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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女初成（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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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晌午时分，雨终于停了。
陆英一路紧赶慢赶，吱吱呀呀推着推车，刚在周府门口停下，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大门内飞奔而出。
“娘！”
陆无心像个土豆弹子冲过来，一把抱住陆英，直往她身上蹭。
“你终于来接我了！”
真是黏人小狗。
陆英俯身，好好地搓了一番小狗脸，起身时正看见周家婶娘带着周勖也走出门来。
“这雨才刚停，她就急哄哄地冲出门来，说要在门口等娘亲。”
婶娘笑着上前，嗔怪地点了点陆无心的头，随后热情地一把拉住陆英。
“我看你这小女儿，真是越看越喜欢。今日相遇，也算是缘分一场。刚好也到用饭的点了，你们母女干脆便在我家用了午饭再走吧。”
陆英觉得很是不好意思，“这怎么行，也太打扰你们了......”
“不过多双筷子的事，有什么麻烦。反正我和小勖两个人也吃不完那么多菜，大家凑一桌吃多热闹。”
婶娘圆圆的身体揽住了陆英，像个热情的太阳，直把她往府内推。
其余周府内的仆从见状，也纷纷上前来替主人帮腔。
“就是，这大雨刚停，路上哪能好走，还是歇息一会罢。”
“一大早来赶集，哪有不饿的道理，进来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在众人一致的围攻下，i人陆英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送进了周府。
厅堂里，铺着织绣桌布的大圆餐桌上已摆上了餐碟。婶娘坐在当中，招呼陆无心和周勖坐在她的左右手边，陆无心则拽着陆英的衣袖，让娘亲挨着她坐在另一边。
婶娘是个极开朗健谈的人，一路拉着陆英说了好些话。她道周府原有兄弟二人，自己嫁与老大，周勖则是老二所出的独子。数年前，因一场意外，周家老大、老二夫妻不幸殒命。她只得一力承担起周氏的生意，同时将周勖接来身边抚养。
陆英留心观察着四周陈设，又见仆从们举止得体，对婶娘也颇为敬重，便知婶娘颇有几分经营管家的头脑，当即由衷赞道：
“能将偌大的一个府邸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婶娘真是了不起。”
婶娘眼中闪烁了一下，谦笑道哪里哪里，又问起陆英是哪家人氏，住在何方。
陆英没作多想，据实答了，“我住在坡头村，家中只有我和无心二人而已。”
听见“坡头村”三字，婶娘神情忽地有些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笑意。
“噢......原来你们住在那里......”
说话间，仆从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呈上来，很快就摆了满桌。
陆无心望着一桌子珍馐佳肴，一时竟看呆了，小小的手捏着筷子，茫然不知从哪里下起。
婶娘夹了个鸡腿放进她碗里，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出言逗弄起来。
“你呀，吃了我们周家的菜，就留在我们周家，给周勖做妹妹，好不好？”
陆无心啃着鸡腿，眨巴着眼睛，没什么反应，周勖却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上一抖，险些没拿稳筷子。
“婶娘！你又在乱说话了！”
“怎么，你不喜欢无心做你妹妹？”
婶娘看着周勖跳脚激动的模样，脸上带了几分揶揄，掩唇笑道。
“难不成，你这小子肚子里还打着别的算盘，想要无心当你的......”
周勖急得快哭出来了，慌张地伸出小手来捂婶娘的嘴。
“婶娘，你别说了！”
婶娘这才满意地放他一马，“好啦，不说了不说了”，说罢转过头来对着陆英母女。
“这孩子面皮薄，调侃两句就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正谈笑着，饭厅门口忽地走进来一人。陆英定睛一看，却正是那日和她起争执的大胡子周三。
婶娘忙向陆英介绍，“这是亡夫的远房表侄，来府里帮忙照顾生意。因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府内都喊他周三。”说罢又向周三介绍陆英。
周三看见陆英和陆无心坐在自家餐桌旁，显然是受到婶娘款待，面上先是惊诧，随后闪过一丝不自在，装作不认识般朝她们点了点头。
陆英碍于婶娘在场，也不好表现出两人的过节，便礼貌地略一颔首。陆无心看见大胡子，小脸立时一沉，但心中记着陆英之前嘱咐她做客的礼仪，只好憋着一语不发。
周三入座用饭，婶娘同他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接着便见仆从进来通传。
“当家的，济善堂的来了。”
婶娘眼睛一亮，对陆英笑道，“今日也巧，济善堂的娃娃们也来表演了，你们便同我们一起看吧。”说罢又对仆从道，“快请她们进来吧。”
仆从当即下去通传。片刻后，便见一个中年女子领着一大串大大小小的娃娃走进厅堂来。
为首的中年女子，正是那日陆英撞见的济善堂堂主司言。
司言身材瘦长而干瘦，穿着一身粗布麻服，站在富丽堂皇的周家府邸当中，宛如一柄摆在朱漆红木家具中的粗糙竹竿，颇有些格格不入，但眉眼间毫无讨好卑下之色，仿佛不是来卖艺乞讨，倒像是来周家当座上宾的。
金不昧也在那堆娃娃当中，手上拿了个手铃，看见陆英和陆无心，还朝她们挤了挤眼。
司言上前，身姿笔挺，一板一眼地朝婶娘一揖。
“给当家的请安。”
婶娘颔了颔首，颇为客气地示意她坐在陆英身边的空凳上。
“司堂主不必多礼，开始吧。”
大大小小的娃娃们排成队列，金不昧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拿着乐器开始演奏，其他几个小孩子依着旋律，合着拍子，唱起歌来。
陆英听着稚嫩的歌声，忽地想起那日金不昧来自己摊位买猪肉一事，便凑近司言，压低了声音。
“那日，多谢你照顾我的生意。”
司言偏过头，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
