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故人归 还差一个山 ...
-
还差一个山头，就到渡花津了，那里的笙歌燕舞似乎已经随暖风而来，吹得人轻飘飘的。李元蹊拍了拍肩膀头上的雪粒，抬头看四周，风雪似乎终于肯吝啬地收拢了些许爪牙，不再那般铺天盖地地肆意呼啸。
前方不远，影影绰绰显出一个村落的轮廓，屋舍俨然，在雪雾中透出星星点点的暖黄光晕，看那规模与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倒是繁华热闹。连日赶路，马匹也需要喘息，李元蹊勒了勒缰绳，放缓了车速，打算就在这里歇息一夜，也让沈昱能有个安稳地方缓缓精神。
他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的棉布车帘一角，冷风趁机钻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李元蹊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车厢内侧一处。
果然，沈昱还在睡。
雪狐毛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陷在柔软的靠枕里。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随着他清浅得近乎微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起伏着。车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映着他过于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李元蹊看过去，多看了两眼，眼神便不受控制地暗了暗。这张脸，这个人，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见过鲜活健康的沈昱，自然也能看出如今的不对劲。
但他无法深想，也不敢深想。
这几日，他好像总是这样，整日整日地睡着。李元蹊每一次掀开帘子，无论什么时候，看见的几乎都是沈昱这般缩在被子里安静的睡颜。起初只当是重伤未愈，加之旅途劳顿，需要多休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沉睡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醒着时也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脸色更是未曾如期望般红润起来，反而透着一股子瓷器般的易碎感。
他好像越来越虚弱了。
他握着车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
李元蹊摸了摸胸口，摸到一处突起，有些犹豫地掏出来一方素帕，其内包着一颗圆滚滚黑黢黢的药丸。原本有两颗，其中一颗已经在沈昱肚子里了，如今看来，李元蹊是担心剂量不够，想加一颗。
或许是天光刺眼，又或者是风雪太冷，李元蹊掀开帘子半天不动，沈昱先幽幽转醒。
他似乎是从很深很沉的睡眠中被强行拽了出来，极其缓慢地从厚厚的毛毯边缘抬起了头，动作有些滞涩，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车厢外的雪光与不远处村镇的灯火混合着映进来，比车内明亮许多，刺得沈昱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长睫颤动了好几下，才勉强适应。
李元蹊面上的神色却迅速调整过来，仿若毫无察觉，只是将那点不安与忧虑死死压在眼底最深处。
他提高声音，带着一贯的、刻意显得轻松甚至有点吵闹的语调，朝着车厢内喊道，“沈昱！醒醒，别睡了，前面有个挺热闹的小镇子看着不错，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不赶路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沈昱听见熟悉的声音，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涣散空蒙，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过了好一会儿，那视线才像是找到了焦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了探进半个身子的李元蹊脸上。
见他望过来，李元蹊立刻咧嘴一笑，看着有些憨。
沈昱的眼神依旧带着刚醒时的懵懂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可看见李元蹊，也。下意识一笑，眼睛眯起来，就更温柔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吐字也带着含糊：“小镇……？”
