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万事如意 人间关于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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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关于神仙的故事，大多在惊心动魄之后归于平静，或是仙风道骨冷眼旁观春秋更迭，或是大战之后神魂俱灭，留下一个传说供人纪念。
沈昱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了一个李元蹊，和一把如意。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静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灯，火苗颤了颤，便湮没在冬日漫长的雪夜里。
青梧记得沈昱上九重天打招呼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他很少那般严肃，看来他早做了一切准备。
“我不在，这世间除了他，便没人能拉动如意了……”到底是一件仙器，拥有自己的灵魂，沈昱不愿让他尘封落灰，或落入他人之手。
“就留给阿蹊吧，不然他该骂我小气了，一件东西也不给他留。”
这些细节李元蹊自然是不知道的，直到很久以后才从青梧口中得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他，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沈昱消散的事实，然后很平静地坐在院子里，一坐坐一整天。
赤鸾从屋里走出来，走到明月身边，和他一起摸着下巴看李元蹊。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落，声音清脆。
“他怎么这么平静？”赤鸾问。
他见过很多痴男怨女，分别之时寻死觅活，等到时间长了，心中空缺慢慢被另一人填满，也就走出来了，再提及当年之事当年之人，也只会轻飘飘说一句，“是吗？那都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
但这样的平静需要时间，所以李元蹊不对劲。
大大的不对劲。
明月收回目光，转头去看院子里的梅花，梅花旁边还有一棵桃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干光秃秃地伸着，有些难看。
他的目光就落在桃花下，被冰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之下，埋着一坛骨灰。
“如意真君撑了这么久，就是想让他慢慢习惯，这个时候闹，岂不是辜负了如意真君的心意。”
赤鸾挠了挠脑袋，“可是………”是了半天，他说不出来什么能反驳的理由，只好作罢。
爱恨真是很没有逻辑的东西，叫人日思夜想，也叫人肝肠寸断，能让人献出一切，也能让人刀剑相向。
明月转身欲走，赤鸾连忙跟上，闲聊似的开口，“诶你说，那夜风雪那么大，他们在结界里做了什么？沈如意太把我们当外人了，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
明月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随手抓起刚烘好的药材放在鼻下轻嗅，草药独有的香气散开，让他的思绪收回了一些，随口应付，“大概是告别吧。”
“那怎么不和我们告别？你说他告别会说什么，再见？不要难过？还是……”
明月终于忍不住了，眉目之间多是无奈，他转身看着赤鸾，半是诚恳建议半是揶揄道，“赤鸾真君，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牵错红线吗？”
赤鸾被他打断，愣了一下，虽然如今他已算不上姻缘仙官，但确实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也不能就这么承认了，“我……我都说了是小小失误，是不是那个沈如意跟你说的？那李元蹊李元岐这么像，牵错………为什么？”
明月静静看着他，等他找完理由之后忍不住发问后才道：“因为你没经历过，爱恨这种东西是很自私的，只能是那一个人，爱也好恨也罢，被红线系上了，两个人这辈子都只能有彼此，恨也不能分开，死也不能分开。”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又只剩下李元蹊一个人，听着滴答滴答的水声，消磨时光。
一天怎么那么长啊。
三年怎么那么短啊。
原来七百年这么难熬啊。
其实最后的时刻，沈昱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缱绻地看着李元蹊，看着他哭，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移开眼。
然后是怀中温度渐渐降低，身上重量慢慢减轻，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快，李元蹊好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但沈昱离开之后，时间就变得很慢了，要很久很久才天亮，然后很久很久才天黑。
李元蹊开始给自己找事做，给李婆婆家砌墙，刘爷爷家盖猪圈，东村西村忙活得整日不着家，也才过了三五日。
这几日里他忙得脚打后脑勺什么也没时间想，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半夜才回来，沾床就睡。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明月和赤鸾都以为他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向遥远的天际，说自己该走了。
