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141、故人归2 绕到那人身

　　绕到那人身前，沈昱微微欠身想看个清楚，然后一顿，“……明月真君…？”

　　李元蹊只觉得这人身影眼熟，听沈昱这么一说，立即快走两步凑到沈昱身边，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朝那人脸上瞧去。

　　明月许久不曾听见这个称呼，闻言一愣，抬眼便见两张脸几乎凑到自己面前，一个比一个震惊，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不是说被郎秋雪杀了吗，那这是……？两个人杵在明月桌边，神色各有古怪。

　　明月视线被两张放大的脸完全铺满，沉默了一下：“……”

　　明月真君缓缓抬手，再轻轻推开两人，而后极为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道：“经年未见，如意真君，李少侠，别来无恙。”

　　沈昱拱了拱手，还没反应过来：“无恙无恙……”

　　李元蹊跟着他拱手，更是没回过神：“无……诶有恙有恙！”沈昱旧伤不愈，那当然是有恙了！何况这是谁？明月真君！

　　鼎鼎大名的药神官啊！

　　周围的人本就纷纷侧目这桌，李元蹊声音突然拔高，引得更多目光明晃晃看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李元蹊尴尬地朝周围笑了笑，看到老板娘时，对方那笑容像是要把他吃了。

　　李元蹊连忙收回目光，拉着沈昱坐下，双刀往桌上一撂，手肘戳到了明月真君胸前，“真君，你不是死了吗？”

　　毕竟可是郎秋雪亲口说的，要不是这句话，说不定太微不会被激怒到同归于尽的地步。然而这明月好端端坐在两人面前，喝着茶吃着小菜，面色红润气度非凡，哪像死过的样子？
　　跟他比，沈昱李元蹊风餐露宿风尘仆仆的模样倒是更狼狈。

　　明月真君呛了一口：“……李少侠问候的方式倒是很特别。”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沈昱。

　　沈昱给了李元蹊一手肘，替他解释：“他的意思是……见到真君很高兴。”

　　李元蹊点点头，又上下打量明月，“对……”

　　明月低头喝茶，身边两人小声嘀咕起来。

　　沈昱拽回李元蹊几乎探到桌子上的半边身子：“你要上桌啊！”

　　李元蹊悻悻放下腿：“明月真君！”

　　“我有眼睛我看得出来！”

　　“他是药神官！他自己都能起死回生，肯定能治你！”

　　声音虽小，但距离过近，明月还是听得一字不落。他有些严肃地问，“我就不能不死吗？”

　　沈昱李元蹊双双看过来，齐齐点头。就是这脸上的表情有些勉强。

　　明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昱苍白却依旧不减清隽的脸上，凤眸中掠过一丝极快又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微微蹙了下眉，“你受了伤。”

　　沈昱刚要说话，李元蹊拉着他的手腕伸到明月真君面前，“对对对！”

　　明月二指探上沈昱手腕，感受皮肤下脉搏极轻的跳动着，又皱眉，“伤得很重。”

　　沈昱刚张嘴，李元蹊立马又点头：“是是是！”

　　沉吟片刻，明月眉头皱得更深了，“三魂有损。”

　　李元蹊下意识又要张嘴，沈昱和明月两双眼睛看过来，他安静了。

　　沈昱道：“旧伤。”

　　明月下意识要皱眉，视线里闯进一个脑袋，李元蹊五官跟着他一起皱起来，再皱下去，这小子怕是又要火山爆发了，明月生生止住动作，正要说话，一股寒风袭来。

　　“哎呀我跟你说可累死我了，你知道村东头那个傻大个多少事儿吗！一会这个一会儿那个，又要肤白貌美又要饱读诗书，也不撒泡………沈如意？”来人风风火火，和明月完全两模两样，进来一屁股坐到明月对面，然后才看见沈昱二人。

　　“………你能不能断句到正常地方。”
　　这人就更不陌生了，看清桌上三人之后便熟络地揽住沈昱的肩膀晃来晃去，被沈昱好一顿白眼。

　　“唉我这不太激动了！”赤鸾嘿嘿一笑，又跟李元蹊打起招呼，“哟！李少侠，长高了！”

　　李元蹊扯了扯嘴角：“哈哈……你也没死啊……”

　　赤鸾笑容一僵，看向沈昱：“你教的？”

　　沈昱连连摆手：“跟我可没关系。”

　　人声喧沸，炭火噼啪，赤鸾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搓着手便问二人：“你们怎么来这儿了？抓妖？还是……”赤鸾目光饶有意味地在两人身上巡梭。

　　李元蹊拽着沈昱的手又要往明月面前搁，嘴里却回答着赤鸾的问题，“嗐，这冰天雪地的，找个暖和地方过冬呗，你呢，你怎么在这儿，你那个妹妹呢？”

　　沈昱拗不过他，明月只不过反应稍微慢了那么一点，就被李元蹊拉起手放在沈昱腕部，了解的知道是在把脉，不了解的，还以为李元蹊一来就要抢占赤鸾的位子呢。

　　“我们这是同病相怜相依为命，至于妹妹啊……”赤鸾有些头疼，“说着什么闯荡江湖之类的话就走了，追都追不上，不过孩子大了不好管，过几年大概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沈昱。方才的玩笑神色敛去，欲言又止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认真了许多：“倒是沈如意你……怎么回事？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看起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沧桑？”

　　沈昱瞥了一眼李元蹊，似乎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含糊地搪塞道：“你试试在马车里颠簸三个月，风吹雪打的，谁脸色能好？”

　　“啧，”赤鸾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不满地咂了下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敷衍的严肃，“少跟我来这套。我是关心你。你脸色……很不好。”

　　连赤鸾都看出沈昱状态的糟糕，可见他的疲态已经明显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好吧……

