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忏悔 郎秋雪望面 ...
-
郎秋雪望面前这张脸,他日思夜想过,也在刚才开始恨之入骨,但是,很熟悉。
这张脸靠近的第一感觉,仍然是熟悉。
就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家人、恋人,有这样身份的人靠近时,没有人第一反应是推开。
不仅不推开,还会紧紧回拥。
郎秋雪被贯穿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与属于自己的双眸对视。因为视力不太好,太微看什么都习惯微微眯眼,以至于目光柔和,看什么都带笑一般。
这双眼睛与太微真是配极了,郎秋雪心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陈年往事来,他脑袋被沈昱戳穿几个后就致力于保护自己的脑子,毕竟九个只剩两个,差别还是很大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总之很多记忆都很模糊,那些画面破碎地陈列在他脑海里,只有使劲回想才能串联成一件完整的事。
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他晕乎乎地抬手,托着太微染血的脸。当初他说担心被发现,好久都不来找他一次,总说以后以后,下次下次,改天改天,可惜常常就没了下文。
依旧是很久之前,具体那一年郎秋雪忘了,只记得当时太微刚飞升,发生的一切在两人眼里都如梦似幻不太真实,那个时候的太微还是很听话的,郎秋雪借着下淌说要见他,他立刻就会乘着祥云下来。
那时候积玉城还不是现在这样民不聊生,百姓安居乐业,郎秋雪就在城中最好的地段建了一座太微殿。
建成那一日,两人坐在房顶上看着这座城。
可能是什么节日吧,郎秋雪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灯笼的光从街头亮到街尾,整个积玉城都是欢声笑语。
太微扭过头,深夜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二人阵营不同,身份天差地别,本该刀剑相向,可此刻,两个人竟然诡异地在把酒言欢。
这种刺激感让郎秋雪兴奋地快要晕掉,仰头灌了好大一口酒。
太微忽然缓缓凑近,直到近的不能再近,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又反扑回来才停下。他没说话,郎秋雪早在他扭头的一瞬间就察觉到,浑身肌肉警惕地紧绷着,手里利剑出鞘只差太微的一丝丝威胁。
那个时候两人还是单纯的盟友关系,彼此谁也不能完全信任谁,郎秋雪对太微可能还带着点被沈昱追杀后的杯弓蛇影。不过回想起来,郎秋雪也不记得在这样单薄的关系下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建造一座太微殿。
可能脑子真的被沈昱打坏了。
但没有,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没有。
太微无比平静。
郎秋雪缓缓扭头,翻涌的眼底终究是多了几分不知所措,“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太微动了。
身为凶兽,他皮肤表面有一层坚硬的鳞片,即便化身人形体温也比正常人低。
于是唇上那瓣柔软的温热就格外明显。
郎秋雪明显愣了一瞬,牙关被撬开,一枚泛着苦涩的药丸被太微用舌头推进他口中,融化,苦涩弥漫。
郎秋雪完完全全愣住了。
人类的盟友……是这种关系吗?
这是一颗包裹在甜言蜜语中的毒药。
直到此刻郎秋雪才反应过来,那他妈是一颗毒药!
怪不得那么苦,怪不得太微表情那么奇怪!可惜太微失算了,千年大妖百毒不侵。
当时的郎秋雪只是懵完之后被苦得五官皱在一起,恨不得凭空生出十个脑袋仰天狂哮,他猛地与太微分开:“你干什么!……离我这么近…”他咂巴了两下嘴,苦得让人想吐。
太微当时应该也没想到这东西一点作用都没有,刚要解释,就看见郎秋雪皱眉有些扭捏道:“你下次……就是……直接给我就行……”
太微表情变了又变,当时的郎秋雪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现在想来,太微心里应该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那可是毒药啊,太微为了自己死还真是不择手段。
可是郎秋雪又想,其实太微下毒的方式太多了,为什么偏要选这样的方式呢?
当年想不通,现在也想不通。
郎秋雪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太微仍旧是那个太微,七百年的故事,回想起来其实也只需要片刻。
“你干什么?……离我……这么近……”他又问,不讨厌我了吗?不想要我死吗?
太微虚虚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郎秋雪脸上。他的唇沾着血,红的如同地府翻腾的业火。
郎秋雪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嘴唇上,或许就是那一晚,郎秋雪卸下了防备警惕,从此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太微嘴巴动了动,郎秋雪低头凑近去听,一根细长的钝物扎进他的伤口里。他俯身的动作像是主动露出弱点,将被劫云贯穿的伤口暴露在太微手下。
然后,太微不负众望,将下淌刺了进去。
下淌不似匕首,两头圆润,要用些力气才能穿透血肉,太微一点点,一下下用力,骨肉撕裂鲜血淋漓的声音在耳边如此清晰,直到下淌的前端微微陷入自己胸前的伤口,剧痛袭来。
“杀你。”太微说。
从不可置信到欣然接受,郎秋雪可能只用了一秒,也可能用了七百年,郎秋雪咬了咬牙,恨不得一掌将他碎尸万段,可是心脏疼得好厉害,浑身上下都没力气。
“你比我伤得重……跑过来挡这一鞭,就是为了杀我?”
