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5、报复 ！！！

　　寂静的教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微弱的呼吸声响。

　　盛夏正午的热浪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裹挟着室外灼人的日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所有人包裹在闷热凝滞的空间里。李珏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讲台上站着教案的班主任微微蹙着眉，周遭窃窃议论的同学，仿佛都被这场猝不及防的场面怔住，一动不动。

　　滚滚热浪不断掠过窗沿，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团沉重的胶状物，连蝉鸣都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一层棉花传进来。

　　李槐站在讲台侧边，刚刚条理清晰地汇报完违纪情况。她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微微垂着眼，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她高高扎起紧绷的马尾，起身动作幅度不大，发梢跟着惯性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在空中悠荡两三下，才缓缓归于平静。从站在讲台发言到坐回座位，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平落在黑板上，没有侧过头，施舍给身旁窘迫难堪的李珏哪怕一丝视线。

　　后排两个凑在一起的同学愣了半晌，悄悄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压低气息，温热的呼吸扫过李珏的后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我的天，这人也太恪守规矩了吧？居然连续举报两次。以后咱们班里谁敢在课上偷偷玩手机。”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钻进李珏的耳朵里。少年耳尖发烫，指尖死死攥紧校服裤缝。

　　班主任王远伸出指节，轻轻叩响木质讲台桌面，两声清脆叩击打破满教室死一般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坐得端正、面无波澜的李槐身上，语气带着明显赞许。

　　“40号李槐同学，心思缜密，恪守班级规矩，眼里容不下扰乱课堂纪律的行为。咱们这一届的纪律委员，我想来想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小声附和。有人佩服她的果敢正直，也有人暗自替李珏捏了一把汗。往后他和这位纪律委员做同桌，怕是再也没有半点摸鱼的余地。

　　李珏长久陷在一片沉默里。他僵硬地微微偏过头，望向身侧女生冷硬淡漠的侧脸。正午斜斜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李槐线条锋利的下颌线上，投下一道狭长又尖锐的阴影，将她眼底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让人根本分辨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方才接连两次被当众举报，手机被班主任收走。满心的烦闷和憋屈死死堵在心底，少年平日里不轻易带戾气，此刻却像被寒霜狠狠打过的植株，肩头不受控制地垮下去，浸在一股闷闷的颓丧里。

　　这份闷闷不乐的情绪，从上午的课堂一直绵延到中午放学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高一和高二年级还没有正式返校，偌大的校园褪去了大半平日里的喧闹嘈杂。没有人争先恐后匆匆朝着食堂狂奔抢饭，三三两两结伴留下的高三学生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慢悠悠说笑闲谈。不少路过本班教室门口的学生，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朝着靠窗角落的座位望上两眼，目光里掺杂着看热闹的玩味，还有几分同情李珏的怜悯。

　　教室里的同学几乎走空，只剩下同桌两人。李珏迟迟没有动身离开，手肘撑在冰凉的课桌表面，指尖小心翼翼探进书包内侧隐蔽夹层，摸出那部藏得极深的备用手机。屏幕亮起微光，他指尖飞快敲击屏幕，点开和好友刘文的聊天对话框，一股脑将心里的委屈倾泻写出去。

　　【是珏不是玉】：别提了，我的同桌那位大小姐，直接连着举报我两次，手机被班主任没收，我现在手里只剩这台压箱底的主机。

　　【文】：？她干嘛揪着你不放啊？

　　【是珏不是玉】：我也搞不懂她。举报一次也就算了，连着两次打小报告，搞得全班都看我笑话。

　　消息发送完毕，李珏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身侧。

　　刚刚让他陷入窘境的人，此刻正慢条斯理缓缓起身。指尖有条不紊收拢桌面上的课本、笔记本、习题册，书本边角对齐，摆放得整整齐齐，动作规整到近乎刻板，没有半分拖沓慌乱。收拾完全部东西，李槐背上双肩包，从头到尾都没有向身旁的李珏投来哪怕一道视线，脊背挺直，头也不回踏出教室门。

　　李珏怔怔望着那道单薄却无比挺直的背影，看了足足两三秒。走廊明暗交错的光线在那人身上流转，单薄的身影转过拐角，转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看向手机屏幕，好友刘文新发来的消息刚好弹出。

　　【文】：亏得你脾气好，换别人早就当场翻脸吵架了。

　　李珏盯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长久沉默着，胸腔里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绪——难堪、无奈、恼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缓缓回复一句：是啊，亏得我脾气好。

　　——

　　窗外盛夏正午的日头炽烈滚烫，刺眼的白光铺满整条柏油街道，路面被高温烘烤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一辆黑色顶配轿车平稳驶入李家老宅厚重的雕花铁门。偌大的庭院花木长得繁茂，枝叶肆意伸入天幕，可偌大的院子里听不见半分人说笑，鸟雀啼鸣，处处都透着挥之不去的冰冷肃静，处处都藏着一层紧绷的暗流。

