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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女初成（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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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烤制成功的第一张猪肉脯端至桌上时，众人都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倪姥娘迫不及待地掰下一片，放进嘴里大嚼一通，随后瞪大了眼。
“天姥姥，太好吃了！”
大莲拈起一块细细咀嚼，平静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惊讶之色。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口感和味道，都太神奇了。”
其余的村妇大娘们也纷纷表示美味，甚至有人当场掏出银子，要同陆英买些猪肉脯回去。
陆无心趴在桌边，笑成了一朵花。
“这是无心想出来的法子。”
陆英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今日请大家免费试吃，大家千万不用客气，尽管给我们提意见，帮我们改进改进。”
众女们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往嘴里塞猪肉脯，七嘴八舌地提了些口味改进的建议。
“加点辣，肯定更香！”
“我看还是做甜点好，更好吃。”
“要切薄些，老了年纪大了，厚点的部分嚼不动啦”
陆无心坐在大人堆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将众人的话都刻进心里。
一大张猪肉脯很快一扫而空。村妇们享过口福，便纷纷向陆英告辞，各自回田间地头干活去了。
呼啦啦一群人走了。屋内便只剩下陆英陆无心，以及隔壁的倪姥娘和大小莲姐妹。
“根据大家方才呼声最高的几个建议，我再做一款麻辣，一款蜜汁，还有一款薄脆的猪肉脯，你们看怎么样？”
陆英歪头思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对面却是一阵无人回应的沉默。陆英疑惑地抬眼，却见两人正你推我，我搡你，互相使着眉眼官司。
“你去说……”
“上次是我，这次该你了……”
“你们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陆英忍不住率先问道。
倪姥娘轻咳一声，放下意犹未尽地抹着碟子里猪肉脯残渣的手指，斟酌着开口道：
“你和村长的会面，恐怕要再往后推一推了。”
陆英一愣。
大莲和倪姥娘曾告诉她，她和陆无心能否留在坡头村里，还需要村长的同意。
说到村长，这家伙委实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陆英自进村以来，除了那晚在屋内偷听到大莲与她的交谈，未曾有过任何机会接触到这个人。
因此，她对村长的了解，仅限于村妇们日常交谈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
按照她们的说法，村长是个极厉害的手眼通天的神人，虽然只是平民出身，但颇有些天赋异禀，交游甚广，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公贵胄，都有所交结。因不忍见女婴女童被遗弃，村长便偷偷在这山沟沟里建立了一个专属于她们的居住地，又陆陆续续收容了不少无家可归、离家出走的女人们，渐渐便发展成了一个小村子。
官府获知此地有一群人生活居住后，本欲派驻官兵前来管理，但村长不知使了何种高明手段，竟成功让官兵们离去，还让他们将此地划为无人荒林，实质上放弃了对坡头村的辖治，从而保障她们能在此安心生活。
听着村妇们绘声绘色的描述，陆英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八面玲珑、聪明睿智、富有计谋的领导者形象来。
她很期待能与这位传说中的村长见上一面。可是村长似乎行踪不定，不常在村中，约定与她的会面也一再往后拖延，是以陆英一直未能一睹村长的真容。
眼下，与村长约定的会面又泡汤了。陆英叹了口气，幽幽道：
“那我何时才能与村长再见面？”
“村长没提这茬”，倪姥娘挠挠头，语气含糊道，“不过我想应该快了。”
“陆姐姐不必担心。”
像是体察出陆英心中所虑，大莲温言道。
“你的为人如何，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留在村中一事，不出意外的话，我想大概十拿九稳。”
陆英心下稍定，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便等村长择定日子，再行安排吧。”
