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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矛盾(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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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的热风像是骤然凝固。
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的蝉鸣、远处体育老师整顿队伍的哨音,所有嘈杂都在这一刻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所有人的目光密密麻麻落过来,钉在两人身上。
那枚刻着李家专属院徽的黄铜钥匙被同学捏在指尖,金属表面被烈日晒得发烫,纹路清晰锋利,每一道凹凸都像一道确凿的证据,死死扣住李珏的罪名。
“真的是你的钥匙啊李槐!”递钥匙的男生一脸诧异,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我们在李珏书包侧兜里翻出来的,清清楚楚就在里面放着。”
一句话落地,周遭细碎的议论瞬间炸开。
“怪不得刚才李槐迟迟迟到,原来是丢了钥匙在找。”
“结果钥匙在李珏包里?”
“他俩不是同桌吗……偷拿同桌钥匙干什么啊?”
“之前上课还被李槐抓两次违纪,不会是怀恨在心故意藏东西报复吧?”
细碎的猜测裹挟着燥热的风,一层一层压过来,堵得人胸口发闷。
李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冷却,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他茫然地看着那枚钥匙,瞳孔微微震颤。
他根本不认识这枚钥匙。
从早上到校、课间去小卖部、午休回教室、再到整节体育课,他连碰都没碰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别说私藏李槐的钥匙。
可证据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百口莫辩。
他慌乱抬眼,视线穿过围看的同学,直直撞进李槐的眼底。
少年少女对峙的距离不远,不过两三步。
李槐静静站在日光里,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校服领口被热风吹得微微起伏。她面上没有暴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分诧异,只有一片过于平静的清冷。
只有李槐自己心底清楚一切始末。
这不是偷窃,不是巧合。
是李萍的手笔。
他那位身居豪门、满心算计的长姐,从来容不下他半分安稳,更容不下他刻意接近、刻意周旋的李珏。知道他一直在试探、观察这枚特殊的实验体,知道他试图培养、留存这份羁绊,便刻意下手,把自己的钥匙偷偷塞进李珏书包,故意制造隔阂与裂痕。
一石二鸟。
既可以毁掉他和李珏刚刚缓和的关系,又能扰乱他的布局,逼他放弃对实验体的接触。
李槐心底洞若观火,所有阴谋、算计、圈套,一目了然。
可他没有拆穿。
半分都没有。
他甚至连眼底的凉意都不曾收敛,顺势接住了这场精心布置的误会。
从父亲的腺体实验档案落地的那天起,李珏于他而言,从来就不是普通同桌。
是被囚禁、被观测、被操控数年的特殊实验体,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棋子,是他蛰伏多年、布局已久的目标。
刘文父亲的车祸是他安排,泉州海边的相遇是他策划,成为同桌是他步步铺垫,之前两次举报、牌局放水、刻意亲近,全都是他的试探与拿捏。
如今这场栽赃,刚好是最彻底、最锋利的一次考验。
他要看看,被当众栽赃、被所有人质疑、被自己唯一试图缓和关系的同桌冷眼质问时,李珏的心性会崩成什么样。
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气急败坏反咬一口?会不会委屈落泪、消极抵触?会不会暴露心底的阴暗与戾气?
实验档案写满数据,却写不出人性最真实的反应。
他要亲眼验证。
于是他垂眸,看着那枚黄铜钥匙,再抬眼时,目光清冷刺骨,直直锁死错愕茫然的少年。
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割开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温情:“李珏,我的钥匙,为什么会在你的书包里?”
没有疑问的余地,带着笃定的质问,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李珏的神经。
李珏脑子嗡嗡作响,耳尖发烫,难堪、茫然、委屈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得厉害:“我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拿。”
慌乱的辩解苍白无力,落在满是质疑的人群里,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说服力。
“不是你拿的?”李槐微微垂眼,长睫覆下一层冷影,语气清淡却冷漠,“那我的钥匙,自己长腿跑进你的书包里了?”
一句反问,瞬间堵死他所有退路。
周遭哄窃的议论声更大了。
“还狡辩啊?东西都翻出来了。”
“难怪之前老是跟同桌对着干,心眼这么小?”
