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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我见犹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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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让云渺去找自己的主子领赏,这于云渺而言,显然是绝无可能。
她一路郁郁不乐,回到重华宫,推开宫门而入,偌大宫院只她一人——这座宫殿的主子不在。
重华宫“重华”二字虽出自《尚书》“重其文德之光华”,寓意甚佳,但在方今大周皇宫内,实则是一座被遗忘的宫殿。
三殿下裴寂明居住于此,虽未被废黜幽禁,行动自由,但一则背后无母族势力依靠,二则为帝王厌弃,人微言轻,日常便连宫中最低等的太监都可肆意踩上一脚。
因当日温辞一句话,云渺被安排在重华宫做事,成了这位被宫人讥嘲、不受待见的“废皇子”身边一小小侍女。
只虽名义上贴身伺候皇子生活起居,但在重华宫这近五个月的时光,云渺见裴寂明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们不常碰面。
……
云渺被一面孔陌生的宫人领至重华宫时,是她跟随温辞入宫的第三日傍晚。
冬日天黑的早,四周灰蒙蒙一片。
宫人在闭合的宫门前落下一句“你日后便在此伺候三殿下。”,说罢,不看双手紧紧抱着胸前的小包裹,正眼巴巴盯着他瞧的小女孩,转身阔步离去。
云渺盯着宫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回身去敲宫门,敲了许久,没见人应,试探着伸手推了推。
宫门被她推开,她迈步入内,趁着天色尚明,鼓足勇气在重华宫四周游走一阵,未见着旁的人,只得在天色暗下前找到一间空房住下。
翌日一早,云渺依着那名领她前来的宫人在路上随口提点她的话,简单洗漱后,赶往膳房领取早膳——三殿下毕竟是皇家血脉,宫人不可能真的任由他饿死宫中,只若想像宫中其它主子,一声令下,便有专人传膳,将各色膳食摆放在膳桌上却是痴心妄想。
云渺身兼多职,初时早早领取早膳,候在殿外,只待三殿下晨起,上前伺候主子洗漱用膳。
久候无声,上前叩门,内室一片安静。
待得日高三丈,迟疑间推开殿门而入,只见内室一片空荡,床上被褥整齐叠放,不见三殿下身影。
云渺知皇子辰时初便需在文华殿早读,内心猜测许是这位生母离世的皇子早早出门,方才未及与她碰面。
彼时正值冬日,天气冷寒。当日晚间,云渺未在晚膳的时段前往膳房领取膳食,想着等三殿下归来,再前往领取,以免饭菜变凉。
只一整晚过去,云渺皆未等到裴寂明归来。
接连几日,早晚皆是如此。
有时云渺晨起入内室查看,见床榻略略凌乱,上手一摸,榻上有残留的余温,似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半夜匆匆归来,简单洗漱后倒头睡下,天未明便又起身离去;有时内室景象则与昨日无异,显是主人一夜未归。
因重华宫一应用度诸如蜡烛灯油等物匮乏,云渺居住于此,每日夜间洗漱后早早熄灯,只怕挨不到下月初一内务府重新分发日常用度之时,便将烛火用尽。
如此,偌大一座宫殿连着宫殿里的云渺,早早融入夜色,躺在床上,四面寂静,只偶尔遥遥听闻一两声打更声。
只云渺毕竟年幼,独自一人待在偏僻冷清之地,心中胆怯,强行挨过几日,终是在某日半夜,守到趁夜归来的少年。
重华宫主殿殿门被来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之时,内室昏黄烛火亦随之被人点亮。
少年裴寂明着一身蓝灰色袍服,作宫中太监装扮。他在廊下便隔窗察觉内室有人,细查之下,见来人呼吸沉重,间或发出鼻塞引起的呼吸不畅之声,似是感染风寒,稍作思考,便知屋中是何人。
他在窗外站定不动,眼睫略略下垂,看向自己一身明显有异的袍服,心念微转,抬步直向前方殿门走去。
他刻意加重步伐。
殿门推开,内室等候多时的云渺听闻响动,立时将烛火点亮,手持烛台,小碎步跑上前去。
“殿下。”女童轻柔而略微沙哑的声音唤道。
她语气略略有些急促。
裴寂明在门前止步,隔着敞开的殿门,看向从黑暗中走出的女童。
他没忘记初见云渺之日,她一面啜泣着一面睁大一双眼睛指责温辞的情态。
云渺初至重华宫之日,裴寂明半夜回来,立时觉察出她在宫院四周游走留下的痕迹。他未与她相见,一则是自己另有事要忙,二则他如今与废皇子无异,观云渺当日假作溺亡,便知她不是蠢人,如此,便想冷她一段时日,端看她对他这个主子是何种态度。
近十日未曾相见,但云渺在重华宫中种种,皆在裴寂明眼中。
她还算乖顺。
裴寂明迈步入内。
云渺借着灯光,看清少年一身有别于皇子的太监服饰,眸光怔怔。
“怎么?”裴寂明双手负于身后,淡淡出声,“找我是有何事?”
少年站在门口,一双幽淡黑眸在前方昏黄烛火的映照下似溢散点点星光,年仅十一,却已显出少年英气,只一语不发盯视某人之时,因身形削瘦,面颊微微泛白,眼底隐有一抹青黑之色,略显阴鸷。
云渺瞪大双眼,她一副明白什么的模样,只不知是胆怯,还是太过震惊,久未言语。只在裴寂明上前时,略略退后半步,眼神闪烁。
裴寂明止步,低眸扫视自己一身,继而抬眸,嗓音轻缓,“你看出什么了?”
