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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女初成（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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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心最近觉得很不对劲。
她的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地跳出很多陌生的人物，在她的脑袋里吵吵嚷嚷。
尤其是在晚上睡觉时，那些人物就在梦境里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这些人物用各种好听的名字称呼她：苏暖暖、林娇娇、沈清清、顾盼盼……每顶着一个不同女孩的名字，一段光怪陆离的人生经历便在她脑中走马灯般加速上演。
她有时是医女，有时是小姐，有时是拥有法术的神仙，有时是在古怪大盒子里披着头发的“白领”。
各种各样好看的人凑上来，深情款款地对她好，也有一些人对她冷嘲热讽，暗地里使坏，但最终都会诡计败漏。
也有一些经历不那么愉悦。她被一个好看但冷酷的人残忍地对待，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仍旧一直待在坏人身边，等到坏人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开始对她好，这段经历便戛然而止地结束了。
陆无心感受着脑中经历的这一切。起初，她充满了新奇，经历中的任何一个细节都想记住。但随着进入脑中的经历越来越多，她便渐渐感觉无聊起来。
娘亲去哪了？怎么不论在哪里，顶着哪个女孩的名字，她的身边都没有熟悉的娘亲？
陆无心试图在每一段经历里寻找娘亲。可是，身边的人告诉她，娘亲不是难产死了，就是因病去世英年早逝了。
每一段经历里，几乎都没有娘亲的位置。
她慌了神，不管不顾那些围在她身旁说话的人，冲出人墙的包围圈，朝着四周大声呼喊：
“娘！”
“娘！”
“娘！”
然后，她猛然惊醒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静静照在她的脸上。
“哼，哼。”
小白哼唧着，摇头晃脑凑到床边，大大的脑袋拱了拱快要掉到地上的被子，一对绿豆小眼幽怨地望着她。
意思是她这一夜睡相极差，它替她捡了好几次被子。
陆无心揉揉眼睛，“娘呢？”
小白用嘴筒子点了点门口，意思是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陆无心翻身下床，嘴里嘟嚷着“怎么出门不带我”，一面走进厨房，拿出昨晚藏在碗橱的半个鸡蛋黄，放在小白的食盆里。
“这是我背着娘亲，偷偷省下来的，你吃罢。”
小白当即欢快地舔食起那半个鸡蛋黄来，一对大耳朵蒲扇似地上下摇动起来。
陆无心正托腮看着小白吃饭，忽见院门口走来一道人影。她眼前一亮，当即颠着一双小腿，直奔院门而去。
“大莲姐姐！”
来人正是大莲。她摸摸陆无心的小脑袋，看起来平静又温和。
“你娘有事，将你托付给我。今日便在我家和小莲一起玩吧。”
“好！”
到底是小孩子，娘亲不在的怅惘很快便被同伴的玩乐取代。陆无心爽快地应了，一溜烟便跑去了隔壁。
然后和小莲一起，在后院撅着屁股，兴致勃勃地捏了一天的泥人。
太阳落山了。陆无心扣着胳膊上的泥点子，看着逐渐暗沉的天色，不知怎地想起娘亲来。
娘亲现在在哪？
是不是已经在回村的路上了？
还有多久才能到家？
梦里的那些场景又浮上心头。陆无心没头没脑地紧张起来。
娘亲会不会半途出什么意外？
被大老虎吃掉？被山里的妖怪抓走？
像故事里那样早早就去世了？
她越想越心慌，连倪姥娘呼唤她吃饭都顾不上，直往村口跑。
“我去等娘亲回来！”
倪姥娘的呼喊声在身后远远地传过来。
“嘿！你这小孩，干嘛急这一时半会的！等等，小莲你跑出去凑什么热闹！给我回来！”
她一口气跑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下，蹲在那里巴望着母亲身影出现。
陆陆续续路过归家的农妇，看见陆无心小小一个孤零零蹲在树下，都关心地走上前来。
“陆家闺女，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是不是娘亲吵架拌嘴了？来，到婆婆家里吃饭。”
看着姐姐婆婆们充满善意的脸，陆无心心中舒服了些，但仍没放下对娘亲的担忧。
“娘今天出门了，我在这里等她回家。”
她固执地不肯离去，农妇们劝不动，只得由着她去了。
不多时，大莲和倪姥娘也来喊她回家。陆无心依旧坚定地拒绝。
“我要在这里等娘亲回来。”
倪姥娘懒得和她废话，径直把她抄到肩上，扛起便走。
“虽然村庄这一带很安全，夜间又有巡逻的大娘。”
大莲跟在她们身后，平静道。
“但你一个小人待在这里，实在叫人不放心。”
陆无心像只应激的猫似的拼命挣扎，憋红了一张脸，却挣脱不了那坚实的手臂分毫。