赤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蓝天白云，万里晴空一望无际，谁跟他说该走了？
离开的时候有人来送他，镇上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号，但有个脸熟，记得他来那一晚下着雪，而他驾着马车，风雪卷开马车厚重的帘子，有人窥见过里面坐着一位男子，其他的没注意，只注意到那男子面色苍白，气度不凡，如同谪仙。
还有当初在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也记得那晚来了两个陌生面孔，一看就知不似凡人。当然，也没人敢相信那一晚的四个人中，有三位是常人难得一见的仙姿。
也有人好奇，小郎君离开的时候身边那位额点朱砂的公子不见了踪影，茶楼酒肆里兴起过一阵关于他们的猜测，最后得不到证实，也不了了之。
这些，李元蹊都是不知道的。
白天，他走在路上，在乡野田间，在幽深树林，他仍然穿着金色长袍，背负双刀斩妖除魔，李少侠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
然而实际上，从镇上转身那一刻，悲伤和思念便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他不曾忘却，不曾麻木，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他身后，说要做他一个人的保家仙。
爱果然是自私的，即便是神仙，也在某一刻心中只有一个人。
又过了许多年，李元蹊容颜不变，可双眸还是染上了沧桑。他想，原来神仙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是这样得来的，于千百世轮回，看四季更替。
时光在他眼里无限漫长，他有足够长的时间想念一个人。
沈昱离开后的第五年，李元蹊途径一个小村庄，村口的孩童不认生，见这个陌生人便好奇地打量，一来二去李元蹊也卸下防备，有孩子大胆同他搭话。
李元蹊在此休整了几日，小村子很少来陌生人，孩子拉着他讲他降妖伏魔的故事，李元蹊便把如意真君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有小孩子对这样神乎其神的故事表示质疑，还有的小孩子太小了，根本就没听说过如意真君的名号，含糊不清地问他，“如意真君是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元蹊怀里抱着一个小丫头，耐心解答，“如意真君是九重天最厉害的神仙，救了好多人，我就是他身边那个小跟班。”
很多年后，有关如意真君的故事还在这个小村庄流传着，当年的孩子长大成人，讲给自己的孩子，孩子又讲给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每个人都知道如意真君身边有个小跟班。
他去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传奇，阴差阳错习得很多秘法，其中有秘术与招魂有关。说是神仙因信仰而存在，也会因遗忘而彻底消灭，若是念力足够大，可以重聚仙魄，再塑肉身。
于是李元蹊除了如意和明善辨恶，肩上又多了一样东西——招魂幡。他带着它走遍十二国，逢人便讲述沈昱的故事，请愿的人慢慢多起来，一个不够写就制作两面，两面不够就三面，直到十二国游历了个遍，已是百年之后。
某日，李元蹊在一处茶馆歇脚，茶馆开在路口处，多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也有如他一般背着武器的剑客，其他桌高谈阔论，只有他这桌无比安静。
“你们听说了吗？槐扬村前几日闹了邪祟，死了十几号人！”
“嗐，早听说了！不过不是说有神仙显灵了，已经将那妖怪送入地府了吗？”
“是吗？我记得昌霖国许久没有飞升的消息，前一位仙官叫……”
“如意真君。”
那人回忆的时候，李元蹊念出了这个名号，太久没念，读起来到有些生疏。时隔多年，李元蹊又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李元蹊手中已有五万三千八百三十七面招魂幡，其上落款不计其数，粗略估计也有几十万。
在槐扬村，当年那个村长的后辈家，李元蹊郑重其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透露着沈昱的风格。
第一个名字是他，最后一名字也是他。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线清朗，透着淡淡的笑意，尾音缱绻。
“阿蹊，好久不见。”
李元蹊回头望着那人被天光勾勒的轮廓，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昱和他说的话，人修炼后飞升成神，神修炼后回归于人，是亘古不变的宇宙规律。
不是修为消散，而是千万年岁月磋磨后，一颗心终于学会了颤抖。
当初总觉得，成了神仙之后就可以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可到如今，从一开始的太微，到后来的青梧、赤鸾…每个人的飞升之路走得都如此坎坷，甚至连沈昱这样聪明的人，也没能逃开因果二字。然而真的回想起来，当初那些危险苦难在，早就被沈昱在暗中化解，原本绕不开的血色，也在他的庇护下得以避开。
沈昱的偏心让他不必学会弱肉强食，不必变得阿谀奉承圆滑处世，人生不能事事如意，可他有沈如意。
人间有人间的烦恼，神仙也有神仙的烦恼，但此刻，李元蹊看着身前不远处的人，只想说一句话。
“好久不见。”
风声骤歇，云海凝滞，三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这一句。
所幸，万事如意。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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