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絮柳

4、家国孰重 自古忠义不

　　次日正午，整个晋庄上下跪领圣旨。通篇都是严肃的古文，我只听懂了“晋清芳，端雅大方，慧敏冲怀，册封为颐妃。即日启程，随驾回京。”娘双手颤抖得接了旨，爹和姨母在一旁沉默不语，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这就是千古明君？夺人妻，毁人家的帝王？我恨。爹娘都是疼爱我的人，一个月的相处，我已在心底把他们当作亲人。6岁离家，和父母接触不多，冰冷的练兵场唯一的温暖只有友情。但这一个月来，他们让我真切得感受到了亲情的温馨。如今他要毁了我得来不易的家吗？我真恨。不仅为我，为爹娘，为国。心中的名君应是为人正派的君子，气度广博，海纳百川，如今才发现自己太过天真。学校的教育告诉我中国是礼仪之邦，道家儒家法家的思想在哲学史上足以与两河流域的柏拉图媲美，为何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却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呢？我把头轻轻低下，摆上了千年冰山般的冷脸。
　　午膳众人无语，府中的下人匆匆忙碌。用完午膳，小憩了一会，娘和他就要带着我上路了。爹和姨母陪我们走到门口，久久无语。我沉思着，也许不出几日，晋庄就不复存在了吧，以君王的多疑又怎么让如此大的隐患长存？这是诀别，永不再见。几天之后，爹，姨母，晋庄上下仆人，所有门客均会消失在这苍茫人间。不解那些无知的下人在欢欣鼓舞什么，娘成了妃子，飞黄腾达了？再多的荣誉也不是他们的，他们只会成为维护皇室尊严的牺牲品，还有什么值得高兴？
　　一行众人来到华丽的马车边，娘回头看着爹和姨母，说了声珍重，就掉头准备上马车。他在娘旁边轻点一下头，转头示意娘赶快坐到我身边去。忽然，一道人影闪过，冲撞开爹和姨母，剑刃直指君王。所有人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刺客没有一丝迟疑。眼见剑尖马上就要触碰到他，忽然被人推开。定睛一看，爹的胸前屹然一把长剑，反应过来的刺客和众人都被明显震撼，周围的侍卫立即拔刀围上，刺客呆呆地后退两步，死死盯着爹，口中呢喃着“晋兄，怎么会？”。爹已在马车前重重倒在我和娘面前，长剑正中心口，我深喑没有救了。“尹承。”娘惊呼着扑向血泊中的爹，“尹承，尹承。”娘一声声悲切的呼唤让爹缓缓睁开了双眼。“晋兄，为什么？”他似乎也有些受不了打击，声音故作镇定，但还是微微颤抖。是啊，敢问他对爹做了如此不堪之事，爹仍舍己救他，相较之下怕无言吧。爹在剧烈地喘息，奋力张开口，想说什么。“国仇家恨，孰重？”车上的我淡定得开口，声音虽小，但也引来一片静默，大家都注视着我，“国重，民重，故君重。”我紧紧盯着角落的尘埃，露出浅浅的笑容。他眼里留出的诧异被我的余光扫到，爹慢慢偏过头，向我扯出一抹微笑，艰难地开口：“皇上，请让海遥活下去。清芳，不要徇情。”君子之死，英雄之死，擎天撼地，我今天总算体得。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喊传来，凛凛长剑穿过刺客的身体，背后是满脸血痕的姨母。姨母？果不其然，她在这个年代年纪不算小了，迟迟未嫁定早是心有所属，情系的对象怕是永远不可得的亲人。多年默默无闻，毫无名分得守候和如今丧失爱人的痛苦让她美丽的容颜扭曲在一起。多年的委屈，毫无回报的爱情，毫不体察的爱人，不可争夺的情敌，让她瞬间崩溃，唯有把满腔的愤怒和悲伤发泄在刺客的身上。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剑，一下又一下砍向刺客，刺客的面具滑脱，是荠胜，众多门客中最儒雅谦和的翩翩少年，竟是反清复明的激进分子？真是世事难料啊。姨母步履蹒跚地跨过荠胜，走到爹的跟前：“尹承，让我叫你一次尹承。其实，我也爱你。既然我不能伴你生，那请让我伴你死。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你就不是姐夫了？”姨母的声音虚弱而不连冠。“仙荷。”娘惊呼，可为时已晚，长剑早已穿透了姨母的心脏，姨母艰难着摸索着爹的手，她的血与爹的血融合着，污浊了他们本来光鲜的衣衫，她口中呢喃着：“尹承，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冬天。那天下着大雪，后院一片素白。你就站在兰亭里，低吟着‘雾凇沆砀’。好美，好美，你知道吗？”姨母的声音渐渐淡漠，随之寂然。侍卫已经全部围上，将他，娘和我坐的马车紧紧圈在中间。
　　“清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焦急地转头看向娘，却在娘的嘴角发现了刺眼的殷红，血潺潺得涌出，滴在娘雪白的颈脖上，耀眼眩目。
　　“玄烨，对不起。”娘平静地如同讲一件家常，“你错了，我会抗旨。一如你当年不会让我死，现今你也不会让海遥死。所以，我抗旨。玄烨，我太了解你了。你还是原来的玄烨，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清芳了。在你走的第二个年头，我就遇上了尹承。我爱尹承，所以不会离开。玄烨，对不起。请你帮我照顾海遥，无需任何荣耀，寄她给普通人家就好。再见了，玄烨。”娘原来一早就服了毒，深知自己今世与爹再也无缘了，倒不如舍下滚滚红尘，先一步到奈何桥上等着爹和姨母团聚。可是，世事难料，终究还是爹先走了一步。
　　他怔怔地伫立，看着娘在一抹姹紫嫣红地笑容中飘零逝去。现在的我想放声大笑，他是千古一帝，却得不到心爱的女人，真是讽刺。君王与君子，娘和我都偏向后者。但我又想大哭，想发泄出所有的情绪。我看过很多人死在我面前，但今天我总算了解中国深邃悠久的古代文化中的君子，君子之死，让我扼腕，想放声哭泣。两者相冲撞，让我选择了最安全的保护色，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