终于，她禁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想娘，我想娘亲……”
陆无心一路梨花带雨地被带回了大莲和倪姥娘家。
而她们的家中，同样梨花带雨的还有被拦在房间里的小莲。
“她看见你跑走了，拔腿就跟着追，把她抱回来，就哭成这个样子。”
倪姥娘看着两张如出一辙的涕泗横流的小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啊，真是……”
陆无心在屋里渐渐止住了哭泣，抽抽噎噎了好一阵。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得隔壁自家院子里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
不待其他人反应过来，她登时颠着腿跑出了门。
心心念念的娘亲，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院子里，神色有些疲惫，但在视线落到跑出门的她身上时，脸上当即绽放出温柔的笑意。
“娘！”
陆无心像条摇着尾巴的小狗，欢快地跑回自家院子，一把抱住了陆英的腿。
“娘，你活着真好！”
她十分动情地嚎叫道。
屁股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下拍打。陆英把陆无心抱起来，有些苦笑不得道：
“臭丫头，能不能盼我点好！”
陆无心搂着陆英的脖子，嗅着她脖颈间熟悉的气味，终于体会到了心安的感觉。
陆英一手托着她，走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娘，下一次出门，我要和你一起。”
“好。”
“我们拉钩。”
“拉钩。”
“娘，你一定要活很久很久。”
娘亲沉默了一下。
“娘会活到你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是什么？陆无心不太清楚，但她看着娘亲一边抱着她，一边用另一只手在案板上麻利地剁菜，手臂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便觉得又一阵心安。
嗯，娘亲力气这么大，一定可以活很久很久。
……
……
很快又一次出摊。
这次，不待陆英催她，陆无心一大早便从床上爬起，给自己穿好衣服，洗脸漱口，备好干粮，一溜烟跑到院门口。
“娘！出发啦！”
陆英背着背篓走出院门，有些好笑地看着陆无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陆无心挠挠头，抿紧了唇不答话。
那晚之后，倪姥娘每每见到她，便要取笑她是离不开娘的爱哭包。
虽然她确实因为娘亲不在身边而胡思乱想大哭大闹……但是离不开娘的爱哭包什么的，她才不想承认呢！
两人一路奔波，又到了熙熙攘攘的集市。
陆无心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路过那两处空置的好摊位时，好巧不巧，又让她看见了熟人。
上次和娘亲吵架的大胡子叔叔，以及他身旁的蓝袍孩童，此刻正站在摊位旁边，看着人从马车上一箱箱搬下货物来。
陆无心看见他们的同时，周勖也注意到了她们。
他怔愣地盯着陆无心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迅速转开目光，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绯色。
对于周勖奇怪的反应，陆无心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兴趣深究，便收回了视线。娘亲陆英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周氏二人般，径直推着推车朝集市另一端走去。
她们来到前两次所在的集市末端，摆好猪肉开始叫卖。
陆无心这回使出了吃奶的劲，每路过一个人就迎上去招揽。
“大娘，买猪肉吗？”
“伯伯，看看我们的猪肉！”
可惜对方要么不需要猪肉，要么已经在别处买过了，即使陆无心热情招揽，也收效甚微。
就在她垂头丧气之时，忽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提着个菜篮，迎面小跑着过来。
“陆英姐姐，你果然在这里！”
陆英看着风一般跑到面前的小姑娘，略感意外。
“是不昧啊。你们司言堂主最近还好么？”
那日，陆英在巷子里撞见的神似严珂的中年女人，正是金不昧所在的济善堂的堂主，司言。
所谓的济善堂，是由当地一位不知名的富户赞助的孤儿收容处，养育着包括金不昧在内的二十来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堂主司言，正是这一群孤儿的管理者。
那天，司言拧着金不昧的耳朵，将那封诉状递还给陆英，满脸歉意地解释道：
“我们济善堂，与衙门县太爷的房间相邻，近来不知何时多了个狗洞，打通了这两个院子。金不昧这丫头便出鬼主意，想出代人送诉状挣钱的法子来。小孩子不懂事，我一会回去好好教训她，这份诉状，还请你收回罢。”
