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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和解 约法三章。 ...


  •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下去,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湿痕,方才苦苦哀求的话音余韵悬浮在腐朽的回廊空气里。

      紧接着,脑袋重重歪向一侧,下颌抵在李珏肩头,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彻底陷入深度昏迷。温热粘稠的血浸透衣衫,顺着布料缝隙,一点点浸染李珏的皮肤,生命快速流逝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紧。

      李珏愣愣地抱住他,手臂下意识收紧,像是怕怀里这人就此消散在这片虚妄幻境之中。

      原谅……吗?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耳畔只剩下李槐浅得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声,还有回廊远处石块持续滚落的闷响。他缓缓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意。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身血如泉涌,性命悬于一线,濒死之际,却还含着泪颤抖,苦苦求他一句原谅。

      过往那些欺瞒、藏匿、步步设下的圈套,一桩桩一件件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可眼前这人,刚刚毫不犹豫替他扛下致命一击,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的触感还清晰如昨。两种极端的情绪撕扯着他,像是两只力道均等的手,将他的心脏向两个相反方向狠狠拉扯。

      情绪剧烈震荡,熟悉的神经麻木感顺着后颈漫上来,是长久实验留下的后遗症,指尖微微发僵。他匆忙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指腹擦过滚烫的泪痕,强忍着翻涌不息的泪意,嗓音发颤,带着一丝茫然无措:“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爱,里面裹着层层叠叠的欺骗与无法跨越的隔阂;恨,心底又清晰镌刻着对方舍身相救的决绝。爱恨纠缠拧成死结,他分不出哪一端更重。

      周遭墙壁还在持续震颤,碎石簌簌从头顶剥落,尘土呛入鼻腔。李珏微微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身形娇小的女巫。她静静立在黑雾边缘,安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等待他给出最后的答复。

      李珏的声音带着沙哑,怀里重伤昏迷的人重量沉沉压在臂弯,每多说一个字都耗费心力:“我原谅他。能不能放我们走?他伤的太深,再耽搁下去,救不回来,会死的。”

      “心结解开。”女巫唇角勾起浅浅笑意,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喜悦,也没有惋惜,“慢走不送。”

      话音消散的同一时刻,缠绕在两人手腕之上的赤红红绳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赤红光芒。那红光顺着绳身蔓延,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淌入四肢百骸。那些盘旋在回廊各个角落、蓄势待发、尚且未曾散尽的残余黑雾,如同遇上燎原烈火的冰雪,滋滋地消融、褪色,飞速褪去,一点痕迹都不曾在这片幻境里留下。

      周遭持续震颤、摇摇欲坠,不断崩塌碎裂的回廊,骤然静止下来。
      原本不断开裂的墙体不再继续蔓延,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石块停在了半空。漫天纷飞坠落的灰土悬浮一瞬,时间仿佛短暂凝滞,而后才缓缓落回冰冷的石质地面,扬起薄薄一层浮尘。

      浅灰色的薄雾从地面缝隙里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柔软无声的潮水,漫过石块,漫过断壁,完完整整将相拥的两个人包裹起来。
      剧烈的天旋地转席卷全身,眩晕狠狠撞进李珏脑海,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模糊。废弃回廊里阴冷腐朽、混杂尘土与铁锈的刺鼻气息一点点褪去,被一层温润朦胧的雾所隔绝。

      他死死怀抱着怀里的人,不敢松手。耳边坍塌的轰鸣慢慢远去,幻境里所有可怖的声响一点点消散。

      再睁眼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阴冷潮湿的石廊寒气。
      是潮湿夏夜的晚风,远处隐约断续的虫鸣,现实世界温热又真实的温度,一点点重新浸透两个人的四肢百骸。

      意识彻底沉落之前,李珏紧紧抱着怀里重伤昏迷的李槐,心底纠缠许久的爱恨终于分得清清楚楚。
      爱意尚且鲜活滚烫,不曾熄灭。可那些堆积如山的欺骗、隐瞒与算计,并不会因为这一次舍命相护,就此一笔勾销。原谅,不等于全盘释怀,更不等于所有伤痛凭空消失。
      ——

      消毒水的气味率先钻入鼻腔,清冷,带着医院独有的、隔绝烟火的味道。
      白墙,悬在头顶的输液吊瓶,监护仪规律平缓的滴滴声响。

      再次睁眼。
      李槐是被尖锐刺骨的疼痛硬生生疼醒的。
      伤口一动就牵扯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好一会儿才对焦,看清守在病床边的人影。

      “你醒了?”

      李珏就站在他身边,眼底浓重的青黑藏不住,一看便是一夜没有合眼。漫长黑夜里,他守在病床前,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等待着床上这人从昏迷里醒过来。看见李槐睁开眼睛,紧绷了整夜的肩背才稍稍放松,终于微微弯了眼,声音放得很轻:“醒了就好。抢救很及时,血止住了,已经没事了。医院这边给你家里打了电话,通知你的家属,你家长应该一会儿就来了。”

      李槐微微睁大眼,不顾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挣扎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瞬间扯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目光牢牢锁在李珏脸上,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急切地追问:“珏哥,你原谅我了?”

