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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霸降世（贰） 勖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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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是一只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猪，长嘴筒，大耳朵，眼睛除了睡觉的时候，都在警觉地乌溜打转，好像永远都在审时度势。
娘亲陆英打趣说陆无心也有一双像小白的乌眼睛，可是却莽莽撞撞，无知无畏，没有半分如小白一般审时度势的机警。陆无心抱着小白粗壮的猪脖子，面露得色道：
“那当然了，小白可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猪！”
陆无心打小是个闲不住爱冒险的皮孩子德性。下河摸鱼，上树掏鸟，农家孩子会干的缺德不缺德的事，一样不落下，甚至样样都颇摸出了些门道。有好几次身处险境，譬如爬到院里树上不敢下来，或者滑进路边泥渠里动不了，都是小白一猪当先，抬起前腿搭树上给她当滑梯，或者钻进泥里将她一点点拱出沟渠，实在救不了的，就大声嚎叫，把周围干活的村妇都吸引过来。
渐渐地，村里人都开始说小白是一只颇通灵性的神猪。夜深人静的时候，娘亲看着蜷卧在脚边呼呼大睡的小白，也忍不住感叹：
“真不愧是女主坚持要救下的猪，简直就是个大金手指。”
陆无心问女主是什么，金手指又是什么，娘亲只是神秘地一笑，说以后就会懂的。
由于小白的一系列出色表现，在娘亲领着她出村第一次卖猪肉的时候，便也顺理成章地捎上了它。
出门卖猪肉这天，娘亲抓着睡眼惺忪的她起了个大早。她们经过村口的歪脖子树，在地道里左拐右转，钻出伪装成灶台的洞口。在那间破茅草屋里，娘亲将背来的猪肉和她都放上了屋内的一架旧推车，吱吱呀呀推着她们，翻过一个山头，便抵达了娘亲口中的“集市”。
一入集市，陆无心便瞪大了眼。她从没见过这么长的石板路，没见过路上有这么密集的人，没见过路边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意！
“娘，那些人为什么嘴上都有毛？”
“那是胡子。”
“娘为什么没有胡子？”
“因为娘是女人，女人不长胡子。只有男人才长。”
“娘！你闻到味道没有，好奇怪！”
“那是酒肆里的酒味。”
“娘，你快看那个，一个脖子长脚长的小白拉着四个轮子！”
“那是白马拉的马车”，娘亲笑了，“两模两样的动物，亏你居然还能把它和小白联想到一块。”
陆无心应接不暇，根本没有仔细听娘亲在说什么，注意力不停被其他新奇事物吸引。
“娘，那个满脸胡子的人为什么要揪别人的衣领？”
推车停了下来。娘亲往那骚动之处眯眼观察了一会，然后又推车前行。
“那是放高利贷的在追债。”
陆无心正想追问高利贷是什么，娘亲抢先一步道，“这些事情娘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现在，娘要找个空摊位，赶紧把这些猪肉卖出去。”
她们沿着集市走了好一会儿。空位倒看见几个，只是一推车走近，边上的摊主便不大客气地上前，道这里已经有人了，让她们离开。途径几家肉摊，摊主目光一直紧紧跟随，上上下下地打量，陆无心好奇地回望过去，摊主眉头一皱，粗声粗气：
“看什么看！哪来的回哪去！”
陆无心有些莫名其妙地转回头来，想不明白那个长胡子的人为什么生气。娘亲拍了拍她的头，“别在意。小狗有时候会乱咬人，人有时候也会突然发疯，我们不理他们就行了。”
两人带着小白从集市头走到集市尾，终于在快到集市尽头的地方找到了容身之处——周围只有几处零散的老妪老叟，有的已经靠着墙根打盹，摊上放着几把无精打采的蔬菜，生意“红火”可见一斑。
娘亲将推车停稳。陆无心迫不及待跳下车，无师自通地扯开嗓门大喊：
“卖猪肉！卖猪肉！快来买我们的猪肉！”
可惜她们所在的集市末端，根本没有多少人流。偶有几个过来光顾的，扫一眼肉摊，目光倒落在推车旁的小白身上，指着问这一只母猪多少钱，急得陆无心一步上前挡住小白，连连摆手。
“小白不卖！不卖！”
