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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劫后余生 相较于九重 ...

  •   相较于九重天的四季如春,人间的秋冬确实要难熬一些,尤其邬桑国洪灾之后,各地瘟疫四起,灾民流离失所,各处仙官纷纷搭手相助,即便如此,冬天仍旧不太好过。

      失而复得之后,二人感情似乎更深刻一些,缠绵之时恨不得把彼此镌进骨子里,好让时间和命运再不能分离他们。

      沈昱对李元蹊的感情很复杂,恋人,战友,偶尔也把他当做孩子,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
      李元蹊对沈昱的感情更复杂,恋人,战友,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所有未能感受却向往的情感被投射到沈昱身上,虽然这样说也不合适。

      当然了,不论是李元蹊还是沈昱,会有这样的感情只有一个理由——沈昱宠。李元蹊要真是他家孩子,怕还没长大就成了一条街的混世小魔王。

      如意真君带着小魔王,到了慕城。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此地,心中总是感慨颇多。

      城门的明月观换了牌匾,太微观三个字蒙了尘,里面的道士年龄大了,日日瞌睡。对门的客栈也换了老板,在逃难而来的灾民抵达慕城时收留了半数人,客栈几乎住满,才让这个冬天好过了一些。

      剩下的,就在往前走几步的医馆里。医馆里坐了个男人,据说医术有当年明月真君之貌,眉心一颗美人痣,红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沈大夫名草有主,若是谁人心术不正,未等这位大夫开口,便会有一个岁数稍小的男子掀开里屋门帘风风火火跳出来,大刀往桌上一插,瞪得人说不出话。

      于是第二天,前来抓药的人看见沈大夫藏在宽袖下的手腕上多了一截红绳,原本不知其意,直到多看了两眼后后背发毛,一抬头看见沈大夫笑眯眯望着自己,药方已经写好放在桌上,而他身后站了个黑脸阎罗,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目光往下,手腕上也系了条红绳。

      距离钟灵山一事已过两年,当初死里逃生,两人都休养了许久才下床,不过据青梧说,伤得最重的李元蹊反倒比沈昱先醒,挣扎着爬到沈昱床边,一次次试探他的鼻息,一次次追问药官他情况如何,哪怕听到情况好转的回答,也只能让他安定片刻,夜里还是会喊着沈昱的名字惊醒。

      所以到后来,二人的床铺干脆铺到了一张床上。

      再后来,沈昱醒了之后,李元蹊的伤口才开始愈合,药官说他这是心疾,还多亏了这心疾吊着他半口气,寻常人受这样重的伤,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多亏李元蹊有个念想。

      所以沈昱好转之后李元蹊才敢松口气,那几日李元蹊日日夜夜地烧,夜里烧狠了,搂着沈昱说胡话,说他害怕。

      沈昱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一边细声细语地询问,“害怕什么?”

      李元蹊又不肯说,沈昱想着总不就是害怕自己死了,于是温柔地哄他,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今日我都可以下床走动了,药官说我再过个三五日便可恢复如常,到时候你要是醒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听说度朔山有一棵桃树,枝干绵延三千里,遮天蔽日,其下桃花皆有灵性。也不知沈昱从何处听闻,某处的阴差便是那桃花所化,受酆都大帝点化,镇守一处。

      温声细语安抚了一阵,李元蹊才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的害怕,“我害怕……你难受……”

      房内烛火昏暗,借着这么点微弱的光沈昱看着身侧的李元蹊,后者半张脸蒙在被子里,身体跟个火炉一样紧紧贴着沈昱。

      沈昱有些疑惑,“我难受?”看脸色,恐怕李元蹊此刻更难受。

      李元蹊嘟囔了几句,闷声闷气地解释:“那日钟灵山……我以为你死了,我当时很难受,无法呼吸,好像……心都不跳了,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这么难受?”

      李元蹊睁了睁眼,目光迷离看着身边人,窗外有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来不知名的花香,吹起沈昱额前碎发,那颗朱砂痣仿佛凤凰泣血一般地红艳。

      李元蹊眼里的感情太重了,即便是沈昱,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纯粹的感情。

      李元蹊不害怕獬豸,不害怕天谴,但他在害怕。

      他害怕离开沈昱。

      他怕自己出事,从此再不能陪着沈昱,从此他身边会站着其他人,从此他与沈昱的过往种种都将随风飘散。
      被人称作往事,相忘于江湖,消散于尘世。

      更害怕沈昱会难过。

      语言太贫乏了,李元蹊三言两语就说出当时的感受,但当时他究竟如何,谁也无法再体会,他自己说起来时,眉头皱得很紧,想必是心有余悸。
      但沈昱觉得,他或许能体会。

      在知道李元蹊残缺的命格因自己而生的时候,沈昱也难受到恨不得将自己的命换给他。

      沈昱被子下的唇轻轻蹭过李元蹊的脸,他说:“会。”

      李元蹊听见了,眉头松了松,说:“我不想你难受……”

      沈昱心尖好似被什么穿过,又酥又痒,“谢谢。”他不知道该如何回馈这份感情,唯有此二字,似乎显得有些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阿蹊。”

      “其实最后一刻,我确实一心向死,没想过活着。”沈昱说。

      那样的情况下,能走出来确实是祖坟冒青烟,沈昱当然舍不得李元蹊,可是当时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