倪姥娘和大莲见话已传到，便带着小莲起身告辞。
屋内只剩下了陆家母女二人。
陆无心脑中回想着方才姨婆姐姐们的热烈反响，不由信心爆棚，眼睛亮亮地看向陆英道：
“娘，我们明天就去集市吧！”
“别着急，娘已经算好了日子”，陆英也是一脸跃跃欲试，“三日后便有一场大集，咱们这两日好好准备准备，到时起个大早就去。”
说罢，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地望向桌上被抢食一空的碟子，心里充满了即将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
这次，她们要带着精心制作的猪肉脯，拿回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
……
三日后，大集当日。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织成一道极其厚重的雨幕，将目之所及的房屋道路田野都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中。
空荡的石板大街上，有两人飞快从街上跑过。
“哟，龙王爷发大水了，这雨下得怎这么凶？”
“都怪你，我早说了下大雨，集市不会有人的，你偏不信邪要跑一遭。看看，衣服都湿透了吧。”
“现在抱怨有啥用，赶紧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吧。”
陆英站在屋檐下，望望那争辩着跑远了的两人，又抬头望望依旧厚重的浓云和毫无停歇趋势飞流直下的雨水，无声地叹了口气。
老天爷也真会捉弄人。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在快到集市的时候下。
不仅大卖猪肉脯的发财计划泡了汤，连回家都成了问题。
她们躲雨的这处屋檐狭窄，堪堪挤下她与陆无心两人，以及三分之二的推车，剩下三分之一的部分露在屋檐覆盖范围之外，盖着油布，承受着大雨无情的冲刷。
陆无心趴在推车旁，时不时掀起雨布看一眼，看看里面的猪肉脯有没有沾上雨水。她的全副心思都在那堆宝贝猪肉脯上，背上遭雨淋了都浑然不觉。
陆英忙把她拽进来，一摸背上的衣服，却已经湿透了。一阵猛烈的大风吹过，陆无心后知后觉，打了个大喷嚏。
照这样下去，恐怕要冻生病。
陆英发起愁来，正思忖着要不要先找个客栈安顿好陆无心，便听见街上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白马拉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从大街另一端朝她们迎面驶来。
随后，在她们所在的屋檐下，缓缓停了下来。
车窗帘布从内掀起，先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圆脸中年女子探出脸来，面含担忧地看向她们这边。
紧接着，下方又露出一张俊秀稚气的脸。
“陆无心？你怎么在这里？”
周勖睁着一双大眼睛，讶然看着她们。
“哦？”圆脸中年女子听见周勖喊出“陆无心”三字，当即面露兴味，“莫非这个小姑娘就是你常和婶娘说的……”
周勖飞快地“嗯嗯”了一声，生硬地打断了婶娘的话，像是怕她继续说下去似的。
婶娘视线在他和陆无心之间转了个来回，接着便朝陆英她们笑道：
“原来是小勖的熟人，正好刚想停下来问问，要不要捎你们一程，这大风大雨的，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了呢。”
看见马车上的周勖，又听见圆脸中年女子主动提出帮助，陆英心中当时便有了主意。
何不干脆就承她们一个人情，让她们帮忙照顾一会陆无心？
一来正好及时给她换下湿衣服，避免生病，二来还能增加她和周勖之间的互动，推动推动两人之间的感情进展。
毕竟，发展陆无心和四个男配之间的感情，也是陆英的主要任务之一嘛。
思及此，陆英当即满脸堆笑，感激道。
“你们肯帮忙，那真是太好了！正好小女衣服湿了，劳烦你们带她去屋子里暖和暖和，等雨停了，我再来接她回家。”
说罢便要抱起陆无心，将她送上马车。
陆无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陆英。
“娘，你让我一个人跟她们走……”
“娘得留在这里看着货物。”
陆英已将她抱起，快步朝马车走去。
“乖，你在她们家里躲雨取暖，雨停了娘就来找你。”
“可是”，陆无心撅着嘴，凑在她身边咬耳朵，“她们是周氏的人，欺负过你，我不想和她们玩……”
陆英脚步一顿，随后快速思索了一番，对着陆无心咬耳朵解释道。
“周氏也不都是坏人，你看，那个婶婶和周勖看见我们在躲雨，主动来帮我们，不就是在做好事吗？她们是好人，你不要讨厌她们。”
陆无心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陆英已抱着她走到了车前，被周勖称作婶娘的女子当即掀起门帘，热心地将陆无心从陆英怀中接过。
“哟，背上居然湿了这么一大块？等会带你去婶婶家里，给你好好烤烤干。”