日头渐渐高了，集市的人越来越少，肉摊上只卖出了寥寥几块猪肉。沿街的食肆茶馆里散发出食物的香气，勾得陆无心肚子里的馋虫跃跃欲动，眼睛直往一边瞅。
“咱们先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娘亲不知怎么看穿了她的心思，摸着她的脸问道。陆无心看着摊上那些尚未卖出的猪肉，鼓了鼓嘴，摇摇头。
“卖完再吃！”
“已经这个时辰了，这些肉怕是卖不掉了”，娘亲苦笑道，“不过，娘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把我们的猪肉都买下来。”
陆无心眼睛一亮，“真的？”
娘亲点点头。陆无心迫不及待地跳上推车，“那我们快去！”
一大一小一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一处摊位商铺最多、最为繁华的地段停了下来。
娘亲把陆无心放在小白背上，“在这里乖乖等着，娘去去就回来。小白，你看着她，要是有外人过来，就嚎叫提醒我。”
陆无心用力点头。小白也用力哼了一声。娘亲一步三回头，走进了对面一家通体乌漆、描着金字招牌的敞亮商铺。
陆无心伏在小白背上，眼巴巴望着门口，等着娘亲出来。
“哈哈哈！少爷快看，那个女娃居然骑在一头猪上！”
一道刺耳的笑声传来，陆无心循声看去，只见那个娘亲口中放高利贷的大胡子牵着马绳，站在之前她看见过的那个长脖子长腿的小白身侧，指着她嬉笑不已。
长脖子长腿的小白身后连着一个正正方方的小木房子，侧面开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小窗。一个看起来比她略长几岁的孩童从中探出头来，瞧见她，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边虎牙。
“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骑在一头猪上！”
陆无心瞧着那年长孩童模样并不讨厌，只是有些盛气凌人，便不答话，只是扬起下巴大声反问道：
“你又叫什么名字，怎么缩在那个大匣子里不出来？”
“匣子？哈哈哈哈”，那大胡子又刺耳笑道，“果然是乡下土娃娃，居然连这也不认识？瞧好了，这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大马车，我们老爷从京都有名的车马坊买来的，足足二十两银子呢！抵得过你这身下这头大胖猪十倍！”
“吹牛！”陆无心不屑道，“我的小白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白，你们就算拿一百驾马车来，也比不上小白的一根毫毛！”
马车里的孩童面色一僵，缩回车里。片刻后，车帘从内掀起，那年长孩童身着一件精致的蓝色袍衣，蹬着绣花皂靴跳下车，径直朝陆无心走来。
大胡子见状，也忙快步拥在孩童身前大呼小叫：“臭丫头！没大没小，你竟敢和我们勖少爷这样说话！”
陆无心一动不动，坐在小白背上看着二人走近。那年长孩童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无心，正待靠近，那白猪忽然呜噜一声，威胁似地朝他呲了呲牙。
那孩童惊得后退一步，随后忽地笑了起来。
“这猪竟和小狗似的，还会护主，倒有点意思。喂，我用白马，换你这匹白猪，怎么样？ ”
“不怎样。”陆无心摇头晃脑，“我说过啦，你就算拿一百架大车来，我也不换！”
再次被呛，那孩童灰下脸来，撇了撇嘴。
“嘁，不过是一头蠢肥猪，我才不稀罕呢！我家的农场里，有十头一百头这样的猪，比你的好一千倍一万倍！”
“你不许说小白蠢！”陆无心也气着了，“小白明明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猪！”
“我偏说，我偏说！”那孩童把脖子一梗，“蠢猪！大蠢猪！”
啪。
不轻不重的一声巴掌声响起。
那孩童缓缓转过被打偏的脸，抚着脸上赫然浮现的五个红指印，不可置信地看着伸出右手的陆无心。
那道巴掌甩得既准又快，就连他身侧的大胡子一时也呆住了，愣愣地张着嘴。
“小白快跑！”陆无心见闯了祸，忙往猪背上一伏。白猪会意，当即撒开四蹄，找准空隙从主仆二人身边钻出，扬长而去。
那年长孩童反应过来，转身便追。只不过跑了几步，便见那白猪载着陆无心飞也似地越来越远，只得作罢，对着那一人一猪的身影咬牙切齿：
“你给本少爷等着！”
小白没有带着陆无心跑远。一人一猪躲在路边，待见那一主一仆转身上了马车离开后，便嗒嗒跑回了原处。刚站定，正巧娘亲此时也从那堂皇的铺面里走出。
