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7、矛盾（一） 书包里的钥

　　滚烫的夏日午后，小卖部冰柜里蓄着满满一柜冷凝的寒气。拉开柜门的瞬间，白雾翻涌而出，裹挟着冻得刺骨的凉意，扑在裸露的皮肉上。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层层叠叠铺开绿枝，勉强撑起一块块零碎阴凉。蝉鸣藏在浓密枝叶深处，一声接一声尖锐嘶鸣，持续撕扯着被烈日烘烤的空气，闷得人脑袋发沉，心底无端生出一股躁意。

　　教学楼西侧的小卖部，是整栋楼唯一能喘息的清凉据点。课间十分钟铃声落下的刹那，各楼层学生如同潮水涌来，狭小的屋子瞬间被人填满。塑料瓶碰撞的清脆脆响，少年少女扎堆说笑打闹的低语，冰柜拉开时白雾涌出的嘶嘶声，千百种声音揉成一团浑浊的喧闹。热风裹挟汽水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黏在小臂、颈侧皮肤上，久久散不去。

　　李珏混在拥挤的人群里，刻意放轻脚步。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书包侧边宽大的帆布兜，目光借着看手机课间时间的由头，不动声色扫过小卖部攒动的人头，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那道高挑纤细的身影。

　　没看见李槐。

　　紧绷了一路的心骤然松下去大半。他不自觉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眼底悄悄泄出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走到木质柜台前，他微微抬眼，看向低头清点货柜的中年老板，刻意把语气放轻，收敛了平日里带着棱角的性子，音温和低沉。

　　他牢牢记着簪花那日，性子素来清冷疏离的李槐随口提过一句，偏爱牛奶。那日短暂偶遇过后，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一粒细小种子，悄悄埋进他心底。

　　往日两人因为两次举报，接连爆发争执，关系僵持，他一直找不到合适契机缓和僵局。

　　他自己尚且没有完全理清这份心绪。一半是因为两次举报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想要抹平这份尴尬；另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他想不动声色投其所好，稍稍挽回自己在对方心里糟糕的印象。自从开学接连两次遭遇举报，两人在课桌中间划下泾渭分明的界限，共处时的氛围便始终紧绷僵硬，一碰就碎。

　　柜台后的老板很熟络，应声弯腰掀开立式冰柜厚重保温门。刺骨白汽顺着柜门缝隙涌出来，扑在李珏裸露的小臂上，瞬间驱散一路裹挟在身上的暑气。老板粗糙的指尖在冰柜码放整齐的饮品间掠过，精准拿出一盒外壁凝满细密水珠的纯牛奶，轻轻放在被无数人摩挲得发亮的木质台面上。

　　“四块，微信支付宝都能付。”

　　李珏低头点开手机付款码，屏幕冷幽幽的光映进眼底。指尖捏住冰凉坚硬的牛奶盒边缘，盒身凝结的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淌，很快浸湿他半节指腹，刺骨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底。付完钱款，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在柜台边静静站了几秒。指尖反复摩挲牛奶光滑的外包装，脑海里不受控制描摹待会儿送礼物的画面。

　　他想象李槐伸手接过牛奶的模样，素来清淡淡漠的眉眼或许会柔和几分，垂着眼，转头对自己说一句谢谢。哪怕只是片刻短暂的缓和，也能冲淡两人这段时间硬冷的隔阂。

　　心底纷乱繁杂的臆想慢慢沉淀收拢，他才小心翼翼按住牛奶盒，弯腰把它塞进书包最内侧厚实夹层里。夹层布料厚实，能够隔绝外界烈日带来的滚烫温度，最大限度留住盒内仅存的冰凉。他轻轻拉上书包拉链，指尖按压两下夹层布料，确认牛奶不会随着走路晃动磕碰变形，才转身走出闷热拥挤的小卖部。

　　正午烈日毫无遮拦砸在肩头，热风卷起地上干枯梧桐碎叶，拍打在他脸颊。后背校服布料闷出一层薄薄汗渍，黏在脊背上格外难受。他垂着眼走在走廊，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外侧，心底反复盘算合适的时机：要找四下无人，不会被旁人起哄打趣的独处时刻，把这份藏着自己讨好意味的牛奶，安安静静送到李槐手里。

　　午休铃响起，李珏慢悠悠踱回空荡荡的教室，伸了个舒展的懒腰。久坐刷题让腰背肌肉酸胀僵硬，骨骼微微发出细碎咯吱响动。他只顾放松身体，全然没有留意，在他走进教室前几秒，一道人影借着走廊拐角的遮挡，悄悄将一枚刻着李家院徽、属于李槐的黄铜钥匙，丢进了李珏书包最外侧的帆布兜里。

　　李珏垂在身侧的手捏着一张反复揉搓皱巴巴的课程表，纸张边角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凹痕。课程表底端用加粗字体写着：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

　　一小时前，李家大院。

　　庭院里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哐当”一声脆响，厚实瓷杯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上，碎裂成好几片，刺耳碎裂声在安静院子里不断回荡。

