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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有女初成（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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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李秀才家小院里，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握着笤帚，正垂头清扫着石板上的落叶。
“李徽哥哥！”
角落里传来熟悉的一声低呼。少年倏地抬头，斯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谨慎地朝卧房窗户打量了一眼，见屋内没有动静，便松了口气，快步朝院子角落的月季丛走去。
这里是院内的盲区，除非有人特地绕道屋后来，否则没有人能看见他在干什么。
李徽熟稔地掏出“嵌在”院墙上的一块砖头，便见到了金不昧那双眯起的凤眼。
随后，一个小小的钱袋通过砖缝，递了过来。
“老规矩，五五分成，这里是一钱五分银子。”
李徽将那小巧的钱袋打开，略数了一数，收进袖中。
“可惜，陆家大姐姐的那单没成，不然还能再挣一笔。”
金不昧不无惋惜道。
“不过，倒是借着这个契机，和她们交了个朋友。看，这是她们特地给我留的好东西。”
她说着，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油纸包递了过来。
李徽打开那纸包，一股诱人的肉香味便弥散开来。
他不由愣了一下。
“这是镇上最近时兴的猪肉脯？三日前爹爹特地起了个大早，都没有抢到。”
“正是”，金不昧得意道，“这猪肉脯就是陆英姐姐和她女儿做的，味道可好了，我特地带一点给你尝尝鲜。”
李徽笑着道了声谢，又问，“济善堂还好么？堂主她身体可还康健？”
“好着呢”，金不昧快言快语，“就是你走了，没人替她看着我，她老人家三天两头便要亲自来教育我一番。”
李徽忍俊不禁。
“你来李家后，面色红润了些。”
“爹爹待我不错，教我读书写字。他夸我悟性高，是个读书的料，只要潜心研学，来日一定能考取功名。”
“那便好。堂主说李秀才虽为人有些迂腐，但心地不坏，你被他收养，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能安稳一世。”
金不昧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李徽的反应，见他握着扫帚默然不语，便知他心中仍未放弃那个想法，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你还是想着，有朝一日要到京都寻亲是么？”
“那是我娘的遗愿。”
李徽垂眼。
“她死之前都抓着我的手，让我要认祖归宗。”
金不昧咕哝着“破祖破宗有什么重要的”，一面摆了摆手，带了几分不悦道，“随你要留要走，别叫李秀才发现了，他若知道你根本无意做他的养子，想必一定要寒心。”
说罢，身影一闪，便离开了院墙。
李徽将取出的砖头又严丝合缝地塞回去，抱着扫帚又走回院子里。
袖中的小小油纸包散发出阵阵诱人的肉香味。李徽的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了一下。
不行。
他告诫自己。
比起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继续埋头清扫地面。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屋内有了动静，片刻后，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寄人篱下，就要会看人眼色，懂得讨好人。
他从记事起就学会了这一点。
“爹，有好东西！”
李徽面含笑意，快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如献宝般递上那个小油纸包。
“您心心念念的猪肉脯，徽儿特地托人帮你买来了。”
……
集市末端，忽地聚集了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某处围拥得水泄不通。
“少爷！少爷！在这里！”
一个仆从装扮的人站在队伍中间，转身朝某处拼命招手。
远处，周勖跳下马车，见到那招手的仆从，登时眼前一亮，快步跑向他。
小孩子身形小，在一众大人的身下七扭八拐，便钻到了那仆从身边。仆从连忙将他一把抱起，扛在肩上。
于是，周勖就这样拥有了全场最佳视野。
人群围拢中心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小的推车。一个年轻女子正忙着给大排长龙的顾客们称猪肉脯、算钱、找零，忙得团团转；一头白猪趴在推车前，面前摆了一排胡萝卜白菜各色蔬菜，一对绿豆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小女孩。
