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弈》展叙陈情

3、报复 年关将至，

　　年关将至，院子里的残雪都被扫尽，廊下也开始为过年悬起红灯重新覆了新漆，就连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也比往日忙碌了许多。

　　一大早，杨喆喆便跑来给父母请安，坐在屋里的杨伟业和夫人看见女儿跳脱地跑来，咧嘴微笑着。

　　他们看惯了女儿这般活泼可人，倒也不再拘于大家闺秀该有的礼数，权当小家碧玉不拘小节了。

　　杨喆喆给父母请过安，便坐在一旁，直言道：“父亲母亲，听平儿说说嫂嫂近几日身子不舒服，没吃什么东西，我想出去给她买些吃食。”

　　杨夫人听她这么一说，颇感欣慰，道：“你能这般惦记你嫂嫂，也是有心了。女人怀孕本就辛苦，她这般不怎么吐的还算是好的，当年我怀你。。你兄长的时候，吐的天昏地暗，是吃什么吐什么。”杨夫人用绢帕捂了捂嘴，掩饰着方才的错乱。

　　杨伟业看了眼夫人，又看了眼杨喆喆，悬起的心慢慢平复，他眯着眼看着杨喆喆。道：“让管家去置办就好，何必你亲自去一趟呢？”

　　杨喆喆方才听母亲说怀孕反应的话，听得云里雾里，原来怀孕之后这么难受啊？嫂嫂本来就难受她还跟她吵了好几次架，她顿感愧疚，对着父亲说道：“父亲，吉儿昨晚悔过半宿，所以心想着必须要亲自挑选些东西，才足以表示对嫂嫂的歉意，所以请父亲母亲准许我自己去吧、”

　　杨夫人收拾好心境，看了眼杨伟业，劝说道：“老爷，吉儿有这番心思，就让她去吧。”

　　杨维业叹了口气，平日里，但凡杨喆喆独自出门，总会受到旁人非议，这孩子对其他闲言碎语倒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但凡旁人提及她娘，不管何时何地何人，她都不会留得一点情面，闹得满大街沸沸扬扬。

　　之前这种事情他又不是没遇到过，轻者最后都以无偿看几次病作为补偿才得以作罢，重者被闹到官府赔偿些银两才得以了事。现下，坊间都称她为京城恶女，想到这些，杨维业此刻很是气愤。

　　杨喆喆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父亲，她也知道父母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她要出去自在罢了，毕竟女孩子出门本就不被允许，但她还是在等一个应允，见父亲迟迟不肯开口，她便撒起娇来：“哎呀，爹爹，我保证不惹事，行不行嘛？”

　　杨维业听她说完，又想着她说要给嫂嫂采买以表歉意，加上她这般撒娇求情，便忍不住地宠溺起来：“好吧，但这次得让杨安跟着。”

　　“好的爹爹，谢谢爹爹”杨喆喆高兴的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突然又觉得不合礼数，便收敛住：“女儿谢谢父亲母亲，请父亲母亲放心，有杨平杨安陪着定会相安无事的，女儿告退”

　　杨喆喆退身出去，一路小跑着，路上正好遇到杨安，她依旧小跑着也没有停下来，一边跑一边招呼杨安：“杨安，快快快，陪我出去一趟”

　　杨安转着身子看着杨喆喆从眼前跑过去，嘴里还吩咐他陪着出去，诧异得很，赶忙放下手里的扫帚，一路小跑着跟上杨喆喆。

　　经历了昨日半晴的天和夜晚吹过的风，今日的天儿果然放晴，大早上的阳光大把地落下来，暖暖的。冷风似乎也对着太阳妥协了，吹在脸上都觉得温柔许多。

　　街上的人也不少，相接的铺子前都有人在采买着，闲谈声讲价声询问声络绎不绝。

　　杨喆喆是坐着马车来的，街上的人比以往多了许多，马车行起来慢极了，杨安担心剐蹭旁人，便跟杨喆喆商量着将车停在了另一条窄街边上，不知谁家门口正好有栓马桩，他便将马拴好，三个人绕了路便融入熙攘的人群之中。

　　街上摆着的摊子上，各种物件玲琅满目，杨喆喆一行三人穿梭在来往的行人当中，看见新鲜的物件，便上前去看看，一个摊子接着一个摊子的看着，犹如水中的鱼儿一般窜动着。经过身边的行人，偶有侧目相看的，甚至些许人还带着鄙夷的目光。杨平见着些，便会叉起腰，怒目盯回去。杨喆喆倒无所谓，甚至还劝慰杨平，：“咱们出来是洒脱的，理会这些人做什么，别坏了兴致”

