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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劫后余生 沈昱一顿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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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一顿咳嗽,将喉咙里的血沫咳出来才开口:“救人,先救人。”
李元蹊说得没错,太微是疯了,这个郎秋雪也没好到哪里去,搞这么大阵仗,自己倒是先行一步,留一堆烂摊子给九重天。
阵法之下,九死一生。
青梧立即挥舞长鞭,踏着一块落石便从山洞碎裂的缝隙中窜了出去,动作利落。天边几道流星闪过,大约是九重天的另外几位神仙。
李元蹊左看右看,山洞还在继续坍塌,妖孽源源不断地从郎秋雪撕开的结界裂隙之中出来,暴雨催动山洪,狂风席卷房屋,巨浪滔天,惨叫不断,人间惨象。
阵法并没有因为郎秋雪的死亡而失去作用,反而因为他不再吝啬释放的妖力,愈发疯狂。他抓紧了还在咳的沈昱,想把他带出去。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的身份带给沈昱多少桎梏,甚至是拖累。
在李元蹊思索破局之策的时候,手臂被人推了推,他低头对上沈昱的目光,后者提醒道:“别胡思乱想,出去救人。”
沈昱说得有道理,眼下他们几人勉强有余力自保,山下村民却深陷人祸天灾之中求生不能,这种时候,不冲出去说不过去的。
“可是!”李元蹊不肯松手,可是这是沈昱却,难道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更说不过去了,“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出去……”李元蹊嘟囔了一句,又怕沈昱觉得自己胆小如鼠不知轻重,补上一句,“我……我知道你一个人可以,但是这里也很危险,至少让我把你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再去也不迟…”
说到最后,李元蹊也没什么底气,这种两难的抉择不管怎么选最后都会后悔,不管最终选择了哪一边,事后回想起来,都注定会陷入无尽的后悔与自责之中。山脚下,是成千上万条鲜活的人命,少了他李元蹊一个战力,或许就真的会有几十几百人因为来不及救援而丧生。那些百姓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卷入了这场神仙打架的灾难里,何其无辜。
可是!可是身边这个是沈昱啊!
要怎么说服自己丢下沈昱去救其他人呢?
“我就是自私鬼……”李元蹊眉毛耷拉下去,眼睛鼻子嘴角都透着一股子委屈,抱着沈昱的手就是不肯撒开。他认了,他就是自私,他就是没办法做出舍小我顾大我的伟大抉择。
沈昱的心好像现在了棉花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抬手安抚地捏了捏李元蹊后颈的软肉,道:“阿蹊当然不是……这不是对错的选择题,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出去救人,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能懈怠,你可是李少侠啊。”
沈昱看着李元蹊,他太小了,遇到沈昱太迟了,沈昱总想多教他些什么,但是真的遇见事情,又下意识替他处理好。让他权衡这么难的问题,真是太难为他了,沈昱知道。
李元蹊不乐意了,偏要争辩几句:“但是你现在也需要……”
“我不需要,我与阿蹊,是并肩作战,而非谁保护谁。”沈昱推开他的双手,指着一条缝隙,“青梧往南,你就去北边吧,正好……北边有一座如意观,我会看着你的。”沈昱笑了笑,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李元蹊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李元蹊被推开,再想凑近沈昱被他的眼神制止,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不就是救人吗,救完了再回来就是,沈昱可是神仙,他肯定能稳住这里的局面!