说罢，又从打着补丁的衣襟里摸出一钱银子，递与陆英。
“她收下的佣金，我也代她一并退还与你。”
陆英看着司言伸出的手，掌心布满老茧，粗糙不已，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
她身后的几个孩童意识到自己跟着金不昧犯了错，像小鹌鹑似地缩着，惴惴不安地望着陆英。陆英注意到，她们的衣服异常地宽大，大概是大孩子们穿剩下的。
金不昧捂着耳朵龇牙咧嘴，仍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一钱银子。直到司言递了个眼刀给她，她才不情不愿地道起歉来。
“对不起，陆英姐姐，我不应该和你做生意……”
“罢了。”
陆英轻轻叹了口气。
“诉状我拿着，但这钱我就不要了，留着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吧。”
司言一怔，“这怎么行……”
陆英收了诉状，朝她笑着摆了摆手。
“就当是我给你们济善堂的一点心意。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罢，趁司言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跑远了。
现在，距离那日已过去了半月余。陆英已经将这件事情淡忘，而金不昧居然主动找上了她们的摊位，倒让她颇感意外。
“堂主说要知恩图报，特地嘱托我来照顾你的生意”，金不昧眯着一双凤眼，笑嘻嘻道，“我要三斤五花，两斤后腿，麻烦姐姐啦。”
陆英想起那张酷似严珂的中年女子的脸，心下一暖。
“好，我这就给你们准备。”
趁着陆英忙着切肉的空档，金不昧这才转头看向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的陆无心，熟稔地打起招呼来。
“你就是陆英姐姐的女儿吧？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无心盯着对面人狡黠的眼睛，不知怎的生出几分警惕来。
“陆无心。”
忽地，金不昧凑近她，伏在她耳边压低声道。
“你想不想知道，周氏对你娘亲做了什么坏事？”
陆无心一愣。
金不昧当即将周氏商铺怎么垄断好铺子、又怎么低价买她们的猪肉高价卖出的事情，用孩童能够理解的逻辑，竹筒倒豆子般一一告诉了陆无心。
陆无心听她说完后，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简直快要气炸了。
岂有此理！
原来她们的猪肉卖不出去，都是因为那个大胡子！
难怪那天娘亲在食肆里，要同他吵架呢！
金不昧见陆无心果然动怒，便知自己煽风点火成功，当即顺水推舟道出自己的小算盘：
“姐姐我可以替你们向衙门里告状，帮你们讨回公道，只要付一钱银子……”
“不用。”
陆无心攥紧了拳头。
“我有办法。”
金不昧愣愣地看着这个忽然目光坚定的小女娃，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一个四五岁的小妹妹，能有什么办法？
“这是你们的肉，拿好了。
另一边，陆英已切好了肉，用草纸草绳包扎捆好，递给金不昧。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没什么”，金不昧咧嘴一笑，忙不迭接过肉，“谢谢陆英姐姐，下次我还来找你们。”随后，趁着陆英不注意，扭头朝陆无心挤了挤眼色，意思让她再考虑考虑她刚才的提议，便转身离开了。
对于金不昧的提议，陆无心丝毫不为所动。
因为，她有更好的办法。
就在方才生气的一瞬，曾经在她脑中上演的种种稀奇古怪的经历，一齐涌上来。
一条解决方案，赫然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抬头看向陆英，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卖不完的肉，咱们带回家。”
陆英擦着案板，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有这样的提议。
“为啥？”
“带回去做成猪肉脯，再拿出来卖。”
陆无心眼睛里像是有小火苗在燃烧，亮得出奇。
“这种用猪肉做成的食物，经过腌制烤干，能够比新鲜猪肉存放更久，而且味道极好。我们卖这个，一定能大受欢迎。”
“到时候，那个大胡子，休想从我们头上薅走一分钱。”
听着陆无心嘴里接连道出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言论，陆英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她感觉到，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正从陆无心的头顶缓缓升起。
女主光环。
开始发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