　　整条街都被她们主仆三人逛完了，折返的时候，杨平杨安怀里已经抱满了东西，有布料，有吃食，还有些平时没见过的小物件，三个人的脸上早就没有了刚来时候的兴奋，只有满面的疲惫。

　　好不容易走到了街头，杨喆喆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一个东西她给忘了，她又回过身在街上寻着，目光停在了一束糖葫芦上，她看着身边的杨平杨安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东西，便说道：“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些糖葫芦”说罢便小跑着去了卖糖葫芦的摊子。杨平杨安反怀里东西搂了搂，安静地在这里等着她。杨喆喆回来的时候，手上拿满了包裹好的糖葫芦，杨平见她买了这么多，问道：“小姐，你这是要给咱府上的人每人一只吗？”杨喆喆笑着说：“哎呀，真不愧是我的小平儿，太懂我心思了”

　　来到马车前的时候，三个人怀里的东西往车上一放，简直如释重负。胳膊腿儿的倒也不是有多酸疼，就是累得发软。三人靠在马车上休息着，杨喆喆从马车上拿出来三根糖葫芦，分别递给了杨平和杨安，自己手里的那一串早就被她咬了一口，酸酸的，又甜甜的。

　　一会功夫，三人手里的糖葫芦被吃得只剩下一根细得可怜的木棍。杨平吧唧着小嘴，对杨安说：“小姐对咱真是太好了，今天不光吃了酸甜的糖葫芦，就连卤鸭翅膀卤鸭肠子，小姐都给你买了，小姐知道你爱吃”。话说完，自己的小脸竟然红了起来。

　　杨安抿着嘴看着她红了的小脸，低着头睑着目，竟还偷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说：“小姐对咱们一直这么好，当年若不是小姐在乡下捡到我，我早就饿死了，小姐不光是主子，还是我的恩人”

　　杨平也跟着共情道：“我跟你一样，我也是被小姐捡来的”
　　杨喆喆看着俩人开始矫情起来，赶忙说道：“哎，打住啊，你看你们俩，一根糖葫芦就能收买你们，你们以后可不能被别人的两根糖葫芦收买了就跑了啊“

　　杨平和杨安赶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杨喆喆窃笑起来，对着杨安又说道：“特别是你啊，杨安，你这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到时候可别娶了媳妇忘了我啊”

　　杨安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不是，小姐，我怎么能忘了你啊，我是那没良心的吗？”他又瞟了眼杨平，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说话更不利索了：“我，那个，我娶什么媳妇儿啊”

　　杨喆喆看见杨安又急又羞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方才杨安时不时地看向杨平的小举动，也全然被她看进眼里，她又逗他：“好好好，你不会忘了我，也不会娶媳妇儿”

　　杨安特别不禁逗，这又开始急起来，脸上有错愕甚至还有些后悔的表情，杨喆喆说的这话他听进耳朵的只有六个字“不会忘，不会娶”

　　杨喆喆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越发想笑，她撩弄着发梢，却依旧没有放过杨安，：“到时候呢，我嫁到婆家，带着杨嬷嬷，也带着平儿过去，你有空就过来看看我们也行”

　　杨安都快哭了。

　　杨平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杨喆喆这番话在她心里虽是在打趣杨安，却也是说出了现实，日后小姐出嫁，她必定是要跟着小姐嫁过去的。

　　气氛突然就安静了。三个人都默不作声，杨喆喆忽然发现自己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了，又赶忙找补着，道：“好吧，看在平儿的份上，让你也跟过来，行了吧”杨喆喆用身子拱了拱身旁消沉不语的杨平：“行吧？平儿”
　　杨平的心境像是被云遮过又被云放过一般，从阴沉变得燥热，她的脸似乎更红了“小姐，说的什么呀，我哪知道”

　　这一场谈话总算是聊完了，三个人准备着回府。杨安越过杨平的时候又偷偷地看了她，这时候正好对上杨平的目光，两人都害羞地红了脸，低下了头。

　　杨安喝着马，马车被驾到了街间，这条街长且窄，幸好杨安把车停在了街头，他只需将车调过头便可，街边站了三两人，热情地想要帮他看着马车调头的空隙。这条街虽窄，却是清静，除了这边离街头不远处有几家吃食的店铺，倒也没多少人过来。许是杨安调转的马车拦了路，街边的路人也多了些，有磕着瓜子的妇人，有遛弯路过的年长者，也有看上去闲散的年轻人。