“肉都被买走了”，娘亲笑着说道，可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走吧，忙了这大半天，咱们整点好吃的去。”
路过食肆，娘亲买了三个大烧饼，两人一猪就这样蹲在路边啃着吃。吃完了，陆无心开始发困，娘亲找了点稻草，平铺在车上，让她躺下。
“睡吧。娘还要去一个地方办点事。办完事，咱们就回去。”
陆无心眼皮打斗，很快昏睡过去。
待沉沉一觉睡醒，揉揉眼睛，陆无心吃惊地发现自己已在回家的路上。
“我怎么一下就到这了！”
“嗯”，娘亲的声音伴着咕噜的车轮声，在上方响起，“因为娘使了个法术，就把你变到这来了。”
陆无心拍手称奇，坐在推车上，晃悠着两条腿。
“娘，我睡着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娘去了趟官府。”
“官府？那是什么地方？”
“管人的地方。娘去问问，附近有没有人失踪。”
陆无心“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道，“失——踪——是什么意思？”
“就像小猪翻出猪圈逃走，我们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样。人也会忽然消失不见，让其他人再也找不到她。”
“失踪不好”，陆无心撅着嘴，下了定论，“我不要失踪。娘也不要失踪。小白也不要失踪。我们都不要失踪。”
“好好好，我们都不失踪。”娘亲笑着应答。
夜幕降临。两人一猪终于赶回家中。
“哟，回来了！正好我们刚开饭呢，一起过来吃呗！”
陆无心刚跳下推车，便见隔壁的姨婆大剌剌走上前来，笑嘻嘻地拉住娘亲的胳膊。
“你可错过了一桩好事！告诉你，我们家小莲，今天开口说话了！”
娘亲的眼睛一下睁大了，“真的吗？那可真是好事啊！”
“来来来，今天说什么也要在我家吃饭，咱们一起好好庆祝一番！”
在姨婆的盛情邀请下，娘亲带着她，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进了隔壁屋子。
桌边，成熟稳重的大女孩大莲微微颔首，随后便起身替她们布碗筷。一旁的小莲见了她们，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们，晃动着双脚，有些焦躁不安。
“来，你们坐这瞧好了”，倪姥娘招呼她们在空位上坐下，随后上前抱起小莲，笑着指了指自己，“小莲儿——我是谁呀？”
然而，她怀中的小莲只是涨红了脸，小小的嘴绷成一条线。
“咦，刚刚明明还会喊的，现在怎么了？害羞了？”倪姥娘挠挠头，又指了指大莲，“看着这是谁？这是姐姐，叫姐——姐——”
小莲依旧绷紧了嘴一语不发，双眼炯炯有神望着娘亲陆英。
陆无心看着她，不知怎么想到了灶上的烧水壶，翻腾地，扑扑作响地，好像下一秒水蒸气就要——
“没、有、吃、人”
——顶出壶盖。
小莲看着娘亲，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来。
陆无心感觉到，身侧的娘亲有些坐不住了。
“吃人？”倪姥娘莫名其妙，“你这孩子在说啥呢？谁吃人了？”
“兴许是小孩子胡乱说着玩的”，娘亲不自然地笑道，“咱们先......”
“她说——姥娘——姐姐——吃人”，小莲指着娘亲，费力但口齿清晰地道，“不让——无心——到——家里——玩。”
室内寂静了一瞬。倪姥娘和大莲姐姐扭头看向娘亲。
陆无心也心虚地抬头看了看身侧的娘亲，发现她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我确实，说过这些话。”
短暂的沉默后，娘亲站起身来。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有些话我也想和你们谈一谈。关于坡头村，关于村长，以及我们母女是否能留在这里的问题......”
陆无心看见周围的大人脸色陡然严肃了起来，不由竖起耳朵，好奇她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娘亲却拍了拍她的头，毫不留情地将她驱逐出大人的领地。
“无心，你带小莲妹妹到房间里玩会儿。”
不容她争辩，娘亲又加重了语气，肃然道。
“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