样的觉悟。
　　但众生皆贪心，神仙亦难免私心。

　　他看着李元蹊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向炭火，火星一下蹿得老高，差点燎到他的眉毛。沈昱终于忍不住，招了招手：“阿蹊，别弄了，过来睡吧。”

　　李元蹊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下不停，语气固执：“快好了快好了，你看，火头旺起来了，烧旺些，屋里总归暖和点，你就不会总在夜里喊冷了。”

　　沈昱闻言，微微一怔，自己夜里会喊冷吗？他毫无印象，想来是意识模糊时的本能反应吧。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可李元蹊一直关注着沈昱这边，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脑袋看过来。

　　李元蹊三两步就跨到床边，脱了鞋袜便爬上去，挤进沈昱的被窝将侧躺的人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年轻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对方冰凉的身体。他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沈昱微凉的发顶，“又觉得难受吗？还是哪里疼？”

　　他轻声细语的，没了平日里那些痞气，笨拙得有些可爱。
　　可是在沈昱眼里，这样的他又有些可怜。

　　怎么办呢，我的阿蹊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怎么办呢？

　　凡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求神拜佛，那神仙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该求问谁呢？

　　沈昱尚未思考出个结果，李元蹊又有了动作，他轻轻拍着沈昱后背，嘴里嘀咕着什么。沈昱凝神去听。

　　“拍拍身，邪气散去精神稳……”

　　沈昱一顿，李元蹊的手落在了他松散的发髻上。

　　“拍拍头，吓走病魔不要留……”

　　李元蹊念得很认真，拍得也很认真，沈昱竟然也希望这两句话真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他多陪陪他的阿蹊。

　　他的阿蹊太苦了，这一生都太苦了。

　　沈昱被李元蹊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身体被蓬勃的热量包裹，僵硬冰冷的四肢似乎真的找回了一丝暖意。他闭了闭眼，将脸埋在李元蹊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脆弱：“没有，只是觉得，冬天怎么那么长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李元蹊也害怕得遍体生寒。他收紧手臂，将沈昱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语气不知是哄还是请求，说道，“快了，冬天快结束了，等春天来了，雪就化了，花也开了，天气暖和了，到时候我们去晒太阳，肯定就不冷了！”

　　跟沈昱一起晒太阳，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事情了，光是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沈昱的笑容很淡，带着浓浓的倦意，但眼底确实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光亮，眉宇间的郁色稍稍舒展，没过多久，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李元蹊一直等到沈昱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又静静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极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他身下抽出。他细致地替沈昱掖好被角，将滑落的狐裘重新拉高，盖住他的肩颈，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只留下炭火盆里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李元蹊轻轻带上房门。冬夜的寒风立刻迎面扑来，他打了个激灵，屋内残留的暖意瞬间被带走。

　　院子里的梅树下，静静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一件素色的斗篷，乌黑的长发未束，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正是明月。

　　他早就等在那里，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凤眸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幽深静谧，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元蹊心中诧异，走过去声音问道：“明月真君？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明月真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带着些许了然与无奈的笑容，“睡了不也会被你叫起来吗？”

　　李元蹊闻言，心头一跳，有些窘迫起来。明月这话，分明是看穿了他必定会来找他询问沈昱的情况，原本准备好的委婉措辞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被踩实的雪地，半晌，才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沈昱他……他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夜风吹过梅枝，发出簌簌的轻响，几片花瓣悄然飘落，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目。

　　“不好。”

　　明月终于开了口，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最后还是说道，“很不好。”他看着李元蹊，目光带着一些同情。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一次次从沈昱日渐虚弱的模样中窥见端倪，但真正从医道通神的明月口中听到如此确凿无疑毫无转圜余地的判词时，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恐慌与绝望，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不好吗……”李元蹊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有些干涩，“明月真君，你肯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你不是药神吗？”

　　他语速极快，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身上。

　　“我……”

　　明月真君张了张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为难有不忍，或许还有一丝被寄予厚望却无能为力的挫败。他看着李元蹊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准备好的理智而冷静的解释，竟一时难以出口。

　　该如何告诉他，沈昱这并非寻常的伤病，而是以自身魂魄为祭，强行镇压毁灭大阵，导致本源破碎神魂枯竭。这不是凡间草药或普通仙丹能够弥补的缺损，是触及存在根本的消逝。

　　天道有常，生死有命，有些损伤，一旦造成，便是不可逆的。

　　“李少侠，我……薄技在身，聊以济人而已……”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动，明月愣住了。

　　李元蹊身子一矮，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清晰的声音。

　　他的脊背深深地弯下去，几乎伏在了明月的脚前，头颅低垂，额头磕在覆盖着薄雪的地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撑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因为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明月真君……求您了……”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我没本事，没本事护住他，也没本事救他……我只能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想想办法……”

　　“只要……只要有一线希望，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哪怕是以命换命，我也愿意……”

　　“李少侠！”明月忙俯身将他扶起，可少年铁了心要跪出一个办法来，任他如何用力，都不起来。

　　明月叹了口气，“我若真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就不会在慕城浑噩百年……”他抬起头，无奈开口，“如意真君少了两魂，我……无法修补。”

　　不仅无法修补，他甚至觉得沈昱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两魂……”李元蹊抿了抿唇，有些执拗，“那不是还有一魂吗？我招魂行不行？招魂术总能……”

　　“如意真君……”明月手上力道松了松，目光看向李元蹊身后。

　　“阿蹊，起来。”

　　沈昱不知何时出来的，不知站了多久，他走近单手拉起李元蹊，替他拍去肩上雪沫，“不要为难人家。”

　　李元蹊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强压着声音里的哭腔，“我想救你。”

　　沈昱拍雪的动作一僵，又迅速恢复，低声道：“我也想活着。”想和阿蹊一起活着。

　　但可能是报应，几百年前他损伤了李元蹊的魂魄破坏了他的命格，所以现在，一报还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