      “可是后来,我听到了哭声,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哭得好惨啊,我想我要是死了,你就又成了一个人了。”

      沈昱食指刮了一下李元蹊的鼻尖,天寒地冻的年月,李元蹊鼻尖发红,呼出的气息滚烫,在面前凝成白雾,他听见沈昱继续说,“我拼了命地往回跑,跑过奈何桥,跑过黄泉路,回来看看你。”

      他额头贴着李元蹊的额头,感受着那炽热的温度,说:“所以阿蹊要快点好起来,让我放心。”

      解铃还需系铃人,可能那日的话被李元蹊听进去了,第二日便退了烧,第三日人醒了,第四日就能下床舞刀弄枪了。

      慕城冬日湿寒,沈昱灵魂深处总是隐隐作疼,虽并不流于表面,但深夜里还是会因畏寒而辗转反侧。这时李元蹊会迷迷瞪瞪下床找暖炉,再将屋里的炭火盆烧得更旺一些,火星子跳出来,炭火的味道钻进床上沈昱的鼻子里,他只用侧身枕着胳膊看李元蹊做完这一切,然后等个一会儿,等李元蹊丢下火钳爬上床,将暖炉塞到他脚边,再把他搂紧在怀里。

      一夜就这样熬过去了。

      人间年岁是要一日日过的,每日都会有新鲜事,也会重复一些事,二人倒是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至深冬时,棉被一次次加厚,沈昱的咳疾却越来越厉害。

      白日行医问诊,抓药救人,沈昱一刻也不得闲,李元蹊也不好说什么,可到了晚上摸到身侧人冰凉的指尖,听着他克制的咳嗽,李元蹊难免心疼。

      好言相劝不得果,李元蹊只好上些手段。

      要说李元蹊这人啊,还是挺能忍的,生气起来坐在床边冷着一张脸话也不说,身边沈昱里衣挂在肩头,只差他伸手,他也一眼不看。

      这法子到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后来他改变了策略。

      仍旧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过沈昱这次连里衣都不剩了,处处潮红,畏寒的身躯竟然还热乎不少。衣裳散落床边,床单层层皱褶。

      直至真君求饶,身上薄汗一层又一层,湿润的发丝贴在脸边,李元蹊才恋恋不舍地放轻动作。

      果然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好在瘟疫逐渐解决,只剩下零星几个病患反反复复,加之城内大夫不止他一个,更加之……李元蹊暗地里威逼利诱,反正不出一月,医馆里的人就少了不少。

      沈昱有了闲工夫,整日和李元蹊在一起,像是要弥补两人错过的七百年。

      然后就得到了药官的善意提醒:二位大病初愈,不宜操之过急。

      慕城冬日实在难熬,沈昱顽疾长久不愈,二人便商量着往渡花津去,那里四季分明,气候温润,本就是当初说定的去处。如今瘟疫得到缓解,用得上沈昱的地方不多,二人便打算动身前往。

      李元蹊早早在马车里烧了火盆,直待车内空间温度暖了,才叫屋内的沈昱出来,沈昱刚一出来,手里又被塞了个汤婆子。
      他哑然失笑:“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个病秧子呢。”好歹是九重天的武神,被这般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李元蹊哪管这么多,替他掀开帘子上了车,又细细将车厢外的狐裘放下,隔绝外面一切寒冷。

      马车吱呀吱呀上了路,近来沈昱嗜睡,车内又实在暖和,未出一里地沈昱就靠着昏昏欲睡。李元蹊听见后面的呼吸轻了不少,驾车愈发稳。

      过城门时,遇上了一队赶考的书生,瞧着模样比李元蹊更小,尚未靠近便听见嬉笑打闹的声音。
      这样轻快的声音吵走了沈昱的瞌睡,他掀帘去看,就见三五个少年迎面而来,其中几个走得稍快,满面春风,剩下一个稍稍落后,等马车驶过他身边时,他极有礼貌地侧身让路。

      李元蹊一仰首,道:“多谢!”

      前面几位的聊天一字不落地传进沈昱耳朵里,其中一个声音最为洪亮,刚进城门就指着不远处的太微观,道:“那!就是太微真君的宝殿了,据说真君博古通今,拜了他,我今年必定高中!”

      这人说罢,其他几人便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最后为了争谁第一个进去拜,一溜烟儿就跑了,只剩下最后那个。

      沈昱见他不跑,目光多留意了一些,见此人生得文曲星之貌,竟有几分熟悉,只是他的那位故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雪在这一刻变大,洋洋洒洒,纷纷扬扬,吹进窗子里。很快李元蹊的责备声就紧随而来,“外面冷得很,开窗子做什么?等你晚上再咳,我可不给你烧炉子了。”

      这样威胁似的话他说了好多次,可惜每次都没能坚持到沈昱咳第二声,就巴巴去找暖炉烧火盆了。

      城内喧嚣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马车笃笃,他们好似离一切越来越远,却离彼此越来越近。

      “李元蹊。”沈昱忽然出声喊。

      “诶——”李元蹊懒懒地拖长音调回应。

      “我睡了。”沈昱又说。

      “好——”李元蹊依旧不正经。

      “有事叫我。”沈昱叮嘱。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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