女孩儿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小髻，圆圆的脸颊里透着红，眼睛乌黑发亮，宛如年画娃娃般机灵讨喜。
只是此时此刻，她板着一张小脸，看起来分外严肃。
“胡萝卜！”
女孩儿冷不丁出声。
话音刚落，白猪当即用嘴筒子拱了拱面前的胡萝卜。
“土豆！”
白猪歪向左边，拱了拱圆滚滚的土豆。
“茄子！”
这次，白猪也准确无误地从一排蔬菜中选中了紫色的茄子。
众人接连发出惊叹声。
“这猪也太聪明了！”
“真神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一片惊叹和赞扬声中，女孩儿骄傲地扬起了头，从怀里掏出半个鸡蛋黄，塞进白猪的嘴里。
“小白真棒！”
周勖的目光定在那女孩儿身上，久久移不开眼。仆从眼角里偷觑着小主子的神色，见状便含笑道：
“来都来了，上去和陆家母女打个招呼？”
正说着，人群当中的女孩儿似乎也留意到这边的动静，朝他们看过来。
周勖接触到那道视线，红了脸，把头一转。
“等会，等会再说。”
女孩儿和白猪表演完了，人群渐渐散去。但排在推车旁买猪肉脯的队伍依旧看不到尾。
“呦，怎么还在排队？照两次出摊，这个点早就卖空了。”
周勖听见身旁一个大嗓门大婶惊讶道。
“听说这次她们做了整整五十斤来卖呢。”另一个大嗓门回答道，“现在去排队，说不定还卖得着！走，看看去。”
几人受到鼓动，也跟着上去排队。
周勖站在队伍之外，看着陆无心跟在陆英身边打下手，忙碌不停，心中正想着怎么找到机会同她说话，肩上忽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扭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三叔？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周三。他望着周勖，面色却不太好看，哼声道：
“放着府里的铺子不照看，倒来这里给对家捧场子，你的胳膊肘拐到哪里去了？”
周勖莫名其妙被训了一下，心中也有些不爽，便不服气道：
“反正人都被吸引到这了，左右铺子里也没生意，还不如出来凑凑热闹呢。”
周三脸色黑了几分，但碍于周勖的身份，强忍着没发作，旋即目光落在忙得脚不沾地的陆家母女身上，酸溜溜道：
“不过就是个肉脯，有什么稀奇，也值得这群人跟下了降头似地拼命来买？你们且看着罢，等这阵风头过了，还有几个人会排队来买。”
领着周勖的仆从也是个实心眼，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道。
“三叔，别的不说，味道是真不错，生意这么红火倒也正常……”
周三脸色黑成了锅底。
“呸呸呸，你拿的是周家的工钱还是陆家的工钱？净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等过不了多久，她们挣够了钱，到街上盘店面，和咱们周府唱对台抢生意，你连哭都来不及！”
仆从自知说错了话，乖乖闭了嘴。周三望着那一大一小忙碌的身影，口中忿忿道：
“不能这样放任她们把客人抢走，必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半路忽然杀出个三叔，周勖便没有了留在此处的心思，悻悻道了一声“我回铺子了”，转身便要走，岂料周三忽地一下抓住他后衣领。
“等等，替三叔办件事。”
周勖愣愣地回头。
“我听你婶娘说，你和陆家的那个小丫头倒是玩得不错。”
周三蹲下来，立时换了一副温和的神色。
“三叔要你去请她们，来我们铺子里做客。”
……
陆英最近这几日，过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杀猪，割肉，做猪肉脯，买猪肉脯，算账收钱……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忙到晚上倒头一闭就是睡。
知道陆无心想出的猪肉脯受欢迎，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受欢迎。
第一次出摊，她们准备了十斤的量。
虽然仍旧在集市的末端摆摊，但靠陆无心和小白的表演，还是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到中午时，那十斤猪肉脯正堪堪卖空。
第一次卖便有这样的成果，陆英颇为满意，于是回家又埋头做了几天，制了二十斤猪头脯，进行第二次售卖。
岂料，第一次卖出的那十斤肉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风靡了整个镇子。待到陆英第二次出摊时，已经有不少人早早守着她的摊位等候，只为能买到一块猪肉脯。
有了第一次打下的口碑，第二次售卖前所未有的火爆。陆英的二十斤猪肉脯在半个时辰内迅速卖出一空。许多没有买到的人拥在陆英身边，询问她下一次出摊的时间地点。
有了前两次出摊打下的经验，第三次陆英干脆发动村里的大娘姐姐们，忙了整整三天，制作了整整五十斤猪肉脯，拉到集市上进行售卖。
排队的人络绎不绝。推车上码放的猪肉脯一份接着一份，被送到众人手里，装碎银铜板的匣子也渐渐铺满了底。
当最后一份猪肉脯也卖出时，陆英长吸一口气，朝身旁的队伍喊道：
“卖完啦！卖完啦！下次再来！”