　　杨安正准备调转马车，扬鞭的片刻，对面也恰好来了辆马车。这街虽窄，两辆马车只要错开一下，还是可以通行如畅的。

　　两辆相向而行的马车都停了下来，逛了半晌的杨喆喆泛起了乏累，在车内打了好几个哈欠，感叹着采买真是个体力活。

　　等了片刻，她有些诧异杨安为何还不驾车回府，掀开车帘便望见对面也来了马车，需要互相让一让道。她又坐回车里，不以为然地等着马车走起，便倚身在车内，手撑着发沉的头，闭眼等着。刚欲休息，便听见有人在车外喊道，；“你靠边靠边，没看见我这车过来了吗”

　　杨喆喆的困意被这一声叫喝给彻底打没了，不由地心生烦燥。她骤起眉头，用手指挑起车帘问着杨平“叫喊的是何人啊？”

　　杨安听见车内出了声，便答道“应该是林府二小姐的随从，叫着让我们让路”。
　　杨喆喆听得杨安这话，立马精神了，方才的疲乏和困意早不知去向了。林府？哈，真是好巧啊，林福慧。

　　杨喆喆在车内伸展了胳膊，打了打精神，掀开车帘，一步跃下马车，似笑非笑地站在马车旁，看着对面的蓝绸马车不语。

　　林府小厮见杨喆喆从车上跃下，急忙转身对着车窗小声言语。片刻马车内便有话传出，厉声间，娇滴不失高调，“我当是谁呢，青楼野姬出的下贱胚子也敢挡我的车。”

　　尖细的声音从对面车内传出，伴着尖酸的言语，惹得本想离去的路人都停在了街边，俨然是要看一场热闹。

　　杨安气得从马车上跳下去，指着对面的马车刚想骂回去，便被靠在车上的杨喆喆拦了下来，杨安不解地看着杨喆喆，脸上憋起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杨喆喆虽然没有作声，可依她的脾气，忍是不可能的。但凡听到这种话，无论谁，无论在哪，都不会惯着她。

　　所以当街的事，还是当街了了的好。

　　她示意杨安把车靠到一边，让这位林二小姐的车先行过去。

　　杨安气到跺脚，迟迟不肯挪走马车，看这架势还想着再骂回去。可他见着自家小姐受了这般羞辱却并没有多急，他也只好跟着小姐把这口委屈吞进肚子里。

　　他虽然心有不快，也不想挪车，但是自家小姐发了话，总是要听的，他不甘心地跑到车面前，喝着马，把车停在了街边。

　　道路微窄，此时正好容得下两辆马车来往，行进的时候为了避免碰撞，先行的马车自然也是要小心翼翼慢行。

　　对面的小厮又对着车内说了什么，便跳上车，驱着马车慢慢驶了过来。

　　这时，对面马车的车窗掀了开来，林福慧露出她那张抹得艳丽无比的脸，满面得意地白了一眼杨喆喆。

　　杨喆喆靠着马车，双手环于胸前，面色如平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福慧看到杨喆喆并没有被自己气到的样子，愤愤地放下车窗的帘子，哼了一声。

　　杨喆喆见对面马车将要驶过自家马车时，便从马车下抽出一摞缰绳，疾步走上前在林二小姐的马车尾绕了几环，又将马绳的这头的铁勾利落地勾在路边的石撵上，她接过杨安手中的马鞭，三步两步绕到自对面马车的车夫前，将他从车上生生地拽了起来，一把推到街边，又将自己手中的马鞭使劲地在马尾处鞭了几下，还末等马夫回过神来，马车便随着马儿疾驰的步子冲了出去。

　　马车里的林二小姐一个不稳便硬生生地磕在车厢内，疼的叫着，”啊，怎么了怎么了？”

　　马车飞奔起来，勾在车尾的绳子瞬地拉直，马车在绳子的力道之下，被一下掀翻在地。

　　人仰马翻不过如此。

　　杨喆喆得意的笑漾在嘴边，她纵身上车，示意杨安赶车前行，马车越过看热闹的人群，缓缓地驶出窄街，留下狼狈的林二小姐在不远处哀嚎。

　　周围看热闹的人又聚了过来，站在那围观着此番壮观的狼藉。

　　云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了眼带着坏笑探出车窗的杨喆喆，心中泛起厌恶，她果真如传闻中的泼辣无理，京城恶女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