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6、李槐 明天见

　　纸条轻飘飘落在桌角。

　　周围几个同学都凑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白纸上。原本只是凑个热闹登记打牌名单，视线扫到末尾一行字迹时，喧闹忽然静了片刻。

　　李珏坐在一旁，表面装作漫不经心，肩线却悄悄绷紧。他在等。等着李槐皱眉质疑，等着她抬头追问是谁写的，甚至等着她像上次那样，举手去找老师。

　　可李槐只是垂眸扫了一眼纸条，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围上来的同学，最后缓缓落在李珏脸上。

　　李珏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按预想，她该当场揭穿他这场恶作剧。

　　但李槐只是淡淡开口，音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我和你们一起。”

　　全班安静一瞬。

　　李珏彻底僵在座位上，预想的所有反应全部落空。她不生气，不觉得尴尬，不追问是谁添上她名字，居然直接应下这场牌局。

　　旁边几个同学先是愣住，随即哄笑起来，有人打趣：“可以啊李槐，原来你也会打牌？我还以为你是只会埋头刷题的乖乖女。”

　　李槐没有笑，将纸条对折，轻轻放在桌面。
　　“偶尔玩。”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李珏偷偷瞥她一眼，心底越发别扭。他本来想小小报复，让她当众难堪，结果一拳打空，反倒把人主动拉进自己的局里。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傍晚的风从窗缝漫进来，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掺了一丝凉意。几个男生把课桌拼在一起，抽出一副旧扑克围坐成圈，有人主动给李槐让出位置，她没有推辞，径直坐下。

　　李珏被半推半就，挨着她坐在旁边。

　　两人距离很近。李珏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普通洗发露，是清冷干净的草木味道。他心底隐约浮起猜想——这或许就是李槐作为Alpha的信息素。

　　他侧头偷瞄。李槐垂着眼看手里的牌，神情专注松弛，指尖捏牌的动作稳而从容，完全不像被临时拉入热闹局中的人。

　　旁边同学起哄：“李珏，你同桌都来了，今天可不许放水啊。”

　　李珏轻咳一声，强装镇定：“谁放水还不一定。”

　　话到嘴边，那句“我不会因为同桌让着你”，他又咽了回去，觉得多余。

　　李槐仿佛没听见玩笑话，指尖轻弹，打出一张牌。牌局正式开始。

　　起初李珏打得很认真，想赢两把，挽回之前被她连续举报丢掉的面子。可几圈下来，他慢慢察觉不对劲。

　　李槐一直在输。

　　不是手牌差，也不是不会玩，她像是刻意放水。明明可以压牌，她选择放过；明明稳赢的牌局，她主动退让；手里尚有赢牌，却故意放走其他人。

　　一轮轮打完，李珏面前堆起一小叠零钱。他皱起眉，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李槐侧过头看他。窗外路灯斜斜投进光线，落在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光。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回应：“运气不好。”

　　李珏盯着她看了几秒。鬼才信是运气。哪有人运气差，能把每一把输得这样精准。可她不愿多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心底那点对她的敌意，不知不觉淡了些许。

　　身旁同学还在打趣：“李珏今天手气这么旺，是不是李槐坐旁边给你带来好运？”

　　李珏耳尖一热，下意识想反驳。李槐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嗯。”

　　李珏一时语塞。

　　她嗯什么？认同这个玩笑？她到底是真的淡然，还是根本听不懂旁人的调侃。李珏心绪纷乱，手里的牌差点拿错。

　　又几圈打完，天色彻底沉下来。教室没有开灯，只有走廊路灯透过窗户，铺进一片昏黄。有人抬眼看看时间，率先起身：“不打了，再晚校门就要关了。”

　　牌局就此散场。

　　李珏低头整理桌上零钱，数了数，赢下不少。他下意识把钱往李槐面前推：“大部分都是你输的，还给你。”

　　李槐垂眸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
　　“不用。输了就是输了。”

　　她收好纸牌，背上书包，动作依旧沉稳。

　　李珏望着她，一时失语。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心怀愧疚。她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一点点抹平两人之间的对立，却半句解释都不肯说。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近在咫尺，他始终看不透她心底所想。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趴在窗边的同学回头喊：“李槐，是不是你家司机来接你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李槐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身，低头理了理袖口。

　　李珏起身背上书包，打算和她一起下楼。这场牌局，到此也算收尾。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李槐的手机响了，是司机打来的电话。她接起，安静听几秒，只平静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继续往下走。

　　李珏疑惑：“不走吗？”

　　李槐抬眼看向他。走廊声控灯随脚步亮起，灯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底情绪照得清晰。她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我不回去。”

　　李珏愣住：“不回去？那你去哪？”

　　李槐没有直接回答，向上提了提书包肩带，目光牢牢锁着他，语气清淡却无比笃定：
　　“你去哪，我去哪。”

　　李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身后声控灯亮着，楼梯间空旷安静，远处校门口隐约飘来车声。

　　心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慢慢上浮。她不是玩笑，她说的是认真的。

　　为什么？仅仅因为一场牌局，因为他赢了她一点零钱？还是从转学生坐到他身边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计划好，一步步向他靠近？

　　李珏脑海闪过之前海边簪花拍摄的画面。那时她静静站在浪潮边，眉眼清冷，话极少，一举一动都带着疏离。那时他只当她是性格古怪的模特，现在，他越来越无法确定。

　　她好像早就认识他，又好像早就预料，会在这里遇见他。

　　李槐见他僵在原地，轻声问：“怎么？不欢迎？”

　　李珏回过神，勉强扯了下嘴角：“不是。”

　　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你为什么不回去？”

　　李槐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深。片刻之后，她低声道：“因为我想看看。”

　　“看什么？”

　　李槐没有作答，从他身侧走过，率先迈步下楼。

　　黑色轿车依旧停在校门口，司机看见她下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可李槐没有上车，她站在车边，回头望向台阶上的李珏。晚风掀起校服衣角，她的声音清晰传到李珏耳中：
　　“李珏，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珏站在台阶上，心口重重一沉。这场从泉州海边出现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她不是恰巧出现在这里，她是特意来找他的。

　　“不行。”他脱口阻拦，“你是女孩子，怎么可以夜不归宿呢？”

　　李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半晌，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声慢慢远去。李珏独自站在台阶上，晚风卷着夏末的燥热扑在脸上。方才牌桌上短暂缓和的气氛，此刻尽数消散。

　　他隐隐意识到，李槐所有的退让、顺从，都不是认输。她是在试探，在观察，像耐心的猎手，一点点靠近目标。而自己，就是那个被观察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