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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拜天地 从开始到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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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一柱香;从重逢到现在,才短短不过一年。
这一瞬间,李元蹊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无法呼吸。
沈昱很重要,很重要,李元蹊从没想过会失去他,所以他猝不及防,不顾一切地在尖锐的乱石堆中翻找起来。
爱如朝露易散,爱如磐石不移,不怪郎秋雪七百年都没学会。
他用手指抠进石块的缝隙,搬动那些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摩擦断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指尖,顺着石头缝隙滴落蔓延,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忙着清理妖魔的仙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脑子有些混沌,烟尘散去之后,洪水依旧,在巨浪声里,夹杂着一道乱七八糟的呜咽声,单薄的背影跪在那里,拼命地搬着巨石。
李元蹊什么也不知道,他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害怕自己晚一秒,沈昱就多痛一秒,这么重的石头压在身上,得多疼啊。
但其他神仙发现阵法被打断,阵眼坍塌时,就明白沈昱做了什么,这样的事情在九重天不足为奇,所有的信仰香火都是明码标价的。神仙嘛,总不能一直高坐神坛俯视众生,那和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几百年——或许要不了几百年,昌霖国就会有新的神仙飞升,那个时候信徒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只剩下如意真君这个名号流传着。
李元蹊的手血肉模糊,后背肩膀皮开肉绽,全是见他不反击冲上来的妖怪所致,但这个时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得好难看。
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四周的声音就没停止过,妖怪被杀,村民得救,阵眼损毁,话本子一般到此刻就该大结局了,还是个人人称赞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青梧不知何时到了李元蹊身边,替他杀掉围绕在周围的妖怪。
他的脊背塌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块,连啜泣声都没了,悄无声息的。
九重天的神仙,每一位的往事说出来都能写一本仙侠志怪册子,什么伏妖录镇魔图,那名号都是响当当的!有这样传奇的经历,普通人不到一百年的经历自然就显得渺小了些。
不过近几月九重天上多了一号“编外人物”,叫李元蹊。
原以为是什么威名远扬的天纵之才,结果众仙一听,听来听去,也只是个力气很大的普通人。
或许对比其他人有些天赋,但在他们眼里,依旧是个普通人。
至于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九重天,那就要问沈昱了。
“他并无仙缘,但有我一丝灵力,也算是有天赋,……倘若日后遇上难事,还望诸君念我薄面,助他度过难关。”
走后门走到九重天,李元蹊是头一号,于是,沈昱口中的“诸君”就默默记下了这号人物,想着日后要是有机会,定要看看是怎么个人,叫极少开口求助的沈昱一颗心都扑到他身上。
如今看来,此人尚年少,看骨相身形,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肩背单薄,甚至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上穿着同沈昱一样的金色锦袍,不过此刻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与血渍,看上去与在田地里劳作的普通农家少年并无太大区别。
此刻他跪伏在那里,让他的背影又单薄了一些,双手血肉模糊,看得人于心不忍。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的悲痛,如同无声的潮水,汹涌地弥漫开来,让在场这群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已心硬如铁的仙官们,都隐隐感到心头沉闷,有些透不过气来。
在这纷扰的世间,无论是凡人还是仙神,一颗毫无保留炽热坦荡的真心,都是最为珍贵稀有的东西。难怪沈昱将他看得这样重。
青梧从沈昱口中听过有关李元蹊的一些事情,知道这位少侠年少失怙,一个人挣扎着长大,沈昱说起时,眼里的心疼是藏不住的,往往说一句话要叹三口气。
她突然想,李元蹊会不会又在自责,又在愧疚自己的命格,认为是自己克得沈昱陷入如此险境之中。她不知道李元蹊此刻在想什么,一鞭子抽飞他身边的一个妖怪之后,看见他又动了。
旭日初生,有一道暖色映在他脸上,刺得他抬起头寻找光芒来源。
天光之下,在那片狼藉废墟的边缘,一处地势稍矮的土坡上,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道璀璨夺目的光芒,纯粹圣洁,与周围死寂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抓住了李元蹊全部的心神。
