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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冷酷暴戾 ...

  •   “你不知他性子……”
      张巡想说殿下虽只是一侧妃之子,但自幼得宠,在安北城将军衙署内,无论府上仆从还是来客,亦或是肃王麾下声名鹊起的青年将军,提及小世子,无一不指长在肃王膝下的第三子裴寂明,而非远在京城的王妃“嫡子”。

      肃王常年镇守边关,只每隔一两年甚而更久方才回京团年一次,便又匆匆回返。
      裴寂明虽生养在朔北苦寒之地,不曾回京,但自幼由薛侧妃与肃王亲自抚养长大;在他堪堪两岁之际,便被肃王抱上马,亲自教习马术,便是行军时指挥作战、商议军情,亦将小儿带在身边,不离左右。
      这位天之骄子自幼得身为镇北大将军的父亲教习兵法,世间一流高手教习武艺,又因母亲病弱,潜心医道。
      虽小小年纪,肃王麾下众军士却皆知待肃王退位,这小小少年便是他们未来需效忠的新主子。

      非是锦衣华服、无尽财富,在裴寂明尚且年幼之时,肃王便已着手布局,培养他作自己的继承人。

      可便是在这般无上盛宠之下,变故突生。

      张巡至今清晰记得那日薛侧妃尸身被长绳束缚在马后,在营地一圈圈拖行,一张脸因地上砂石磨砺鲜血淋漓,再瞧不出往昔模样。
      而便在薛侧妃尸身被当众拖行,意示羞辱之时,与其一道被拖行的还有在地上不断挣扎、满脸仇恨,几欲咬牙切齿的华服少年。

      因母亲被杀,年仅十岁的少年手持弓箭,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情势下,略一侧身,接连两支长箭直向生身父亲肃王而去;若非肃王身旁副将反应迅捷,拔出腰间长刀,只听刀箭碰撞声响,两支羽箭被堪堪拦截在肃王身前三寸之处,肃王当日不死也会重伤。
      既欲弑父,自然留他不得。

      肃王连陪伴自己十数年的爱妃都能狠下心射杀,何况这獠牙初露的小小少年。

      张巡不知裴寂明当日是如何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中存活下来,只知时隔许久,他与蒙丛找到机会暗中潜入地牢探看他时,他暴露在残破衣料外的手足脖颈无一寸好肉,只一双眼睛残留些许清明;待看清是他二人前来时,少年眼底一瞬亮起精光,注目二人良久,挣扎起身,在光线阴暗的地牢,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张巡不知那笑意味着什么,只知从那日起,他二人真正的主子不在是肃王,而是囚困在牢狱中的稚嫩少年。

      “殿下待你已是极好了。”自知不应提及当年之事,张巡半分口风不露,只看向少女说道。

      云渺微微蹙眉看他,“是因为我从未受罚吗?”

      “是。”张巡回道。

      云渺小嘴一扁,道:“这怎能说是殿下待我好呢?应是我乖巧懂事,聪慧伶俐,方才至今未曾受罚。”
      “我事事尽心,从未逾矩。”她一字字道。

      张巡蓦地一笑,“你若真事事周全,方才又为何生气恼怒?”

      “我见你受罚……”少女睁大一双眼睛,话语倏然一顿,反应过来,改口说道,“我未曾生气。”

      张巡:“你若未生气恼怒,为何说殿下不是好人。”

      云渺微微沉默。

      张巡虽不认为云渺此前是在有意套话,但作为下人,私下谈论主子本便不该。
      而两人犯错,没道理只一人独受其罚。
      适才云渺急欲扶张巡起身,一则心中愧疚,二则心知根连株逮,虽三殿下转身走远,未出言惩戒她一二,她心中仍是不安,又因着这小小的不安,脾性上来,略微恼恨,张口便是一句“他是坏人!”

      张巡将一切瞧的明白,安慰云渺,“你莫要担心了,殿下适才既未因此事罚你,日后便也不会再提。再则说,你在重华宫的时日比我久,这两年你可曾因何事做的不好被主子责罚?”

