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40、日常 昏迷。

　　医生再三叮嘱，李槐胸背的伤口极深，伤及肌理，绝不能劳累动气，至少需要静养半月以上，严禁奔波、剧烈活动。

　　于是那段时间，两人默契地暂时抽离学校里所有纷扰。
　　请假条是李珏亲手替李槐递交，也顺带给自己申请了长假。班主任王远没有多追问缘由，只瞥见两人连日来苍白疲惫的脸色，沉默地签下名字，不多言语。

　　盛夏的燥热缓缓褪去，秋风穿过城市街巷，温软安静。
　　李家派了保姆负责照料李槐的日常起居，李萍再也没有登门。两个人隔绝了外界的纷争。为了方便照看，李珏干脆在医院附近租下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屋子干净通透，采光很好。推开窗就是晚风，没有黑雾，没有崩塌的回廊，只有寻常人间安稳的烟火。

　　这是他们难得的、不被世事打扰的独处时光。

　　白日漫长，光阴流淌得很慢。
　　李槐身上的伤口一天天愈合，结痂，褪去尖锐的痛感，只剩下一层新生的嫩肉，触碰时依旧隐隐作痛，早已脱离生死危机。他不再任性妄动，乖乖养伤，温顺得像收起所有利爪的幼兽。

　　经历幻境里以命相抵的瞬间，他像是彻底褪去往日偏执尖锐。
　　不再刻意隐瞒，不再反复试探，不再步步谋划靠近李珏。只是安安静静，踏实地陪在他身边。

　　清晨天光醒得很早，薄雾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卧室。李珏总是最先醒来。
　　他生物钟一向规整，哪怕连日休养，依旧醒得安稳。睁开眼，身侧的位置永远带着暖意。李槐习惯贴着他睡，不挤不闹，只是微微靠着他的肩头，呼吸绵长均匀，眉眼舒展，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安稳模样。

　　从前女相的李槐，眼底永远压着心事，藏着算计，藏着惴惴不安的惶恐。可养病的这些天，他眼底的阴霾一点点散开，干净澄澈。

　　只是李珏偶尔会在清晨起身时，感觉到指尖一阵短暂的麻木，几秒之后便消散无踪。是多年实验遗留的神经后遗症，平日里蛰伏不动，一旦心力透支，便会悄悄冒头。他习惯隐忍，从不会提起，只是悄悄攥紧手指，压下那一点异样。

　　李珏轻手轻脚起身，洗漱，熬粥，准备清淡三餐。
　　李槐的饮食需要严格忌口，辛辣、油腻、生冷一概不能碰。李珏便日日变着花样做养胃吃食，小米粥、蒸蛋、软糯杂粮、清炒时蔬，味道清淡，每一口都温热细致。

　　等饭香漫满屋子，床上的人才会慢悠悠睁开眼。

　　“珏哥。”
　　他醒来第一句永远是唤这个名字，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软糯乖巧。睁开眼，第一眼看向的永远是李珏。仿佛只要看见这个人，这一整天的心就能安稳落地。

　　李珏端着粥走过去，坐在床边，顺手替他拨开额前散乱的碎发：“醒了？起来吃饭。”

　　“嗯。”李槐乖乖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胸口旧伤，不敢有半点拉扯。

　　他伤口恢复得很好，多亏保姆和李珏日复一日细心照料，按时换药、监督休息、严控饮食，半点马虎都不肯有。

　　餐桌上永远安静。
　　没有争执，没有隐瞒，没有试探。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和缓缓流淌的温柔空气。

　　李珏会看着他进食，看着他苍白脸颊慢慢养出浅浅血色，看着他眼底光彩一日比一日明亮。偶尔李槐抬眼偷偷望他，被抓包也不躲闪，浅浅笑起来，眼底盛满细碎温柔。

　　“珏哥，你也吃。”
　　“我在吃。”李珏淡淡应声。

　　“你最近都瘦了。”李槐放下勺子，认真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心疼，“都是照顾我累的。”

　　那段日子，李珏的确清瘦不少。幻境中的精神消耗、彻夜守床的疲惫、连日费心照料，无声地透支他的身体。只是他素来隐忍，不诉苦，不表露疲惫。闻言只是淡淡摇头：“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安静翻过。

　　午后阳光最柔和的时候，伤口不痛，李槐就靠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初秋阳光不烈，暖融融落在身上，熨帖舒服。他静静看着李珏收拾屋子、看书、倒水，看他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从前他总害怕，只要自己一停下、一放松，李珏就会离开，会疏远，再也不会原谅他。可现在，他慢慢敢去相信：原谅是真的，陪伴是真的，此刻这份安稳，也是真的。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李槐心底依旧沉甸甸压着那些秘密。车祸、父亲的实验、李珏的身世，他承诺会全盘托出，却又恐惧坦白之后，眼前一切会尽数崩塌。

　　“珏哥。”某天午后，风很轻，阳光和煦，李槐忽然轻声开口。

　　“嗯？”李珏坐在身侧书桌前翻书，闻声抬眼。

　　“等我彻底好了，”李槐望向远处舒展的云，声音轻轻的，十分认真，“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从前，一点都不藏了。”

　　他欠李珏一场坦诚，欠他完整的解释，欠他毫无隐瞒的真心，他准备一点点全部补上。

　　李珏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底一片平和。爱恨不再拉扯得剧烈，沉淀过后只剩下释然，还有慢慢回暖的温存。
　　“好。”他轻轻应下，“我等你。”

　　不急不躁，不催不逼。他愿意给李槐时间，等他放下防备，心甘情愿剖开所有过往。

　　傍晚的黄昏极美，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两人会并肩站在阳台吹风，不必说话，就静静站着。晚风拂过衣角，带走盛夏残留的燥热，温柔得不像话。

　　偶尔李槐会轻轻靠在他肩头，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珏哥，这样真好。就只是简简单单，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李珏垂眸看着肩头乖巧的人，心底一片柔软。他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继续下去，等到李槐痊愈，所有秘密摊开，解开所有心结，重新好好开始。

　　他从未察觉，自己的身体早已悄悄埋下隐患。幻境那场生死拉扯、黑雾侵蚀、连日熬夜透支，早已掏空潜藏在身体里的体能。实验改造留下的暗伤一直蛰伏，只是他意志强硬，硬生生撑住，不露半点异常。

　　没有头晕，没有乏力，没有先兆。安静得如同最普通的一天。

　　那日傍晚，晚霞落尽，天色慢慢沉成温柔的浅蓝。
　　李槐在阳台吹够了风，微微犯困，转身准备回房间小憩。李珏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口有一瞬极轻的发闷，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他没有放在心上，只当连日休养太过慵懒，精神略有倦怠。随口对屋内的李槐说了一句：“你先睡，我在这站一会儿。”

　　“好，珏哥你也早点休息。”李槐的声音软软传过来。

　　晚风依旧温柔，夜色安静。
　　李珏微微抬眼，望向远处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心底一片安宁。

　　可就在下一瞬。

　　毫无预兆。
　　突如其来的眩晕狠狠砸落，眼前所有光影瞬间扭曲、暗沉。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四肢骤然脱力，浑身温度飞速褪去，四肢发僵，那是实验体旧伤爆发的征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抬手扶住栏杆，来不及喊出半个字。耳边的风声、远处车鸣、屋内动静，全部瞬间远去、消弭。

　　世界在眼前彻底漆黑一片。
　　身体一软，李珏向着栏杆内侧，直直失去意识，轰然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