另一边的青梧和李元蹊一左一右站在沈昱身边,三脸茫然,可能是太茫然了,李元蹊也没看出来太微在想什么,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给他挡了一鞭,就是为了杀他?”尾音拔高,听得出来李元蹊有多不能理解。
还真不怪郎秋雪吸食了几百年七情六欲也不懂人间的爱恨嗔痴,这事儿搁李元蹊身上他也不能理解啊!
局是必死之局,人是将死之人,何苦呢?
而且太微伤得最重,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到现在,费劲巴拉地爬起来冲过去,就为了……补刀?
这个想法被青梧瞬间否定。
那可是劫云诶!那可是青梧诶!用得着他补刀?小瞧谁呢。
但是太微就是冲上去了,顶着被劫云串成串的结果,毫不犹豫冲上去,然后拿着他那个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下淌,戳进了郎秋雪的心口。
郎秋雪低头看着被两种法器贯穿的胸腔,不知道是诧异居多还是可笑居多。
他呆呆望着下淌,不知该如何开口,静默片刻,才说:“当年你飞升……说其他仙官都有法器傍身,唯独你没了师门,没人给你准备……”他又抬起头,看着太微,继续说,“若是早知道这东西最后会被用来对付我,我一定……”
太微冷冷看着他,如同回光返照一般,说话有了几分力气,“你不过是用他来监视我,何必说得那么高尚!”
郎秋雪顿了一顿,“监视……你一直这么以为吗?你总是不带上它……原来是这么以为…”
太微仰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然而这副表情现在反而显得他更加可悲,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亲手杀了你,为钟灵山上下一百三十八条人命,为积玉城被你残害的……”
郎秋雪笑了笑,托着太微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按向自己,下淌深深扎进太微的心口,血肉横飞。
“当初是你,让我替你讨个公道,是你说我不知悲欢离合,不识七情六欲,我拼了命地学,如今……你到怪我太狠?”
“是!”太微声音突然抬高,剧烈挣扎起来,可是两个人被下淌串在一起,越动伤口越大,血肉被搅成烂泥,“就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一切!一切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我害人无数,全宗上下几百条人命,但我最想杀的,就是你!!!”
太微竭力吼着,像是要把七百年的委屈不甘自责全部喊出来,但能怪谁呢?
他怪朗秋雪,怪这头凶兽的出现,给了他挣脱泥沼的力量,却也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也怪沈昱,怪他太过耀眼,衬得自己如同尘埃,怪他七百年前那一箭,推着这么多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接着怪七百年前没有正眼看过他的每一个人。
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太微不记得,做过什么罪孽滔天的事?太微也不记得了。
时过境迁,回首望去,当年的那些所谓的爱啊恨啊,那些支撑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激烈情绪,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一个心智尚不成熟,在极度自卑与压抑环境下长大的少年,内心扭曲滋生出的错觉与执念罢了。
而朗秋雪的出现,让一个自卑到骨子里的人,阴差阳错地握住了一柄足以颠覆一切的权杖。他挥舞着这柄权杖,试图证明自己,可最终只是在毁灭他人的同时,也将自己钉死在了命运的耻辱柱上。
如今,权杖的反噬来临,贯穿胸膛的剧痛,或许正是对他这七百年错误执迷的最终审判。
这个地方,头顶之上是他曾求仙问道的净土,脚踩之下是浸透了同门鲜血的土地,是一切的开始,是阴暗滋生的原点,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崇高又卑劣,飞升再堕落,太微无处可逃。
太微扯着嘴角笑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下巴搭在郎秋雪肩膀上,说:“我们两个的罪,得我们两个还……”
郎秋雪微微侧头,脸颊被太微的头发刺得有些痒,他也开口:“用我的血……写你的忏悔书吗?”
“嗯。”
“好。”
该说的,该坦白的,该亲手杀死的,他已经都说完做完了,唯一剩下的一个问题答案,关于他,关于郎秋雪,并不重要了。
郎秋雪脸颊蹭了蹭太微毛燥的头发,“你的眼睛看不清楚,却能精准找到我的死穴,阿云……你好狠的心啊。”
七百年里,他见太微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在这有限的次数里,太微是不是每一次都在谋算该如何杀死他。
太微脑袋垂下去,“如果回到那晚……”
“如果回到那晚,我一定不会救你…”
“如果回到那晚,我一定先杀了你。”
生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太微虚虚望着远方,喃喃开口:“你叫郎秋雪,与我派同名……看来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分啊……”
这是当年,太微对郎秋雪说的第一句话。
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两个人就像是紧紧相拥,地震、死亡、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不能将两个人分开,鲜血顺着两人的身躯淌下来,汇在一起,又滴入水中,如同两条红线交缠在一起。
整个洞窟好像都在震动,沈昱身上一紧,低头一看,左边李元蹊紧紧抱住自己就算了,右边青梧怎么也抱上来了?
李元蹊:“我感觉太微疯了,我们别看了。”
青梧:“我感觉你也要死了,还看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