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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会听你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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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灯火微茫的厅堂内只他们二人,一个废物皇子,一个误入深宫、出身低微的女童。
二人一个年仅十一,一个年仅八岁,皆是青涩模样,但当下,谁都未轻看对方。
“我如今虽身处低位,背后无母族势力依靠,但身为皇子,未被废黜幽禁,便有翻身之日。”裴寂明淡然道,似对眼下自身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之境遇,并未如何上心。只在接下来与云渺一番对话中,略略用上几分命令的语气。
“你既入深宫,身为奴籍登记在册,那应知从你入重华宫之日起,我便是你的主子。”
云渺不言语,只睁大双眼,细细听着。
裴寂明见她一派乖巧谨慎之态,语气和缓几分,“你我身为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我若出事,不说你是否被我这个做主子的牵连,只要让我知晓你稍有异心,便留你性命不得。”
云渺曾见裴寂明杀人,那时他年仅十岁,出手便异常狠厉,此时自知他并非说笑,下意识点点头,又“嗯”的一声,算作应答。
裴寂明闻声,略略抬眼,目中打量的意味一瞬浓厚几分。
云渺在他目光长久的注视下,微微有些忐忑,“……我会听你话的。”她乖巧说道,声音细细小小。
一语落下,许久才传来少年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嗯”之声。
自觉不必再言,裴寂明从座上起身,说道:“你日后该如何便如何,守住你作为下人的本分便是。”
说罢,不再停留,提步向内室走去。
前方一片漆黑,云渺手上仍持着那盏蜡烛燃至半截的烛台,迟疑一瞬,迈步跟上。
听闻身后脚步声,眼见身周灯火愈显明亮,走在前侧的裴寂明眉眼一动,反有一瞬的讶然。
朔北之地不比京城繁华安稳,此前十数年,肃王一正妃一侧妃长居京城肃王府,反是他母亲常年随侍军营。
他母亲出身低微,他身为其子,与出生京城的两位兄长相比,背后自是没有强大的母族势力作为依靠。但在他母亲得宠的十年间,肃王裴煦爱屋及乌,他身为侧妃之子,在朔北几与肃王独子无异,锦衣华服,仆从环绕,便连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亦需匍匐他脚下,做他的马前卒,任他驱使。
只在他母亲被他的父亲当着数千军士之面亲手射杀,这一切便烟消云散。
至如今,从朔北到京城,被缚马后,拖拽而行,囚困深宫,自生自灭,整整一年有余,他早已不惯被人贴身伺候。
对于身后云渺的贴心跟随,自是有一瞬的意外。
裴寂明眸光微闪,步伐不觉放缓,少顷,停步回身。
走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三步之外的云渺同一时间止步。
“你见过我。”便在云渺驻足的当下,少年沉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话语笃定,一双黑眸定定凝视对面手持烛台的女童,眼底有危险光芒闪动。
裴寂明母妃被十数支利箭残忍射杀,并非密事,且知晓其中关窍之人众多。但这并不意味,他会任由这未来十数年贴身伺候他的小小侍女知晓或曾亲眼得见此事。
若眼前人果真因缘巧合得见去岁之事……
云渺不知裴寂明短短时间内已将二人早前“照面”之事猜得八九不离十,她不知他所思所想,只惊骇于他眸中暗藏的冷意,呆了一呆,方才回道:“……见过。”
人呆呆傻傻、乖乖巧巧,简单两字从她口中说出莫名给人一种汤圆团子从黄豆粉中滚过的感觉。
而也正是这一瞬的呆滞与随之而来的肯定回答,让裴寂明杀意消散半分。
他上前两步,继而问道:“何时,何地?”