云渺摇头。
“怎么不说话?”
“我……没看出什么……”云渺小声回道,低下眼眸,闷头不语。
三殿下时常彻夜不归,更甚夜间一身太监装扮在宫中走动,这事若传出,必定引人来查,皆时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裴寂明看低头不语的云渺几眼,上前几步在正厅一紫檀方桌前坐下。他手腕受伤,此前虽简单包扎过,但未敷伤药,伤口隐隐作痛,便借着灯光一面将手腕纱布解开,一面问道:“说罢,找我是有何事?”
这次,他话中未有试探之意。
他还不至于将一个出身草莽的无知女童当作劲敌。
灯光缓缓靠近,临了在裴寂明眼角余光扫见地面一双略显陈旧的粗布绣鞋时,不在向前。
云渺站在微微低头的少年身前,沉默一阵,开口说道:“我有点害怕。”
裴寂明手上动作一顿。
云渺微微蹙眉看他。
裴寂明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有人来过?”
他眼中是明显的警惕。
云渺摇头,想到什么,不太确定地回道:“我……不知道,我夜里都在睡觉,白天有时会出门,不知道是否有人来过这里。”
少年闻言皱眉:“那你在害怕什么?”
云渺眉头也跟着更深地皱起,微撅小嘴,说道:“这里太大,太黑,晚上你不回来,只有我一个人。”说着,脸上神情愈发沮丧,“又只有一盏灯油,两支蜡烛,我要留着等你回来时用。我每天晚上都很害怕,四周很黑,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寂明盯视着她。他手腕纱布已然解开,却未有下一步动作,任由腕上伤口暴露在昏黄烛火下。
空荡而寂静的厅堂内,两人相离极近,互相只隔着十寸的距离。
在长久的对视后,终有一人开口,却是云渺:“……你为何……不说话?”
声音细细小小,眼中无泪,但微蹙的眉头、雪白的肌肤直给人我见犹怜之感。
她很是委屈,见少年沉眸盯视她,面上隐约现出一抹厉色,鼻头猛然一酸,像是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但她到底没哭,只睁大双眼,怔怔回视身前人的目光。
裴寂明眼睫微敛,从怀中掏出伤药,自行处理伤口。他动作不急不缓,待将腕上鲜血淋漓的刀伤重新包扎处理,方才一抬眼帘,再度扫向云渺。
适才云渺诉说委屈的模样,与其说像一只十分可怜的小白兔,不若说……更像是裴寂明记忆中的另一人。
眉头微蹙,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他已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想起那个女人。自她死后,每每出现在裴寂明脑海中的都是她临死前的一幕——那双曾楚楚动人的眼中明晰的恨意,利箭穿胸而过时面上一瞬的惶然,与迅速灰败的面容。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十数支利箭接连穿透她的身体,一个柔弱妇人,在边关之地,死法与征战沙场誓死不屈的将军别无二致。
厅堂四周寂静无声。
云渺站在少年身前,微微低头看他。她不知少年所思所想,只目光对上一瞬,她直觉感到胆怯,洁白的齿尖下意识轻咬唇瓣,讷讷不语。
“你现下知晓害怕了么?”少年的语言比他的眼神更直白。
云渺牙齿咬住下唇的力度一瞬重了几分。
撇开二人出身不谈,单是裴寂明年长云渺两岁有余,虽身形不同于少年人的清瘦,而是微显病气的瘦削之态,显是经受了一番不为人知的摧折,却并不给人瘦弱之感,一言一行皆显坚毅。
再则……云渺确实如裴寂明此前推测那般,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微微垂眼,眼睫快速眨动,身体开始发抖。
烛火笼罩的一小方天地中,裴寂明目光扫过云渺瑟瑟发抖的身体,眼光上抬,看向她因胆怯而掉泪的眼睛。
哭的稀里哗啦,却不曾出声,眼睫悄然上抬,视线相对之时,眸中惧意更甚。
裴寂明见了云渺脸上惧怕的神情,心中生疑,打量她片刻,正待出声,猛听得一道响亮的喷嚏声——
重华宫内没有地暖,日常连灯油蜡烛等物都少有,更遑论炭盆、手暖等取暖之物。
云渺只两身宫装,因入宫匆忙,未及置办几身厚实的中衣保暖,身上又无银两请人从宫外捎带。她早在入宫落水那日,便感染风寒,亏得年幼体健,方才未蔓延成大的病症。
一声喷嚏后,又是接连几声咳嗽。
云渺因忆及去岁之事,心生畏怯,此时却也被自己这接二连三的喷嚏与咳嗽闹的大是脸红。
她揉揉鼻子,低下眼眸,脸上表情仍有几分委屈,又因着秀眉微蹙,似在思索什么而长时间不发一语,显出几分呆傻之气。
只裴寂明虽不解云渺适才脸上为何露出那般惧怕的神情,却深知她不是愚笨呆傻之人。
他如今乏人可用,既将人要来,少不得多有衡量。
“你应当知晓我不是温辞,待你不会那般和善。”裴寂明说道,虽是平常语气,却一瞬让云渺收敛心神,抬眼定定注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