婶娘一脸怜惜地将陆无心放在自己身侧。周勖默默挪动了一下屁股，给陆无心腾出位置，眼睛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似的，不自在地上下乱瞟，就是不落在身旁人身上。
陆英搓着手，又千恩万谢了一番。婶娘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罢了，等雨停了，就到前边周氏府上来找我们就是了。”
车夫挥动缰绳，白马拉着马车一路“哒哒哒”地跑远了。
陆英看着马车逐渐远去，心里颇有种童话中将公主送到白马王子面前的仙女教母的欣慰。
只是这欣慰之中，还有一丝隐隐约约、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如果她们也有一辆那样气派宽敞的马车就好了。
她忍不住想。
这样，她和陆无心就不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变得如此狼狈。
她正出神地想着，直到头上有冰凉的雨点砸来，方才意识到雨势竟然更猛烈了些。
陆英慌忙将推车往屋檐下又挪了挪，拉紧上面覆着的油布，心中暗暗叫苦。
这臭雨，怎么能一直下个不停啊！
……
另一边，周府里。
周勖很希望这场雨可以下得久一点。
但他面上却不好表露出这样的愿望。
尤其是在陆无心就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情形下。
到周府后，婶娘先帮陆无心脱了湿外套，在屋内生了暖暖的火盆，又安排下人送了果盘，让她们坐在绣了金银线的厚实羊毛垫子上，一边吃零嘴一边烤火。
婶娘素来很喜欢小女孩，将陆无心放在腿上逗弄了一番，嘴里一个劲地夸她可爱。直到下人因生意上的事来找，才颇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出门，并嘱咐周勖照顾好陆无心。
周勖不负婶婶嘱托，自觉当起了小主人，将果盘里的果脯梅干每样拿一点，塞到陆无心手中，又将自己的宝贝玩具拿出来，一一摆给陆无心看。
但陆无心却明显心不在焉，捏了满手的零嘴，对玩具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时不时抬眼巴望着窗外，观察外面的雨势。
周勖见她反应淡淡，不由有些失落。
“你不喜欢我家？”
陆无心摇摇头。
“我在想我娘，现在在做什么。”
“我有时也会想我娘。”
周勖托腮，像是被陆无心的话勾起了回忆。
“我会想，我娘要是还活着，该是什么样子的。”
陆无心一愣。
“我娘生我后不久，就因为一场意外，和我爹一起去世了。很多人都说我可怜，生下来没见过娘，但是我却没什么感觉。婶娘待我很好，吃的用的，都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还给我配了个大胡子的随从，即便没有娘，我也没受过什么气。”
周勖撇撇嘴，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
“只是偶尔，看见别人的娘的时候，我也会想，要是娘没死，还在我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忽地，陆无心一骨碌从垫子上爬起来，踩着脚垫，爬上了一旁的卧榻，随后抱住榻边桌上摆放着的铜镜，就要跳下榻来。
“你要做什么？”周勖被她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快放下，那东西可沉了。”
陆无心置若罔闻，费力抱住铜镜从榻上跳下，稳稳落地。
“你不是说，想看你娘吗？”
她面朝周勖，将那铜镜往身前一竖。
“我娘说，每个孩子身上，都有她们娘亲的影子。”
“你看看自己，就能想象你娘的样子了。”
周勖闻言，果然盯着镜子，静静看了片刻，
随后，一脸认真地下了结论。
“我想，我娘一定是个大美人。”
陆无心：“……”
合着看了半天，这家伙光欣赏自己的脸了。
虽然他确实看着挺顺眼的。
“笨蛋美人吗？”
隔着铜镜，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你刚刚说什么？”
周勖从铜镜旁探出头来，好奇道。
“没什么，说你美呢。”
陆无心双臂一阵发酸，只得将那面铜镜放下。她确实有些拿不动了。
对面人脸上不知怎地又红了几分。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周勖拿起陆无心放在地上的铜镜，翻转一下，光滑的镜面立时映照出陆无心的脸来。
“你也照照，看着自己，或许就不会那么想你娘亲了。”
陆无心盯着镜子，也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自己的脸来。
周勖静静站着，视线落在陆无心身上，一时竟无法移开。
窗外雨声大作。
他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正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