少年语声平淡。云渺却从适才的恍然中醒过神来,心念电转间,这位长相白净可人,已见未来倾城之色的小小女童略略偏了偏头,说:“是去岁六月,在安北城大街之上,我见你骑马而过。”
她看向他,“你身后跟了很多人,个个身着劲装,跨骑俊马,马蹄得得,很是威风……”
云渺描述了一副景象,那是她与裴寂明初次“照面”的一幕。准确说,是裴寂明在街上短暂停留,打马而过,她在人群中自下而上见到他一闪而过的侧脸。她未得见他的相貌,只知晓他肃王之子的身份。
而再一次见到此人,便是两月后他母妃被射杀之时。
云渺未将事实全部告知,她只是讲了自己想讲的。
而这就够了。
她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云渺看着裴寂明的眼睛说道。
裴寂明注目云渺片刻,确定她并未扯谎。虽不知她与她那落入流寇之手的母亲如何能自主在街上行走,当下却也无心深究,只冷然道:“你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接连被人勾起过往之事,他心中不喜,脸上表情难免难看几分。
云渺抬眸看他一阵,将手中烛台递上前去。
裴寂明漆黑长睫轻垂,看向女童掌心之中微微摇曳的小小火苗,不知怎的,嘴角轻扯,一声嗤笑。
那笑十分短暂,一个转瞬的功夫,笑容的主人再抬眼时,身前伸长手臂将烛台献上的女童已自行将手收回。
云渺两手捧着烛台,知晓身前少年目光正淡淡落在她身上,犹疑一阵,试探回道:“那我,奴婢……便先退下了。”
她看出裴寂明心情不好,担心被牵连,当下只想快快离去。
裴寂明早知她心思机敏,居高临下看她片刻,道:“你日后不必贴身伺候我,我暂且用不着你。”
“是。”
少年转身,语声平平:“有需要我自会叫你上前伺候。但你最好不要再在夜里无令出现在我房中,我不喜。”
云渺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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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饮食,起居更衣,洒扫庭除,洗衣叠被……云渺只需要做后面几项。
她不常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两人时间错开。或者说,这位曾经十分受宠,如今在诸位皇子皇女中存在感不强甚而堪称卑贱的三殿下,每日有太多非做不可,同时不能为他人知晓的事。
云渺不去猜想这位年仅十二的少年皇子每日早出晚归,或一身夜行服,或作宫中太监装扮,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她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作为重华宫的侍女,她每日也有许多琐碎之事需要处理。
只从浣衣局回来,云渺难得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发呆。
当今皇上御极前共有三子三女,正妃膝下嫡子一名,侧妃潘氏膝下一子一女,余下二女或因生母身份太过卑贱,未有记名;除此外,便是出生朔北,去岁中旬方才初次踏足京城的重华宫主人。
三殿下裴寂明。
三子三女,对于一位需常年镇守边疆的王爷来说,不多不少;对于一位帝王,子嗣却堪称单薄。
仅在去年一年,皇上御极之初,便有三位皇女诞生,如今,膝下又添一子。
后宫佳丽三千,云渺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宫中会有更多的皇子皇女出生。届时……云渺便是不去细想,也知主仆二人在宫中会是何种境遇。
三殿下裴寂明会彻彻底底沦作一位废皇子,无人在意,不被重视,却又因身负皇家血脉,被心思卑劣的宫人肆意欺辱践踏。
便是如今,他亦时时受人欺辱。
虽二人不常碰面,但云渺偶有几次听闻宫门打开的声响,借由门缝朝宫院看去,见着黑着一张脸、满身狼狈从外归来的少年。
他很是敏锐,往往云渺刚走到门后偷瞧,他便一抬眼帘,视线极其精准地透过那一条窄窄的门缝,对上云渺的目光。
少年一张脸像是在地上滚过,满是尘土,嘴角血渍未干。被长久欺辱打压,本应是卑微畏缩之态——他也确然时时低调行事,能忍则忍;但在迈入重华宫,抬眼向云渺看来一瞬,那双眼睛仍与初见之时无异,甚而因诸多磋磨,如暗中一把愈磨愈利的刀,坚毅锋锐,却又秘而不宣。
云渺不敢再看。
“呆坐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稍显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坐在檐阶上的云渺立时起身,轻声道了声“殿下”,不必裴寂明开口,微微低头大踏步朝内院走去。
作为重华宫唯一的宫人,她确然还有许多事没做。
她不能偷懒。
裴寂明微微侧目注视云渺匆匆远去的背影,“明日之前将西厢房收拾出来。”
云渺脚步一顿。
“有新人来,日后他便住在西厢房,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可前去向他问询。”
云渺回身,兴致勃勃,正待出言询问,来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宫女还是太监?对面三丈开外,一向神出鬼没,寡言少语的少年皇子已然转身行去。
云渺自不敢唤住他问询,只是一整日都兴奋的紧,翌日,眼巴巴等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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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巡,你说殿下是你师兄,但我看你比他年长,身材也更高壮,怎的他是师兄,而你是师弟?”
再一年冬去春来,桃花盛开之际,云渺一面在后院洗衣,一面问从外归来的少年。
他约莫十四岁上下的年纪,一身利落的青灰色衣衫,腰佩长剑,因未着布甲,有别于云渺有时得见的皇宫禁军侍卫装束,而更似贵胄人家主子身边的心腹侍从。
而相比于师兄弟的身份,这一年中,云渺稍加观察,只觉张巡对裴寂明主仆之谊更甚。
如同暗中一把任由主子驱使的刀。
裴寂明正熙一年方才踏足京城,张巡自是他在朔北拜师习武时的同门师弟。
云渺虽不知裴寂明一介“废物皇子”,如何做到让张巡不必净身,以贴身侍从的身份入宫,又不至令人生疑查探,或遭人诟病,却心知张巡入宫绝非作为奴才侍奉主子那般简单。
这是她的职责。
云渺等着张巡回答。
张巡很好说话,一年下来,两人早已熟识;再则重华宫只他们三人,裴寂明是主子自是不提,他二人却皆是少年人,又都在北方生活过,日常有许多共同话题可聊。
时隔一年,云渺问及他与殿下的师兄弟关系,张巡未作他想,回道:“我虽年长殿下一岁,但殿下比我早入门,且我本便是一无父无母的孤儿,为殿下所救——”
“张巡。”一道清而沉的少年音淡淡从旁侧传来。
云渺立时低头搓洗手中脏衣。
张巡则大踏步上前,向立在月洞门前的少年拱手一揖,略略上前半步,凑近低语什么。
这是他二人的日常。
云渺作为重华宫一小小侍女,从不去想他二人都做了什么,权谋算计,尔虞我诈,皆与她无关。只在偶尔搓洗二人脏衣时,发现衣物上的血渍,略略迟疑一下——她似乎、便是不想不探不问,也被视作了自己人。
云渺还不想掉脑袋,她想平平安安活到出宫的年岁,如若可能,早些出宫见到娘亲,那便更好了!