“藏人钥匙也太没品了吧。”
一句一句,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李珏的心脏。
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前几日的矛盾、课上的举报、牌局的缓和、傍晚楼梯口那句温柔又偏执的“你去哪我去哪”,还有他课间特意跑去小卖部、小心翼翼藏在书包夹层的那盒冰牛奶……
所有他悄悄生出的、想要缓和关系的温柔心思,在这一刻,变得荒唐又可笑。
他甚至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等体育课结束,找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把牛奶递给李槐。
他想和好,想温柔,想消解所有对立。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冷眼质问,是当众毫不留情的怀疑,是默认所有人对他的诋毁与揣测。
李珏怔怔看着面前冷淡的人。
他看不懂了。
完全看不懂。
牌局放水的是她,傍晚温柔追随的是她,主动软化对立的是她,如今当众笃定怀疑、逼他难堪的,也是她。
忽冷忽热,反复无常。
心底那点温热的好感,一点点冷却、冻结、碎裂。
“我真的没有。”李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少年人被逼到绝境的委屈,“我没拿你的钥匙,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包里。”
李槐静静看着他慌乱辩驳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松动。
他在观察。
观察他的情绪波动,观察他的隐忍底线,观察这具常年被药物、被实验打磨的躯体里,藏着怎样的心性。
很好。
没有暴怒失控,没有恶语相向,只是委屈、辩解、无措。
可也仅此而已。
李槐心底没有半分不忍,只有冰冷的评判与算计。
他微微偏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风里,彻底斩断所有余地:“李珏,我不信。”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直接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所有的缓和、所有悄悄滋生的微妙羁绊,彻底撕碎。
周遭瞬间安静。
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李珏浑身一僵,抬眼死死看着李槐。
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心口骤然一沉,密密麻麻的钝痛铺展开来。
不信。
不管他怎么解释,怎么澄清,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信他一次。
哪怕半分。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哑,有点自嘲,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彻底熄灭。
原来之前所有的温柔退让,都是假的。
原来傍晚那句偏执的追随,只是随口敷衍。
原来他小心翼翼的示好、偷偷惦记的喜好、满心真诚的缓和,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行。”
良久,李珏吐出一个字,嗓音彻底冷了下来。
少年眼底所有的柔软、别扭、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被伤透后的漠然与疏离。
“你不信就算了。”
他不再辩解,不再委屈,不再试图澄清半分。
没必要了。
别人不信他没关系,可李槐不信他。
是他唯一愿意让步、愿意温柔对待的人,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怀疑他、逼他难堪。
体育课的解散哨音恰好响起,拉长的哨声划破燥热的空气。
围观的同学渐渐散去,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这场闹剧,慢慢收拾东西离场。
喧闹褪去,只剩下残留的热风,裹挟着尴尬又冰冷的氛围,缠绕在两人之间。
李珏垂着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书包最内侧夹层里,那盒冰牛奶还残留着午后的凉意,是他藏了整整一节课的温柔。
曾经有多小心翼翼,现在就有多讽刺。
他侧过头,不再看身侧的李槐,语气彻底冷硬,不带一丝余温:“以后,不用做这种假惺惺的朋友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说完,他转身,抬步就走。
背影挺直,带着少年被碾碎温柔后彻底竖起的棱角,决绝又落寞。
李槐站在原地,看着他骤然疏离的背影,眼底依旧平静。
心底的数据、心性、底线、情绪波动,一一收录,清晰落地。
测试结束。
他验证了李珏的隐忍,验证了他的善良,验证了他被逼至绝境也不会恶语伤人的纯粹心性。
很完美。
符合档案预判,甚至超出预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着那道背影决绝离去的瞬间,心底某一处常年冰封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快到让他以为是错觉。
……
教学楼走廊依旧闷热,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残留的暑气。
李珏独自一人走回空荡荡的教室,步伐很慢,肩膀微微垮着,像是瞬间卸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教室里空无一人,刚上完体育课的燥热残留在内,风扇慢悠悠转着,搅不散沉闷的窒息感。
他站在课桌旁,沉默地拉开书包拉链。
指尖摸到夹层里那盒冰凉的牛奶。
盒壁凝满水珠,湿了他的指尖,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酸涩。
这是他特意记住的喜好。
是他偷偷的示好。
是他满心欢喜、想要缓和关系的心意。
现在看来,廉价又可笑。
他抬手,捏着那盒牛奶,走到教室窗边。
窗外是滚烫的盛夏天光,楼下绿树成荫,蝉鸣依旧聒噪,一切都鲜活热烈,唯独他心底一片荒芜冰凉。
李珏垂眸,看着盒身干净的包装,看着自己悄悄酝酿了一整个课间的温柔。
下一秒,抬手。
松手。
冰凉的牛奶盒从窗边坠落。
“啪——”
轻微却清晰的落地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