停顿了片刻，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揉了揉仍旧发沉的脑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李元蹊的心脏像是被那茫然困惑的眼神轻轻揪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绽得更大，甚至刻意扬了扬手中一直握着的马鞭，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味：“不久不久！也就一日功夫！这雪天路不好走，走得慢，你多睡会儿也正常！”
沈昱低声重复了一遍：“一日么……我怎么觉得睡了很久？”没等他思考个所以然出来，李元蹊身子又往里探了探。
李元蹊打断他无谓的猜想，伸手进去，替他拉了拉毛毯，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之中，声音更加高昂：“好啦好啦别琢磨了，快醒醒盹儿！外头冷，你裹严实点儿，咱们去前头找个干净暖和点的客栈，今晚好好吃点热乎的，再泡个热水澡，保准你睡得更香。”
沈昱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来回一遭，瞥见他另一只手里似乎握着什么玩意儿，歪头试图看个仔细：“你手里是什么东西？说了多少次，不要买江湖骗子的东西了……”
李元蹊动作一顿，低头看去，那颗长生不老丸还被他攥在手里，光顾着同沈昱说话，倒是把这东西忘了。李元蹊立刻道：“没花钱…啊不对，不是江湖骗子。”
沈昱有些无奈地叹气：“那你是又用你那个什么百无禁忌符跟人家换的？”
说李元蹊聪明吧，这一路上碰到过多少次江湖骗子，他就被哄骗着买过多少次东西，什么固本培元丹啦什么起死回生药啦什么药到病除丸啦，诸如此类，沈昱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颗了，得亏遇到的这些江湖骗子尚有些良心，虽无那些神乎其神的作用，倒也不至于害人性命。当然啦，也更得亏沈昱是个神仙，这些丹药大多用一些滋补草药炼成，这么乱七八糟的一顿补，换作旁人估计早就鼻血横飞了。
说他傻吧，碰上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李元蹊愣是用一张毫无作用的鬼画符换到了人家口中的“祖传秘药”，甚至不知道说了什么，人家还感激涕零地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不过吧，就是这祖传秘药，吃起来还可以沈昱手搓的药丸作用大，看样子这江湖术士的老祖宗也上过当受过骗。
李元蹊叹口气：“近日的路大多偏僻，哪有什么江湖郎中……”
沈昱撇撇嘴，不太理解且有几分无语：“……这事儿应该没什么可惋惜的。”天知道吃药丸跟吃糖豆似的日子沈昱是怎么过来的！！！
李元蹊又叹口气，目光落在沈昱腰间悬挂的钱袋：“况且钱在你那儿，符也没了，我拿什么和人家换。”
沈昱翻了个白眼：“我说了这事儿不用说得跟丢了八百万一样！”
李元蹊斜眼看着沈昱腰间，沉默。
沈昱立即捂紧钱袋：“休想。”
好吧好吧，李元蹊彻底丧失了财政大权，并被列为沈昱重点观察对象。
“没钱没符，你手里的是什么？”
李元蹊立即献宝似的双手奉上，沈昱还没看清楚，那玩意儿就要往自己。嘴里塞。刚才已经说了，李元蹊现在是沈昱的重点观察对象。
李元蹊没得逞。
沈昱握着他手腕：“这是……”
趁他张嘴，李元蹊稍微一推就把药丸塞进他嘴里。沈昱似乎还没习惯自己这副虚弱的身体，原本比力气也极少有人是李元蹊的对手，何况现在的沈昱呢。
沈昱：“……”至少李元蹊不会害我。
熟悉的苦涩顿时弥漫开来，李元蹊得意一笑：“长生不老丸！”
沈昱捶着胸口，有气无力道：“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李元蹊眉毛一竖，“啧！” 一声，严肃道：“这怎么没用！你看槐扬村那男女老少个个身强力壮，村长都说了就在吃这个吃的，我觉得咱们有时间应该再回去一趟，多………”
沈昱低声咳了咳，今天已经算得上他这几日说话最多的一天了，虽然还强撑着精神听李元蹊胡搅蛮缠，但眼底疲色仍旧掩饰不了。
有寒风顺着李元蹊掀开的帘子吹进车内，雪花飘在沈昱眼睫上，立刻便融成一滴水。
李元蹊生生止住话头，笑得有些勉强，道：“再休息会儿，我们立刻就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寒气。李元蹊握紧缰绳，轻轻一抖，催动马车朝前行去。
虽然已是深冬雪夜，街道两旁却挂满了各色灯笼，将积雪映照得流光溢彩。酒肆茶楼里人声喧哗，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街道两旁不少摊贩，买着各式各样的小商品，地上的薄雪被踩的化成水又结成冰，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打滑，烟火气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李元蹊小心地驾着马车，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穿行，挑选合适的落脚点，不等他挑出个名堂来，立刻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帮着牵马停车，热情招呼。
李元蹊盛情难却，又看这客栈宽敞整洁，便不推辞，跳下车站稳后，才转身小心地撩开车帘，伸手去扶沈昱。沈昱借着他的力道，动作有些迟缓地下了车，双脚落地时似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他依旧裹着那件厚厚的狐裘，脸色在客栈门口明亮的灯笼光线下，显得比在车厢里时更加苍白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因着周遭的喧嚣与暖意，似乎恢复了些许神采，打量着眼前的热闹景象。