她如今已知晓自己当日在沈束面前说错话,方才招致祸患;再则年长一岁有余,虽只是一小小侍女,但许是“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眼界虽未见开阔多少,心眼却平白多了几分,凡事多想一层。
也因此,她足足等了一年,方才在和张巡闲谈时貌似无意地问及三殿下过往之事。
方聊了几句,便被抓个现行。
月洞门前,一身蓝衫,相貌俊美的少年听罢张巡回禀之事,未立时离去,他依旧目光淡淡看向前方正埋头搓衣之人。
“你未曾发现她在套你话么?”
年岁十三的少年问道。
张巡一愣,“云渺早知属下与殿下的师兄弟关系,此次应是我二人闲聊时,随口问上一句罢了。”
“有一便有二,既早知你我二人师兄弟身份,为何初时不问,反等到如今方才问起。”少年转眼看向张巡,语声温淡,眼底却隐有一抹暗色,“你对她不设防,一来二去,可知会提及什么?”
张巡初时不解,待对上少年幽淡目光,忽然警醒。
他早前确是一流落街头的乞儿,也确然为幼年裴寂明所救。
朔北本是苦寒之地,便是在肃王治下,每年冬日也总有饿死冻死之人,当日若非裴寂明下得马车,将浑浑噩噩蜷缩在街上积雪中徒劳等死的张巡带上马车,他早已死在那个冬日。
可究其根本,当日救下张巡的实则是裴寂明的母妃。
那个妇人只因撩起车帘,多看了躺倒在街上的乞儿一眼,一旁年仅四岁的小世子机敏聪慧,为讨母亲欢心,叫停马车,甚而不惜冒着风雪,亲自下车将人扶起。
一思及此,张巡便知眼前少年在忌讳什么。
——他不喜有人提及当年之事。
张巡绝非多口多舌之人,也早知主子忌讳;但当时当刻,若非少年出言打断,与云渺你一言我一语,他当真会一字不提及主子母妃,半分口风不露吗?
张巡心下不安,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知错!”
少年一番话与其说是在不喜云渺有意套话之举,不若说是在指摘张巡心思太浅,一着不慎,便会落入他人陷阱,任人摆布。
今日与他闲聊之人是云渺,但若是旁的人呢?
虽什么都未发生,但如此倏忽大意,已是他重大失职。
云渺虽隔着一段距离埋头搓洗衣物,但前方响动传入耳中,在张巡跪下之际,一瞬愣怔,倏然起身。
她睁大双眼,怔怔盯向前方二人。
裴寂明低眸扫视垂首跪于身前的张巡一眼,没说什么,继而薄薄眼皮一掀,目光看向前方少女。
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儿,却是一言不发,甚至连走近一步的意思都没有,转身径自离去。
直待裴寂明走远,身影消失不见,云渺方才蹬蹬瞪跑上前去,扶张巡起身。
“张巡,你起来。不要跪了。”
张巡待云渺苦劝了好一会儿,方才从地上起身。
长跪不起的是张巡,云渺却一脸委屈,皱着眉心,好似受罚的是她自己,“我日后再不问你话了,是我不好。”
裴寂明生母姓薛,名善柔,是一于市井酒楼卖唱为生的歌女,意外为肃王看重,纳为姬妾。又在诞下麟儿后,获封肃王侧妃。
云渺今次确是有意探问,若非裴寂明横插一脚,她定能将话题引至这位她曾有一面之缘的美妇身上。
她没料想会因此连累张巡。
“是我不好。”云渺再度说道。
张巡却直到此时仍当云渺是与他闲聊时无意间问及殿下过往之事,苦笑道:“这与你有何干系,本便是我言语不慎。”
云渺闻言眉头一瞬皱的更紧了,垂首低眸,一脸恨恨的模样。
半晌,她一跺脚,哼道:“他是坏人!”
张巡闻言双目一瞪,朝左右看去,未见着主子身影,这才向云渺劝道:“你莫要如此说,主子为人岂是你我二人可以议论的?”
他自幼跟随裴寂明左右,对于这位才智过人、心思深沉的少年既有师弟对师兄的孺慕之情,又有主仆之谊,便是为之九死亦不悔,何况只是被小小训诫一二。
云渺仰头看他,“他就是很坏。”
见少女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张巡微微沉默片刻,说道:“殿下待你已是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