排队的人群这才四散开来。不少人围上前来，询问她下次出摊的时间，甚至有人还特地带了礼物点心过来，同陆英套近乎，希望能让陆英给她们留些货。
陆英好不容易将她们一一打发走，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喘口气。她将装银子的匣子放在腿上，开始干出摊这一天之中她最喜欢的事情——
数钱。
她粗略算了算，三次出摊的收入加在一起，她们能净赚整整三十两银子。
再过几天便是陆无心的生辰。陆英在心中暗暗谋划，要给她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正数着银子，便见陆无心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周勖。
“娘，他有话要和你说。”
陆无心仰起脸，指了指周勖。陆英看向他，只见蓝袍孩童局促地挠着脑袋，眼角偷觑着陆无心，颇有些羞涩道：
“我和三叔，想请你们去我们铺子里做客，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陆英抬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柳树下的周三。
他也正看向她们这边，似乎在关注她们的一举一动，接触到陆英的视线后，才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
她心下当时便了然了几分，朝周勖笑了笑。
“我明白了。你在此处稍等，我过去找你三叔。”
说完，便径直朝那柳树底下走去。
周三没料到陆英居然直接来找他，见她迎面走来，只得讪讪一笑，拱了拱手。
“三叔不必客套，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
陆英本就累得不行，更懒得和讨厌的人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周三只得将刚到嘴边的客套话咽了回去，笑道：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们的猪肉脯，最近卖得很是红火，我们周氏也颇感兴趣，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与我们合作，扩张扩张规模？”
“扩张规模？”
周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这猪肉脯，你一个人卖，一次最多也只能卖几十斤。但若放在我们周氏商铺，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一起做一起卖，一天卖出上百斤都不在话下。这其中的利润，一下便能放大好几倍。”
“这话是不假。”
陆英笑笑，她一个人能卖的量肯定比不上一群人。
“可是，这样一来，我不就得把猪肉脯的秘方也告诉你们了吗？”
周三又讪讪一笑，“您出秘方，我们周氏出人力和铺面，收益二八分成，您看怎么样？”
陆英眨眨眼，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这一提议。周三盯着她，心中颇有些成竹在胸。
能靠上周氏商铺这棵大树，是多少小商户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不信陆英会不心动。
“不怎么样。”
陆英只考虑了一小会，很快便给出了答复。
“我不想与你们合作。”
周三的笑凝固在脸上，“我们周氏在这一带的势力，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这次拒绝了与我们的合作，再有下次，可就难了。”
陆英听出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当即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倚在那柳树树干上，姿态甚是嚣张。
“大叔，拜托你搞搞清楚状况好不好？是你眼馋我们的猪肉脯卖得好，想跟着赚一笔，才来找我合作的。是你在求我做生意，可不是我求你，既是求人，那就麻烦摆出求人该有的态度出来。”
周三一愣。
陆英丝毫不被自己方才的话所震慑，看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周三只得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身段和语调。
“恳请再考虑考虑，与周氏商铺合作，对你我双方都有极大的好处……”
陆英漫不经意地剔着手指。
“不好意思啊，就算你真心实意地求我，我也不会答应和你们合作的。没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回去收摊了，告辞。”
说完毫不留恋地折身，便往摊子上走，徒留周三站在柳树下目瞪口呆。
“不过就是个破肉脯，有什么可嚣张的！”
他愤愤不已地踢了那柳树一脚。
“走着瞧，敢和周氏叫板，看你能笑到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