两人一同踏入客栈大门，一股更为温暖甚至有些燥热的气息立刻将他们包围，舒服得沈昱都舒展了眉头。
大堂中央燃着旺旺的炭火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李元蹊寻了个靠近炭火又不过于吵闹的角落位置，扶着沈昱坐下，自己也解了沾满雪沫的披风在旁边落座，给沈昱倒了一杯热茶。
等菜的间隙，李元蹊目光不自觉地开始打量起客栈内的其他人。
这一看，便不免感叹，“不愧是毗邻渡花津的地界。”
沈昱捧着茶盏取暖，闻言一笑，左右扫了两眼，见这大堂之中几乎个个样貌出众，男子英挺俊朗，女子环肥燕瘦，各具风姿。
沈昱收回目光，见李元蹊瞄得起劲，眯了眯眼睛，语气有些吃味：“渡花津的笙歌暖风飘得倒是不近，阿蹊莫要看花了眼。”
李元蹊背后一凉，回过神来看见沈昱皮下肉不笑的神色，干咳一声正色道：“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话未说完，门上厚重的帘子再度被掀开，寒风卷着风雪略过炭火，火星窜了几颗到二人脚边。
来客瞧也不瞧，挑了另一处角落，背对二人坐下，没有丝毫历经风雪后急于取暖的狼狈，动作从容，好似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面的热火朝天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仅看背影，这人身形匀称挺拔，肩线平直，脊背如松，即便裹在厚重的冬衣里，也透着一股子清隽卓然的气度。
“我眼里只有——”李元蹊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和动静打断了。
只见刚才还在别处忙碌的店小二，此刻端着沉甸甸的红木托盘，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菜肴，还有一壶显然是上等货色的美酒，朝着这边走来。
李元蹊左右一看，周围几桌菜品满满当当，算下来也该到他们了，立即侧身伸手去接，“给我……”
店小二一个灵活地扭腰，托盘与李元蹊指尖擦肩而过，看也不看他，径直越过他们，朝着那位新来的客人走去了。
李元蹊伸着手：“……？”
店小二脸上堆着比方才更殷勤几分的笑容，将托盘稳稳放在那人桌上，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客官您请慢用，这桌酒菜是我们掌柜的特意吩咐，请您赏光的！”店小二说罢，一抬手指了指另一方向。
连精神怏怏的沈昱都被这动静引得微微侧目，李元蹊更是顺着店小二示意的方向，好奇地看向柜台。
只见柜台后，一位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的女子正慵懒地倚靠在台边，眼波流转间似含春水，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刻，她正毫不避讳地看着那位新客人，极其自然又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
这媚眼，三分好奇，三分欣赏，还有四分直白的兴趣。
“嘶——”
李元蹊看得分明，顿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这渡花津附近的风气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青梧真君的地盘……”连客栈女掌柜都如此豪放不羁。
他偷偷瞟了一眼沈昱，发现沈昱正看着那背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
旋即，沈昱忽地一笑，看向李元蹊：“谁说漂亮不能当饭吃，这不就有人吃上了。”
沈昱声音不小，前方客人听了个分明，那老板娘也看了过来，眉峰又是一挑。方才沈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暗处，大半张脸被厚实的雪狐裘领子拢着，此刻因着说话，整张脸便从毛茸茸的领口中露了出来。
他的脸被炭火烤得微红，眉间朱砂更是在炭火的映衬下红得刺目。若说那位客人是清风朗月，那沈昱便是雪地寒梅。
老板娘咂摸两下嘴，“我的天菩萨，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哟，去，再给那桌上桌好菜，把后院那坛子……不，我珍藏的好酒端上来，老娘要跟他们……”
李元蹊五指按在了桌边的刀上，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微笑地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诶这个年纪小劲应该挺大——不对劲。
沈昱拍了拍衣服，好整以暇地起身朝着那位客人走去，“不用麻烦了，这么多菜他一个人吃不完，我们蹭个饭，没问题吧？”说是在问老板娘，可沈昱已经走到那人桌边了。
李元蹊抄起双刀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故人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