　　李槐推开车门走下来，刚穿过玄关走进回廊，长姐李萍就倚靠在廊边立柱上，脸上扬起格外亲昵柔和的笑容迎上来，语气甜腻温柔，可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暖意，伪装出来的关怀一眼便能看穿。

　　“妹妹回来啦？我刚刚特意给你炖了温热的鸡汤，快过来尝尝补补身子。”

　　“不用。”

　　李槐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丝毫波澜，脚步没有半点停顿，径直侧身越过挡在身前的李萍，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朝着属于自己的房间走去。

　　李萍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脸上柔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覆上一层冷意，指尖紧紧攥了起来。

　　李家家族庞大，本便是国内商界数一数二的富商，家底殷实雄厚。生于这样豪门里的子女，从懵懂记事开始就心知肚明，在庞大的商业与资源面前，兄弟姐妹之间从来没有温情可言，注定要陷入互相倾轧、你死我活的争斗当中。李家的孩子，个个都不是善茬：长袖善舞表面客套的长姐李萍，心思深沉、暗地里布局算计的二哥李林，性格暴戾行事冲动的小弟李萧。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父亲手里攥着的资源与权力，对身旁的兄弟姐妹虎视眈眈，但凡露出一点软弱，都会被狠狠蚕食。

　　李槐走到属于自己的房间，反手重重关上房门。厚重门板隔绝了外面庭院里所有细微声响，将外面虚伪客套、暗流涌动的一切挡在门外。他后背轻轻倚靠在厚重冰凉的门板上，缓慢闭上双眼，积压一上午的疲惫与压抑终于慢慢释放出来。

　　很多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母亲红着眼，在他耳边低声叮嘱，他只能伪装女孩的身份活下去，才能避开其他兄弟姐妹毫不留情的针对与暗算。从那一刻起，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就被强行改写。漫长岁月里，他只能按着提前写好、小心翼翼谋划的剧本，伪装成一个女孩，在这座吃人的豪门里保全自身，安稳度日。

　　仅仅只是被动避开针对远远不够，想要长久安稳活下去，他必须进一步培养足够强大、可以为自己所用的棋子，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为自己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他想起前些日子参加的簪花拍摄活动。接近摄影师李珏，转到这所重点班，坐到李珏的身边。上午接连两次举报对方，并非单纯看不惯违纪行为，是他在试探李珏的底线、性格与心性，判断这个人究竟能不能成为日后可以托付利用的棋子。

　　李珏，是父亲主持腺体实验项目里最特殊的实验体。刘文父亲那场车祸，是他亲手安排的引线，制造海边偶遇，再一步步把两人变成同桌。所有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巧合。

　　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安稳活下去，仅此而已。这是他漫长灰暗岁月之中，唯一的心愿。

　　房间密闭，盛夏的燥热渗透进来，屋内闷热逼人。李槐身上的燥热一点点散开，脑海依旧盘旋着一层浅浅的思索。他垂着眼，暗自盘算后续，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和新同桌周旋。

　　短暂午休结束，下午两节课的上课铃慢悠悠响起。三三两两的学生慢慢返回教室，闷热的风从窗户钻进来，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持续不断切割着热浪，搅动满室燥热。

　　几个热爱篮球的男生抱着篮球兴冲冲冲进教室过道，手里捏着一张白纸挨个询问班里同学。

　　“下午打球，想参加的把名字写在纸条上。”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一部分男生立刻围上去报名打球。剩下百无聊赖的一群人，有人提议趁这漫长的一段自习课，咱们留下来凑一桌打牌吧。

　　提议瞬间引来不少人的附和。一群学生有模有样拿出白纸纸条，打算登记愿意打牌的同学。漫长的课后自习，如果能借着打牌消磨时光，也能悄悄躲开严苛的老师。

　　纸条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李珏的手里。

　　李珏懒洋洋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半阖着眼皮打盹，像只被盛夏日光晒得慵懒倦怠的猫。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蓬松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整个人松弛又慵懒。他抬眼，漫不经心看着手中的纸条，心底冒出一点带着孩子气的恶作剧念头。他微微弯起唇角，拿起桌肚里的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白纸条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李槐。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递给身后的同学，随着纸条在教室里传递，所有人注意力落在前方，静静看着纸条流转。

　　不多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平缓缓慢的脚步声。

　　李槐回到座位，放下双肩包，径直拿出课本铺在桌面下，预备着课后自习。周遭的喧闹都离她很远，她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神色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嬉笑打闹都与她无关。

　　递纸条的同学一路走到她桌前，把卷好的纸条递到李槐眼前。

　　李槐垂眸，平静地看向纸条。她安静读完纸条上登记的名字，目光停留在方才新增的那一行字迹上。

　　李珏趴在桌面上，远远留意着这一幕，心底带着一点看戏的心思，等着看向恪守规矩的纪律委员，看见自己名字被写上打牌名单时，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