      云渺摇头,看向张巡,小声说道:“我只是害怕。”
      “他近来脾性愈发不好,前日我去书房伺候他,刚进去,他便冷冷看我,让我出去。走远了,又将我叫回,让我做两身小孩穿的衣服。”
      “我说不会,他立时便不高兴起来,沉着一张脸看我,让我去学……”

      张巡听着云渺的讲述,知晓三殿下让云渺去做的那身衣服应是为四公主裴秀备下的。

      那孩子生母本是薛侧妃侍女,因得肃王宠幸,在薛侧妃被肃王射杀之际,当场呕吐晕厥,后被证实有孕,方才未同薛侧妃院中余下奴仆般,因主子犯事,被牵连处死。
      只虽有孕,诞下的却是一位公主,又因相貌只属清秀,在后宫诸多佳丽中,手段并不出众,不得皇帝喜爱,常年只是一位采女。

      去岁夏,陈采女因不慎得罪皇后,被下令赐死,四公主年仅一岁,亦被打入冷宫。

      前日有人暗中寻至重华宫,却是跟随在四公主身边照料的侍女。
      这人似早前从陈采女口中得知些许旧事,亦或是陈采女去世前曾向侍女示下,在四公主病重、缺衣少食,宫中太医因怕得罪皇后,纷纷借口不来,走投无路下,竟是一心一意将三殿下这“废物皇子”当作救命稻草。

      他二人暗夜潜入四公主宫中,见年只两岁的小女娃烧的脸颊通红,锦被半掀,为她听心诊脉,灯火下,小小一个孩子身上的寝衣明显经成人衣物裁制而成。但许是缺针少线,又或侍女一人在冷宫照看小公主,身心俱疲,实在无力在意这等琐碎之事,只将那身宽大衣服下摆袖口等处剪短,便胡乱套在小公主身上。
      侍女冒死相求,自不是会薄待小主子之人,当下少年皇子未有多言,施针布药,接连两晚终是将小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

      张巡未料想事后三殿下竟吩咐云渺做两身小孩穿的衣服,对那孩子……似有几分兄妹之情?

      “那你可着手去做?”张巡问道。

      云渺摇头,糯糯说道:“既不知那孩子年岁几何,身量大小,是男是女,我如何着手去做。再说我虽会针线,却从未从头到尾裁制一整套衣物,最多缝补一二。”

      张巡闻言便知当日她必定因受殿下冷斥暗生闷气,未细问四公主身形年岁,不由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云渺。”

      “嗯?”少女闻言微扬下颌,目光注视张巡,见他一语过后,眼睫微敛,眉心微肃,似在思索什么,便问:“张巡,你叫我是要说什么?“

      “我也不知……”张巡回道,只方才一瞬,一件往事陡然浮上心头。
      是去年春日,他收到殿下来信,筹备离开安北城赶赴京城之时,与师父交好的老僧应师父请求为三殿下卜算一卦。
      师父不问前程,只问吉凶,得知“等闲平地起波澜,谈笑寻常终吉昌。”,是谓大凶大吉。
      既是大凶转大吉,无论此中如何凶险,对三殿下而言已算是“上上卦”。

      只下一刻,形貌枯瘦的老僧手中龟甲落地,竟是不声不响又为三殿下卜算了一卦。
      师父微微惊异,要知这老僧虽非名寺出身,给人算卦却从无失手,只早在三十年前便隐世不出,若非早年欠下他一个人情,此次便是千请万请、利诱威逼,亦无从得他卜算一卦。
      如今却是为何?

      师父心下不解,但事涉爱徒,当下不动声色,端看老僧有何言辞。

      “此子命格贵不可言,未来必成霸业,天下至尊,无人能及……但本性冷酷暴戾,于世间生灵实为不详之兆。”
      老僧盘腿而坐,背脊微弓,伸手将散落席面的龟甲收拢,缓声说道。

      这便是直指三殿下未来既是千古一帝,亦是置天下众生不顾的暴君!

