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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关乎情字 沈昱已经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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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在流血,在郎秋雪的阵法之下被动献祭自己,要靠李元蹊撑着才能勉强站立。
他很后悔,很后悔把李元蹊卷进来,今日若是战死在这里,于他而言是流芳百世的荣耀。
但李元蹊不行。
李元蹊不行。
沈昱决心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脑中便不自觉地为这位爱人铺好了日后的康庄大道。登仙看缘,强求不得,沈昱对此也并不执着,但至少,李元蹊应该在各路神仙的庇护下顺顺利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肆意江湖,游戏人间,最后长命百岁。
所以李元蹊不应该死在这里,决不能。沈昱反手抽出如意塞进李元蹊怀里,这如意也算和他主人一条心,知道该护着谁,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如意至少能保李元蹊不死。
但这个时候,说是默契也好,说是心意相通也好,李元蹊和沈昱想到了一起,也清楚沈昱突然把如意塞给自己的意思。
虽然他是觊觎如意良久啦,但后来连沈昱都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一个如意……
李元蹊立即推开:“你干什么,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
四周是各种妖魔从无间之中被释放的嘶哑嚎叫、狂风呼啸、建筑坍塌的轰鸣,一片末日喧嚣。
可李元蹊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眼里只有沈昱那张苍白的脸。这张脸扯出一个笑容,沈昱总是这副模样,尤其是面对李元蹊,总要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为什么呢?
李元蹊咬牙看着他,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他知道此刻有多危险,知道逃出生天有多难,可他就是想,就是想和沈昱待在一起。
生也罢死也罢,没有丢下一个人的道理。
“我想,阿蹊好好的。”沈昱声音太低了,低到在四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李元蹊竭力凑近他的唇边才勉强听出几个音节。
沈昱想救他,想弥补他因自己而扭曲的命格和经历的苦难,想要他安全,哪怕自己留下独自面对这滔天浩劫。他知道李元蹊正直少年,面对如此险境尚不能清晰分析是进是退,庞大热切的英雄梦会冲的他头脑发热,将鲁莽当做不顾一切的勇气。
这些,沈昱都还没来得及教他。
遇到李元蹊后,他总在后悔,后悔自己竟也陷得人间情爱误了少年郎。
沈昱忽然觉得,这个被凡人称□□,被神仙视作不可说不可碰不可想之物的东西,一点一点,把他变得不对劲了。
把他变得不再是他,又把他变得成为完整的他。
然而沈昱此时头脑一团乱麻的时候,李元蹊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什么过去未来,他从来只要现在。
李元蹊猛地直起身,胸口因翻涌的怒火和巨大的恐慌而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沈昱的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如意不容拒绝地塞回了沈昱的掌心,而后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手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死死攥着沈昱的手,迫使那冰冷的弓身紧贴住对方的皮肤。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不、接、受!”
今夕何夕,连神仙都觉得孩子不好带。
沈昱望着他,少有地露出疲态,他并非不肯放手一搏,而是眼前的局势勾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大约三月之前,在渡花津,醉仙楼。玉镜娘子的镜子可观过去可知未来,那时他和李元蹊一人看过一遭,李元蹊的是什么?他记得他说过,好像是……只身一人闯荡江湖?