　　沈昱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破灭了，连赤鸾都一眼看出来了，这脉似乎也没什么把的必要了。然而一抬头，李元蹊仍旧紧张兮兮地盯着明月，明月的手指也依旧搭在沈昱腕上。

　　沈昱不好意思打断了。

　　李元蹊紧张地看着明月真君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心不断往下沉，沈昱则偏过头，避开赤鸾追问的目光，只盯着面前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赤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明月那紧蹙凝重的眉头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焦急猛然冲上赤鸾的心头，他忽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发出一声响。

　　“沈如意！”他骤然一喊，在沈昱和李元蹊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势一把将坐在对面的沈昱紧紧抱住！

　　力道之大，差点把本就虚弱的沈昱从椅子上带倒。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呜呜呜……”赤鸾把脸埋在沈昱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沈昱那件昂贵的雪狐裘上蹭。沈昱躲也躲不了推也推不开，最后还是李元蹊把赤鸾拉走按在凳子上。

　　沈昱无奈笑笑：“你可别这副表情，我这几月天天看阿蹊哭丧着个脸都要看吐了，你俩别来这一套，我好得很，能吃能喝能睡。”

　　明月捻了捻手指，周围的玩笑似乎与他无关，他低声问：“到底怎么搞的？”

　　沈昱还想蒙混一下，李元蹊一拍桌子就开始滔滔不绝：“提起这个我就生气我跟你们说！我和沈昱不是追查一道妖气吗，结果不是冤家不聚头好死不死是那个九头獬豸，这玩意儿被太微骗了七百年不去找太微算账玩同归于尽那一套！啊而且啊就是他跟我们说他把你们两个给杀了给吃了给吞噬了，还嚷嚷着什么七情六欲差点害了整个寒霄国的百姓，凶残得很……”

　　赤鸾瞪大眼睛：“獬豸？”

　　明月紧随其后：“杀了我们？”

　　二人对视一眼，赤鸾啃着指甲想来想去，忽然眼前一亮：“诶你要这么说的话——几年前确实有个奇怪的人来找过我，让我帮忙牵个红线。”

　　李元蹊一怔：“红线？那岂不是你老本行。”

　　赤鸾点头：“对啊，不过那时候嘛刚被贬下来还不太习惯人间这种光靠一张嘴介绍来介绍去的牵线方式，我就想先婉拒了，别给人家乱点鸳鸯谱，结果这人话不太投机半句多一言不合就开打，抢了我的姻缘册子就跑，等我追到他的时候他非要我在他名字后面加个人，我记得那个人叫……郎秋雪？要加的名字是桑青云。”

　　对上了。
　　这人还真是强扭的瓜非要啃一口。

　　明月皱皱眉，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思索着开口：“郎秋雪……我好像也遇到过这个人，嚷嚷着要学我的镜花水月，还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得，这郎秋雪还真是不老实，在人间的日子里四处乱窜，太微的话是一句没听。

　　然后就好巧不巧地撞上了沈昱。

　　真是造孽。

　　沈昱摆摆手：“也罢也罢，都过去了，旧事不提也罢。”

　　李元蹊摸摸下巴：“那我就不懂了，郎秋雪为什么要说自己杀了他们？”

　　或许是气急败坏故意说给太微听，亦或是逼太微一把给自己一个答案，那种情形之下，太微会选郎秋雪，还是九重天？

　　太微惜命，或许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会回头求郎秋雪放他一条生路？

　　其中缘由无从得知，但至少太微没有如郎秋雪所愿，最后一刻，他究竟想的是什么，都随着钟灵山一起深埋在了地下。

　　明月见众人不说话，从那段唏嘘往事中回过神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润了润因讲述而略显干涩的喉咙，然后抬眼看向沈昱和李元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疏离却又不失善意的笑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此地喧嚣，不宜久谈，更不宜静养，不如随我们回去歇息，总比这客栈人来人往要清静些。”

　　沈昱正有此意，他确实需要一处不受打扰的地方好好调养几日，便点了点头，李元蹊巴不得跟明月一起回去，就是他不提，李元蹊也要厚着脸皮上去恳求的，更是没有异议。

　　于是，四人结了账，离开热闹的客栈，在明月和赤鸾的引领下，穿过几条积雪稍浅挂着红灯笼的小巷，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朴素的匾额，上书四个娟秀的字——“日月医馆”。

　　李元蹊眨眨眼睛：“还真是……有点熟悉呢。”

　　明月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四人前后脚进了医馆。踏入这医馆之后，李元蹊和沈昱才发现，此地别有洞天。

　　前厅是规规矩矩的药堂模样，靠墙立着巨大的药柜，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明月关好门之后，带着他们径直穿过前厅，撩开一道绘着松鹤延年图的布帘，进入了后院。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栽种着几株耐寒的梅树，此刻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院中还有一小片药圃，被薄雪覆盖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厢房旁，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小门面，门楣上挂的牌子，却不是医馆相关，也是三个描金的大字——“天作之合”。

　　李元蹊看得一愣，指着那小门面，诧异道：“这……这是？”

　　赤鸾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得意：“没想到吧？本君……我这两年勤学苦练，说媒的本事十里八乡都叫得上名号的！别看门面小，在这渡花津一带，可是颇有口碑呢！好些痴男怨女，都爱来这儿求个签问个卦。”

　　“当初谁牵错了红线，害得我和沈昱走了多少弯路！”

　　“小小失误不要在意啦……”

　　“于我们而言，可以不在乎，”沈昱浅浅一笑，宽袖之下的手紧紧牵着李元蹊，目光温柔的像是含了一层水雾，“可是于旁人而言，错过便是一辈子的事情，赤鸾真君，要仔细些啊。”

　　他回眸，与李元蹊对视，笑意弥漫开来，占据整个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