李元蹊原本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如今虽然心如刀绞,却清楚该做什么,加之沈昱再三相劝,这会儿心一横,道一声“我去也!”就朝着沈昱指的方向去了。
沈昱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阿蹊,成为英雄是有代价的。”沈昱低声道。
阵眼中心只剩下沈昱一人,以及两具至死都以一种扭曲姿态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
太微和郎秋雪,一个为窃取得来的仙缘,一个为屠戮的无辜性命,终于在此地,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为他们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血债血偿,恩怨两清。
沈昱的目光从那两具尸体上淡淡扫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或许真心为太微惋惜,可最后听过他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七百年的报应来得太慢。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大抵如此。
不过,该为七百年前的事情负责的,也不仅仅是太微和郎秋雪,还有他自己。
沈昱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恐怖伤口,感受着体内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郎秋雪说是该怪他,早在七百年前,沈昱就该确认郎秋雪死了,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再转身。
如今太微和朗秋雪一死百了,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了代价。
他也该为自己这七百年来,或许是无心,或许是傲慢,或许是疏忽所造成的一切——包括李元蹊那被改变的命运,包括眼前这场波及无数的浩劫——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朗秋雪是以自身凝聚了千年修为的妖身,连同偏执疯狂的灵魂为祭品,才点燃了这笼罩邬桑国的毁灭大阵。如此凶戾的阵法,绝非寻常手段所能平息中断。
所以沈昱很清楚,从阵法一开始他就知道,他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三魂七魄,他总该拿出点什么,否则就这么平息这场滔天之祸,还真是不给郎秋雪面子啊。
七百年前的事情因他而起,如今因他而终,听起来是这么个道理,可沈昱还是犹豫了。
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在想李元蹊怎么办呢?
时间太短了,区区一个春夏秋冬,如何弥补七百年的亏欠。
成为英雄是有代价的,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愿意成为你舍弃的代价,阿蹊,我愿意。
沈昱闭上眼睛。
以仙君之尊,燃三魂为本,以此无上之码,镇极恶之阵。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稳住甚至逆转这毁灭阵法的途径。三魂乃生命与意识的根本,一旦献出,意味着他可能将彻底失去轮回转世的可能,意识将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形神俱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被从他灵魂深处强行剥离,仿佛整个“自我”都在被寸寸碾碎。
痛到极处,他仍没有停止,只是低头呢喃着什么,凑近去听,只听他口中反复念叨两个字。
“阿蹊…阿蹊……”
天道给予的命运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沈昱是因,李元蹊亦是因,太微是因,郎秋雪也是因。
无数的因果线条交织、缠绕、碰撞,酝酿了七百年,终于在此刻,于这座钟灵山上,轰然爆发。
如今,该有结果了。
沈昱唯一后悔的只是,时间太短了,和李元蹊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他还是做了恶人,给予李元蹊温存的甜头,又亲手收回。
钟灵山下,昔日宁静的村庄早已沦为一片汪洋泽国。滔滔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汹涌肆虐。李元蹊在及腰深的水中奋力跋涉,一手一个,将那些惊恐哭喊的村民捞起,再将他们甩向附近地势稍高的土坡或尚未完全坍塌的屋顶。
他浑身湿透,汗水、雨水和泥浆混在一起,新添的伤口在浑浊的水中浸泡得发白,但他不敢停。每一次将人抛出的间隙,他都忍不住抬头望向钟灵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沈昱在等他吗?他不太确定,他总觉得沈昱最后有些奇怪,说的话,看他的目光,都与平时不一样,所以他害怕,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又说不清楚。
又一块巨大的山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山顶滚落,激起冲天水花。
李元蹊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只那一眼,他的动作,他急促的呼吸,他所有的心神,都在瞬间顿住,凝固了。
与此同时,暴雨停歇,乌云散去,天光重新穿透云层,除了滚滚洪水,一切似乎都在瞬间停歇了。万籁俱寂,只剩下洪水退去时潺潺的流淌声,和劫后余生者们尚未反应过来的啜泣。
风平浪静。
但钟灵山没了,字面意义上的没了,塌成一片废墟,有妖怪在其上盘旋,却找不到妖气来源,又被其他神仙一道法术赐死。
“沈昱……”李元蹊朝着那边走了几步,脚下大地仍在微微震颤,不时有松动的石块从废墟高处轰隆隆滚落,砸起一片烟尘。他却不闪不避,任由碎石擦着身体滚过。
他的步伐从一开始的迟缓踉跄,渐渐加快,变成了跌跌撞撞的奔跑,最后逆着人流烟尘,不顾一切地朝着废墟的中心区域狂奔而去。
“沈昱!沈昱!”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乱石堆,巨大的梁柱断裂成数截,破碎的瓦砾与山体岩石混杂在一起,将曾经的一切都深深掩埋其下,不留一丝缝隙。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