      这句话,他在幻境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求,此刻在现实的病房,第一时间问出口。

      “傻瓜。”李珏伸出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很轻,藏不住心底复杂的情绪,“为什么要给我挡那一下?什么都不顾,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你没事就好。”李槐看着他,忍不住憨憨地笑起来,可脸上肌肉一动,立刻牵动身上的伤口,表情扭曲,疼得他蹙起眉,嘶声抽气,“呃……好痛……”

      “痛就记得。”李珏拿起手边已经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里,苹果皮卷成一圈,看着李槐苍白失血的脸,语气带着消毒水味,一字一句,定下约定:“我原谅你可以,但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等你养好伤,必须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解释清楚,不能再有半句隐瞒;第二,你以后不准再瞒着我,欺骗我任何事情,听到了吗?”

      这不是轻飘飘一句口头宽恕,是带着底线的谅解。原谅的是舍身相护,可欺骗带来的隔阂,必须由李槐亲手一点点抹平。

      “好。”李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一口应下,目光澄澈,直直望着李珏,“我答应你,全部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

      他指尖轻轻攥紧手里的苹果,伤口的疼痛提醒着他幻境里发生的一切。他差点就那样永远留在虚妄回廊里,再也见不到李珏。

      病房内短暂安静下来,监护仪滴滴作响,两人之间的气氛柔软,却又藏着一丝悬而未决的紧绷。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叩响病房门板,打破病房里短暂的平和。

      “我去看看。”李珏站起身,脚步放轻,走到病房门口拉开一条门缝看向门外站着的女人,开口询问,“你就是李槐的家人?”

      门外站着的是李萍。
      这位眉眼凌厉的女人,目光沉冷。她早就听闻过传闻中的那位实验体小叔叔李珏,此刻亲眼见到,心底的疑虑更甚。父亲事务缠身没法亲自过来,这件事便落到她头上。她神色冷肃,开门见山,直接发问:“是我。父亲没空回来,由我来代为问询。我问你,李槐伤得这么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像一把薄冰做成的小刀,细细打量李珏的神情。视线掠过李珏的时候,藏着一层隐晦的探究,仿佛早就知晓他身上那层实验体的秘密。

      不知为何,明明不认识,但李珏总觉得这个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带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探究。躺在病房里刚刚苏醒的李槐瞥见,并没有往深处多想,按李槐给他编的理由回话:“李槐……就是翻窗时被树枝捅了一下。”

      “是吗?”萍蘋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寒冰般冷冽,语调平缓,却带着步步紧逼的怀疑,“可我记得李槐本来是在家里,怎么会突然翻窗,又刚好被你看到?”

      一句话,直接戳破说辞里的漏洞。

      李珏心里一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大脑飞速运转,想要再编一个合理、不会引人深究的解释,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李萍身上,完全没留意到身后的病房门已经被人轻轻推开。

      病床上女相的李槐撑着身子,自己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管。
      针管拔出的地方渗出血珠,顺着手背滑落。他不顾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掀开被子,一步步缓慢从病床走了出来,停在李珏身侧。他脸色惨白,身上伤口因为走动而隐隐作痛,却依旧抬眼看向李萍,轻声开口:“姐姐,是我。”

      “是我翻窗出去找到珏哥,还要和他冒着雨出去。”他轻声道,这是第一次,在李萍面前放下所有倔强,主动示弱,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歉疚,“姐姐,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不怪珏哥。”

      他主动站出来,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愿让李珏替自己承受来自家族的盘问与压力。就算脱离幻境,他依旧不愿让李珏替他承担风险。

      李珏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看见他手背渗出的血珠,心头骤然一震,语气里藏着惊惶与担忧:“你把针管拔了?不要命了?伤口会裂开的!快回去躺着。”

      李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她冷眼看着李槐女相苍白而摇摇欲坠的模样,又看了一眼身侧神色紧绷的李珏,淡淡开口:“我会如实告知父亲。”

      她顿了顿,没有再多追问,也没有继续在此处对峙,只丢下两个字:“告辞。”

      说完,李萍转身,转身的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冷意,脚步声缓缓走远,沿着走廊离开病房门口。

      走廊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周遭重回安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病房里回荡。

      李珏立刻伸手扶住快要站不稳的李槐,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感受着他身体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他低头看向李槐手背上渗出的血珠,眉头紧锁,又气又心疼。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李珏的声音沉下来,伸手小心翼翼扶着他,慢慢转身往病床走,“刚抢救完,伤口还没稳住,擅自拔针下床,一旦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有什么事,不能等养好伤再说?”

      李槐被他半扶半抱着回到病床,重新坐回病床。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低声承诺:“这件事对外没法说,不能让你替我背锅。”

      李珏看着他,心口五味杂陈。幻境里舍身挡刃,现实里第一时间出来揽下罪责,这一次,愿意拼尽性命护着他。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的棉签,蘸上碘伏,小心擦去李槐手背上渗出来的血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再碰疼他渗出来的血。

      “我答应你的约法三章,不会忘。”李槐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等我好了,所有事情,全部讲给你听。不管是什么,都不再瞒你。”

      “我等着。”李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是在此之前,好好养伤。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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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