“我何时照顾过你的生意？”
陆英一愣，旋即看向队伍中的金不昧。
她正专注地摇着手中的手铃，未曾注意到陆英和司言的窃窃私语。
陆英心下豁然。
这个金不昧。
真真是个鬼灵精的小孩。
司言转过头去，继续注视着演奏歌唱的孩子们，平静的面色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丝自豪。
一曲表演完毕。婶娘带头鼓了鼓掌，喊了声“好”，随后对周三使了个眼色。周三会意，当即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司言面前，恭声道，“司堂主，我们周府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司言没有立即收下银子，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把小称，将那锭银子称了称，随后从怀里摸出十来个铜板，排在饭桌上。
“这锭银子重一两余二分，多余的二分按照市值，用铜板折给你们。”
周三看着铺在华贵桌布上的寒酸铜板，脸色有些好笑，“不必了，多出来的钱，给孩子们买点零嘴吃罢。”
“不行”，司言站起身，语气毫无起伏道，“一次表演只收一两，多余的钱，还请你们收回。”
室内一片寂静。
陆英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同她一样，心中盘旋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卖艺乞讨。
还带找零钱的？
眼角余光中，她瞥向站在小孩子队伍中的金不昧。
果然，她望着桌上那十几个铜板，露出肉痛不已的表情。
婶娘一时也愣住了。她看看司言坚决的神色，眼珠子转了几轮，随后轻咳一声，朝周三道。
“济善堂有济善堂的规矩，司堂主让你收着，你便收着吧。”
周三讪讪地将那十几枚铜板一一收入怀中。
司言见他收了钱，方才又一揖，“当家的，若无其他事情，我们便先告辞了。”
婶娘点点头，司言也不多客套，当即领着大大小小一串娃娃，转身便走出了饭厅。
金不昧慢吞吞地落在队伍后面，待那道高瘦的身影步出房间的瞬间，忽地变了脚步，径直朝她们所在的饭桌走去，向着婶娘行了一个大拜礼，眯着一双凤眼，笑得十分讨喜道：
“周家婶娘，您真是菩萨心肠！您的大恩大德，济善堂一定铭记在心。”
婶娘当即心领神会，含笑点点头，示意周三将方才那十几个铜板都给她，又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糖果塞进她的兜里。
“好孩子拿着吧，别教你们堂主看见了。”
金不昧笑得没了眼，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饭厅。
一顿丰盛的午饭毕，陆英起身带着陆无心告辞，婶娘知道她们要赶路回家，不好强留，便送她们到了府门口，又拉着陆无心，将果盘里的零嘴塞了她满兜。
“有事没事，就来周府上看看婶娘，来找你周勖哥哥玩。你别看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其实你在我们家里，他心里比谁都高兴……”
“婶娘……”
周勖幽怨的声音再次响起。
婶娘装傻似的眨眨眼睛。陆无心攥着满手的果脯糖块，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三步一回头，爬上了推车。
“今日多谢你们款待”，陆英向婶娘告辞，“改日我一定再携小女登门拜访，向您道谢。”
婶娘连声道不必客气，又转头朝大胡子道，“周三，左右你下午无事，便送她娘俩走一段路吧。”
周三面色一僵。陆英也觉得不自在，正欲出言婉拒，但见他很快变了脸色，笑着连连道好，上前便推起推车。
陆英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讪讪地跟在车旁，眼角余光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这样，两大一小在周府众人的目送下，随着推车走远了。
刚转过街角，陆英便听得身侧人忽然冷哼一声，抛下一句。
“我劝你少动歪心思。别以为你能和那个司言一样，讨好了婶娘就能从周府上搜刮好处。我们周府虽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宅心仁厚的豪绅富户，可也不是谁都能来攀附一把的。”
陆英一滞，心中怒意顿起。
“今日来你们周府，只是巧合，你少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是！”
陆无心瞪着大胡子，气哼哼地帮腔道。
“我们有我们的好东西，才不稀罕你的呢！”
周三没料到陆无心小小一个，居然有胆量对着大人放狠话，先是面色一滞，随后脸上更黑了几分，冷笑道：
“纵你们有再好的东西，没有好位置叫卖，也是白搭。”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落在覆盖着油布的推车上，面露几分狐疑，扬起下巴朝车上点了点。
“车上装的是什么玩意？闻起来倒有股说不出的肉香，莫非就是你这小妮子口口声声说的好东西？”说着便要掀开油布一看究竟。
陆英哪能让他得逞，眼疾手快，忙将油布一按。
“既如此看不起我们母女，那便离我们的东西远些！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
周三见陆英态度坚决，按着油布的手更是劲力颇大，只得悻悻收回了手。
“你不给我看，大爷我还不稀得看呢。”
说罢松了推车，也没朝周府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大摇大摆地钻进了附近的茶馆，想是借着送她们的由头偷懒躲闲去了。
陆英推着陆无心，又行进在返回坡头村的路上。
刚才和周三的那点不愉快，陆英很快便抛到脑后去了，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下一次出摊的计划。倒是陆无心撅了一路小嘴，看起来仍在生气。
“娘，下次我们出摊，把小白也带上。”
陆无心忽地仰起头，眼中又露出如那日一般坚定的神色。
陆英心中蓦地一动。
女主光环，又出现了。
“为什么要带上小白？”
“今日在婶娘家里看到那些小朋友们表演，我觉得，我也可以和小白一起表演。”
陆无心挺起胸膛，信心满满道。
“这样，就算没有大胡子口中的好铺子，我们也照样可以吸引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