      师父心中不安,但既是大凶大吉,这般未来已成定势,三殿下日后行事非是他二人可从旁规劝,轻叹一声,挥手示意在一旁听候的张巡离去。

      张巡一切筹备得当,只待出行,当下辞别师父,转身离去,却在临出门之际,被老僧出言唤住。

      “此子身边有一人我看不透未来如何,世间运势既有定数,亦有变数,我既无法为此人卜算命运,那应是此中转机;且其身为正,白水鉴心,伴在你师兄左右,应是你师兄内心良善所在。”

      “此人是谁?”张巡问。

      “这却不知。”老僧语声微哑,将手掌龟甲轻轻抛扔至一旁火炉中,是就此收山,再不入世之意。

      张巡见老僧形貌转瞬之间竟似衰老十岁,心中惊异,下意识向师父望去,见师父神情平和示意他离去,这才不作他想,辞别远去。

      时隔一年有余,蓦地想起此事,张巡略略迷惘,不知脑海中为何再现当日一幕;待见着身前少女微微偏头看他,虽尚年幼,已见未来秀美绝俗之貌,且双眸明净无尘,正应了那老僧“白水鉴心”的评语,心中一动,看云渺的目光一瞬变得严谨而正经。

      “云渺。”他再度唤道,不待云渺应声,未尽之言已脱口而出,“你该罚!”

      云渺一惊,她在宫中两年实则从未受何责罚,但不知怎的,只这一句三字便吓的她面色微变,匆匆向左右望去,见四周并无旁人,这才质询张巡,“张巡,你为何这般说?”

      “你对主子不敬,不该罚么?”

      “我何时不敬?”

      “让你做小孩的衣物,你不问那孩子身量年岁,只口称不会,如今两日过去,仍未动手。既不敬主子,不依命行事……”

      “张巡,你别说了。”云渺忽地急急小声叫道。她是真被张巡这话吓着了,只怕那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少年皇子下一刻便会不知从何处出现,问及她小孩衣物之事,得知她至今未动手裁制,责罚于她。

      张巡见了云渺脸上害怕的神情,笑道:“我说你该罚,但殿下实则未责罚于你,这还不能说殿下待你好么?”

      云渺此时也知自己行事不妥,看向张巡道:“我知晓的,殿下待我……是极好的,只我……他一凶我,我便生气恼恨……又甚是怕他。”
      至最末几字,小嘴微撅,眉心微蹙,一副忧虑委屈的模样。
      她是真真害怕裴寂明。

      张巡想说不只你怕,我也怕,口中却是说道:“你无须害怕,重华宫只我们三人,你又是女子……”
      说到这,不由多看了云渺一眼,“只要不犯下大错,不会责罚于你。”

      云渺点点头,看向他,又问:“那如若有一日,我被殿下责罚,你会帮我么?”

      张巡略略沉默一瞬,回说:“这却不知。”
      他实言相告。

      云渺闻言,哼的一声,转身走了,却没走远,依旧回到水井旁的木盆前,埋头搓洗衣物,只脸颊鼓鼓的,一副生气的表情。
      自张巡来后不久,重华宫内两处水井被清理疏通,云渺不必再每日前往浣衣局洗衣,日常在重华宫附带的小膳房做些简单吃食也甚为便利,大大减少了云渺外出行事、看别人脸色的时候。

      张巡隔着一段距离注目云渺,见她一脸的小情绪,暗暗摇头,自觉适才一念太过荒诞,转身正待离去,少女轻柔而稍稍沉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张巡,你要告诉我那孩子的年岁身量。”
      张巡回转身。
      小小少女坐在木盆前,袖口挽起,双臂长伸,两只手没入水中,是一个暂停洗衣的姿势,一双明净黑润的眼眸看向他,说道:“我是要给那孩子做两身衣服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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