那个时候的沈昱不曾看清自己的心意,因此李元蹊是否孤身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关系。至于他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的死相。
病骨嶙峋,经脉皆断。
生机耗尽,死路一条。
当初身处幻境,心神被扰,只觉得这景象诡异不详,是玉镜娘子蛊惑人心,动摇他道心的手段,不能细想,更不愿深究。
可如今,脱离了幻境的干扰,再回想起那幅“死相”,若将其与李元蹊孤身一人的未来联系在一起看,看似诅咒的画面,未必仅仅只是恶意的恐吓。
沈昱死,李元蹊生。死者赴黄泉,生者历人间。
看见死相这件事,本不该成为修行之人的心头之结。仙神妖魔,谁不窥见过陨落的阴影?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见惯生死,乃至预见到自身的终结,都应是寻常。道心坚定者,当视之为警示,砥砺前行,或寻求破解之法,而非沉溺于对终局的恐惧。
可沈昱此刻在意的,并非自身生死,他在意的是那画面中隐含的“分离”。
这心结,非关生死,关乎情字。这畏惧,非畏己身寂灭,畏所爱之人伶仃。
他原本坚若磐石的道心,因红尘牵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而那幻境中的死相,便如同投入缝隙中的种子,在此刻自身重伤强敌环伺的绝境中,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滋生出名为“恐惧”的阴影。
李元蹊一手死死拽着沈昱的手腕,在那天崩地裂、碎石如雨坠落的混乱中,艰难地、踉跄地朝着始终僵立在角落里的青梧靠近。也不知道郎秋雪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自那一鞭子没得逞之后,她就这么直挺挺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双眸呆滞目视前方。
说出去恐怕有些滑稽,甚至带着几分悲凉的讽刺。眼前这混乱到极致的场面,三个位列仙班的神仙,一个重伤濒危道心摇动,一个身中邪术神智全失,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外加一个发起疯来要毁天灭地的上古凶兽,最后唯一还保持着清醒理智的,竟然是他这个血肉之躯力量微末的凡人少年。
当然李元蹊并不觉得自己力量微薄,毕竟他才在积玉城中杀出一条血路,更毕竟刚才要不是他来得及时沈昱和青梧恐怕就要鹬蚌相争了。
“对不起…”
李元蹊这边哼哧哼哧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找着破局之法呢,身后的沈昱却还在自责愧疚之中,这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是道歉的时候吗?!
眼下是这些情情爱爱的时候吗!?
眼下……
他一回头,沈昱抬眼看着他,眼角泛着红,能看出他已经极力忍耐了。
话又说回来,这段时间里多次进出郎秋雪的无间,被迫看到这么多疼痛的过往,还都与他沈昱有关,命运的轻轻一转,裹挟着不知多少人的人生,背负着这么多责任,叫他如何能再保持清醒。
李元蹊一下子溃不成军,青梧也不找了也不急着出去了,只转身把沈昱拥入怀,那么单薄的身板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在崩塌的洞窟里,摇摇欲坠。
沈昱僵在他怀里,血顺着衣料渗进李元蹊的前襟,温热而黏稠,他抬手轻轻搭在李元蹊的背上,指尖冰凉。
“对不起……”沈昱说,“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我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七百年前是,七百年后也没能改掉这个陋习,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害了李元蹊。
李元蹊与他额头相抵,叹息着道:“我怎么会怪你啊……我怎么会怪你啊……”他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没有怪过沈昱,只是一遍遍重复着。
就在此时,角落里的青梧,身躯猛地一震!那双空洞呆滞的眸子骤然恢复了神采,锐利如昔,只是其中翻涌着被愚弄的滔天怒意和凛冽杀机,想必是那郎秋雪以身祭阵,无法再维持对青梧的控制。
意识回归的瞬间,青梧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青梧看看左边,沈昱李元蹊抱作一团,看看右边,太微郎秋雪暗送秋波,看看上边,洞窟石壁摇摇欲坠,脚下……暗流涌动。
这混乱诡异濒临毁灭的场面,是铁了心要她过这一劫吗?
真是糟心!
“沈如意!愣着干什么!这么多妖怪你看不见吗?”
这一声气势十足,把沈昱丢失的三魂七魄都喊归了位,沈昱抬起头,目光穿透碎裂的缝隙,处处是奸笑的魑魅魍魉,俯冲下山。
喊醒了沈昱,青梧手一挥,咒骂着就朝郎秋雪冲去,她的一世英名,差一点就毁在这个畜牲手里,青梧什么暴脾气?有仇当场就要报,有火立刻就要发!她可不管什么时机对不对,局面复不复杂!
“朗、秋、雪!”
她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劫云咵一下,化作一道闪电,直刺朗秋雪的心口要害。明明是柔软的长鞭,在她含怒出手之下,竟甩出了长枪突刺般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斜刺里窜出,快得没有人反应过来,悍然挡在了朗秋雪身前。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青梧愣住了,郎秋雪愣住了,连一边的沈昱和李元蹊也愣住了,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盯着郎秋雪身前的人。劫云穿透了两个人的身体,鲜血交融。
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同频。
有人求仁得仁,有人求疯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