　　李萍站在庭院中央，眉头死死拧起，脸上满是恶狠狠的怒意。指尖攥得发白，她俯身盯着面前的下人，冷厉的声音压在喉间。

　　“你说什么？簪花？他分明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和李珏单独相处，拉近两个人的关系。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下人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不敢反驳半句。李萍在院落里焦躁来回踱步，皮鞋反复敲击青石地面，哒哒作响。半晌，她骤然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的算计。抬手对着下人低声吩咐。

　　“既然他想借着簪花的由头亲近人，那我们就顺水推舟。拿他的钥匙，偷偷放到李珏书包。等事情暴露，所有人都会怀疑是李珏偷藏钥匙。你去学校那边，见机行事，挑唆他们二人的矛盾，让他们彻底闹掰。”

　　下人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大院。

　　盛夏上体育课，向来是全班所有人最抵触的差事。日光毒辣得近乎伤人，操场整片塑胶地面被暴晒一整天，踩上去都能感觉到地底传来滚烫热浪。所有人站在空地上，沉闷滚烫的热风裹得人喘不上气。

　　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教学楼里已经此起彼伏响起抱怨，不少学生在树下偷闲，能少站一秒都是解脱。

　　悠长尖锐的体育哨声骤然划破校园燥热的宁静，穿透层层蝉鸣，响彻整片操场。原本三三两两挤在梧桐树下闲聊、躲避日晒的四十余名学生，只能不情不愿直起身，拖沓着脚步聚拢排队。脚步杂乱无序，混着蝉鸣、汗湿的喘息。

　　本班体育老师张诚站在队伍前方，常年在外带队训练，皮肤晒成深黝的小麦色。他是个素来不苟言笑、做事严苛的Alpha，从不纵容学生半点偷懒。队伍有序站成横排，前后间距参差不齐，他再度吹哨，粗粝低沉嗓音压过周遭所有细碎交谈，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全部站齐，迅速排成五列纵队，现在开始报数！”

　　一阵错落的报数声接连不断响起，一字一顿，在滚烫操场来来回回荡。一轮报数有条不紊走完，张诚口头清点耳边应声的人数，眉头骤然微微蹙起。

　　班级登记在册一共四十人，方才应答的数下来，只有三十九道声音，明明白白少了一人。

　　他环顾左右，目光沉沉扫过整列队伍。
　　“所有人互相对一下，看看是谁缺勤，有没有到场地集合。”

　　队伍里学生纷纷左右对视张望，有人扭头看向身后同学，细碎疑惑低声在队伍蔓延。

　　张诚目光扫过一圈，在女生队伍里没有看见李槐。空气短暂僵持，片刻，操场侧边围墙方向，一道高挑纤细身影快步朝队伍赶来，正是迟迟才归的李槐。

　　她身形在一众学生里格外出挑，额前碎发随着急促步伐轻轻晃动，额角浸透一层薄薄细密汗珠，被晒得泛出浅红。她喘息微微急促，显然是一路快步跑过来的。

　　张诚抬眼看向姗姗来迟的李槐，眉头皱得更紧，沉声开口询问迟到缘由。
　　“为什么迟到？”

　　李槐停下脚步，微微垂着头，长睫掩住眼底神色，语气平直。
　　“不好意思老师，我留在教室找钥匙，耽误了不少时间。”

　　张诚没有细问，挥挥手，示意她归队。

　　今天安排了全套体能测试。漫长烈日下，长跑、折返跑、跳远多项基础训练，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滚烫，每一步踏上去，都像踩在炭火之上。跑完之后，所有人喘得厉害，连抬手擦汗力气都几乎耗尽。

　　有同学口渴，征得老师准许，结伴返回教学楼，去教室拿各自放在课桌里的水杯。几个人推开教室门，在后排翻找书包。其中一个男生随手拉开李珏书包外侧帆布兜，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把那枚黄铜钥匙掏了出来。

　　“哎，这是谁的钥匙？”

　　阳光落在钥匙表面，院徽纹路清晰可辨。有人一眼认出，是李槐一直在找的那一把。

　　“这不是李槐的钥匙吗？怎么会在李珏书包里？”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细碎的议论声慢慢升起。几人拿着钥匙快步赶回操场，刚好撞见刚归队的李槐。

　　“李槐！你的钥匙找到了！在李珏书包里翻出来的！”

　　周围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窃窃私语顺着燥热的风散开。

　　李珏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钥匙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包里。他下意识想辩解，话卡在喉咙。

　　李槐垂眸看向那枚黄铜钥匙，目光轻轻扫过钥匙上熟悉的印记。心底一瞬间就通透了——是姐姐李萍的手笔，故意栽赃，制造误会离间他和李珏。

　　他完全清楚真相，却没有当场戳破这个圈套。

　　这恰好是一次机会。他可以借着这场误会，试探李珏。他要看看，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栽赃与质疑，李珏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慌乱、辩解，或是心生歹念。

　　李槐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珏脸上，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李珏，我的钥匙，为什么会在你的书包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