他怔怔地望着,模糊的双眼努力分辨,认出那是一片琉璃瓦。
视野顺着琉璃瓦延伸,慢慢勾勒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如意观。
这三个字李元蹊太熟悉了,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熟悉,是沈昱说的如意观,历经洪水未倒,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就像是沈昱。
真是怪了,明明是一座建筑,李元蹊却觉得和沈昱一样温柔。
九重天温柔的水,浇在人间最烫的铁上,锻成一把坚硬的刀。
那道光照在脸上,就像是沈昱要和他说什么。
他抹抹脸,四周的声音骤然传来,如梦初醒。事情没完,他不应该悲伤,远处出现一个个身影,腐烂的气味窜进鼻腔,那是刚才被他忽略的妖邪。
只此一把刀,斩世间不平事,镇地狱千万鬼。
青梧的余光里,李元蹊站起来了,他伤得很重,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但不知道是不是太难过的原因,他似乎感觉不到。
“你去……”原本想说找个安全地方躲一躲,但青梧话没说完,李元蹊就抽出来双刀,面无表情朝着一个妖怪就去了。
双刀横劈,血肉横飞。
青梧花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也不知道此刻该叫他停下还是任他发泄,他的刀法失去了章法,自己的血与妖怪的血一齐飞溅。
他太用力地咬着牙关,下颌线绷紧如铁,以至于他腮边那道平日里并不显眼的小小疤痕,此刻被肌肉牵扯得格外清晰,像极了一个酒窝。
邪祟数量不少李元蹊重新拿起刀之后很快就陷入混战之中,一只妖怪悄无声息地从李元蹊背后的乱石阴影中滑出,张开布满毒牙的巨口,哇一口就要咬下去。
一道清越的嗡鸣声陡然响起,金光猛地从李元蹊身旁不远处的乱石堆中自行激射而出。
不必多猜,如意。
除了李元蹊,其他人似乎都觉得如意在危机时刻出现是意料之中,只有李元蹊,盯着如意看了一会儿,才被重新聚拢的邪祟打断,不得不继续缠斗。
如意如意如意。
沈昱沈昱沈昱。
李元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才没重新跪下去,这座山不仅压在沈昱身上,也压在李元蹊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敢细想那个结局。
他浑浑噩噩地挥刀,恍恍惚惚地缠斗,记不清时间,辨不出日月,心里只有两个字——沈昱。
郎秋雪被镇压,大部分邪祟都魂飞魄散,剩下少数道行高的,也被青梧等人清理,李元蹊虽一介凡人,却有善恶在手,双刀出神入化,等到最后所有邪祟清除,已经是五日之后。
众人打得昏天黑地不分昼夜,猛然停歇下来,竟有一丝恍惚。青梧环视四周,满地残肢,未见活口,却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着如意殿挪过去,说是走,到更像是一步一步蹭着,果然,没走几步,身子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那是李元蹊。
背负善恶,腰缠如意,仙器加身,却没能让他身影高大一丝,反而像是背负着千斤重的担子。
他就那么一点一点,爬过残肢断臂,爬过高高的石阶和门槛,爬到殿内。
如意殿内一片狼藉,可神像仍然端坐其上,眉目凌厉,发冠高束,搭弓持箭,好一派气势。
李元蹊爬到这里已经花了很大的力气,其他仙君对付这些邪祟尚有余力,可他不然,他第一次恨自己这般没用。他撑着供台支起身躯,捻起三根线香,不顾一身血泥,点燃之后虔诚叩拜,扶起香炉插入其中,抬头看着神像良久,额头上的鲜血流进眼睛,他毫不察觉。
线香飘渺,白雾升腾。
远看像是一条若有似无的线连接二人之手。
李元蹊挺立殿内,在神像下,衬得他如此渺小。
静默半晌,他低下头,开口的一瞬间几乎失声,“沈昱……”
他跪下去,脑袋重重砸在地上,长久未起。
沈昱是神仙啊!李元蹊想,他跪在这里,求沈昱快点出现,沈昱能听到的吧?
是不是要磕重一点,跪久一点,是不是还要把自己的愿望大声说出来?
“沈昱……”只是一开口,眼睛就又模糊起来,说来说去,他还是没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是不是正因如此,他才保护不了沈昱?
下唇几乎被他咬出血,胸腔的滞涩感冲得他快要窒息,他说,“沈昱,别丢下我行不行……”
他被丢下过太多次,身如浮萍,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撑到遇见沈昱。
“沈昱,沈昱我们走好不好?我们不做英雄了,我们不管这些事了,我把你打晕我带你走,所有的骂名我一个人担了,我以下犯上我亵渎神仙我心思不正我自私自利,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为什么要带走沈昱……
李元蹊语气几乎哀求,没人知道这五日他如何度过,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受伤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是如意真君吗?我给你香火了,为什么不显灵?”
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灰头土脸的,嘴角却笑着。
李元蹊愣了一下,完了,他反应这么迟钝,不会是刚才被谁偷袭打到了脑子吧?
”嗯?李少侠说什么胡话呢,”沈昱歪头笑着,缓缓弯下腰看着他,说:“傻小子,拜天地吗?”
“……”
只听一道石破天惊的喊声,尚在善后的几位仙官齐刷刷看向如意观。
“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沈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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