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请求 原谅我吧。 ...
-
怀里的重量沉沉地压过来。
李珏整条手臂都在承受那一份下坠的力道,骨头被坠得微微发酸。他牢牢箍住李槐摇摇欲坠的躯体,掌心完整接住涌出来的温热腥甜的血,浓稠的血色顺着指缝的纹路慢慢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落在满地碎裂的青瓷残片上。
“嗒——嗒——”
细碎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回廊之中格外清晰。暗红血珠落在冰冷瓷片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阴冷的地面吸进去,只留下浅淡刺目的红。
缠绕二人手腕的契约红绳正在剧烈震颤,绳身之上流转的红光忽明忽暗,如同寒冬旷野里风中摇曳、快要燃尽的烛火,明灭不定。副本的规则如同刻印在神魂深处的烙印,清清楚楚盘旋在两个人的脑海——幻境之中承受下的所有伤痛,会毫无折扣地映射到现实肉身。这不是幻境编织出来的虚假痛感,不是一碰就碎的幻象,是实打实、足以夺人性命的致命重创。
四周李家老宅废弃回廊还在持续震颤。
墙体大块大块的墙皮簌簌剥落,碎石与灰土不断从头顶坠落,砸在地面,扬起漫天灰蒙蒙的尘埃。原本悬在铁钩上的廊灯已经彻底熄灭,灯泡碎裂,只剩下几缕尚未完全燃尽的细小火花,在无边漆黑里明明灭灭,偶尔迸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
方才那两道纠缠折磨他们许久的心魔幻象,在李槐硬生生扛下那记致命攻击之后,如同被指尖戳破的肥皂泡沫,轮廓一寸寸模糊瓦解,正在一点点消融成四散漂浮的灰雾。
可女巫月月淡漠空灵的声音,穿过墙体坍塌的轰鸣与尘土,慢悠悠从回廊的阴影缝隙之中漫出来,听不出悲喜。
“心魔幻象溃散,考验尚未完全落幕。执念若是不曾真正勘破,幻境便不会彻底消散。更深沉的记忆,依旧藏在这片幻境之中。”
话音落下,回廊幽深的角落,浓稠漆黑的黑雾依旧在缓缓翻涌盘旋,如同蛰伏的野兽,危险并没有真正消散。
怀中的李槐已经完完全全显露出来本相,是利落冷峭的男相模样。后背被锋利厚重的木棱贯穿,伤口撕裂开狰狞的创口,滚烫血液源源不断浸透后背整片衣料。大量失血抽走了他身体里全部温度,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阵阵轻颤,细密厚重的冷汗铺满他的额角,顺着锋利清晰的下颌线,一滴滴往下滑落,有的滴在李珏的衣袖上,有的融进满地狼藉的尘土瓷屑之中。
蚀骨的剧痛啃噬着他的每一寸骨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狠狠牵动后背贯穿的伤口。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牙关绷得发颤,把喉咙里一阵阵往上翻涌的痛哼死死按压下去,不肯发出太过狼狈的声响。长长的睫毛痛苦地颤抖,意识在无边黑暗的边缘来回沉浮,清醒与昏沉反复拉扯。
李珏抱着他半跪在冰冷的旧回廊地面。
满地碎裂的瓷渣、尖锐木刺、剥落的墙灰,隔着薄薄布料狠狠硌在他的膝盖骨上,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面钻。可他对此浑然不觉。全世界的感知,大半都落在怀里这个满身是血的人身上。
情绪剧烈翻涌的瞬间,熟悉的麻木感顺着脊椎蔓延上来,是多年实验室里遗留的后遗症。神经一阵阵抽痛,指尖微微发僵,生理上的旧创伤,和心底汹涌翻搅的情绪撞在一起。方才幻境之中一幕幕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之中循环回放。
是仙游乡间漫过山野的温柔晚风,是夏夜老屋院子里,两个人并肩仰头一起看过的漫天星河;是颠簸大巴车厢里,漫无边际闲散闲谈的路途;是乡下老屋之内,烟火细碎、烟火缭绕的朝夕日常。那些全部属于女相模样的李槐,那些曾经无数次让他沉沦、心动,交付全部真心的时刻,一幕幕,层层叠叠,在他心底反复翻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李珏一直固执地困住自己。
他偏执地以为,自己深陷沉沦,满心奔赴的,仅仅只是那一副幻化出来、温婉柔和的女相皮囊。后来所有的崩溃、疏离、刻意施加的冷暴力,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始终以为,横亘在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那一道鸿沟,是李槐真实的男性形貌。
直到此刻。
怀中人褪去所有幻化伪装,露出属于自己最本真的模样,不顾一切,替他硬生生扛下那一道足以击碎神魂的致命攻击。滚烫滚烫的鲜血浸透自己整片衣袖,一条鲜活生命全部的重量,完完整整交付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后知后觉的顿悟,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砸开长久混沌纠缠的思绪。
他爱的从来都不是那一副可以随意幻化更改的女相外壳。
爱的是李槐这个人本身。是这个灵魂深处藏着偏执阴翳,满身算计与城府,可在生死降临的瞬间,本能会冲上前挡在他身前的李槐。形貌可以随意变换,皮囊可以随心更改,当初那份心动,自始至终,完完全全落在灵魂本身,无关性别,无关外表。
而那些日日夜夜啃噬他的恨意,刺骨的失望,辗转难安的怨怼,根源从来都不是李槐身为男子这件事。
是欺骗。
是从故事最开端,刻意精心布下的局。是处心积虑的接近,是把自己滚烫的真心,当做家族内部博弈争夺的筹码。编织出一场又一场温柔美好的假象,不动声色,将他强行拖入李家那滩浑浊不堪的纷争泥潭。
爱与恨,两件纠缠许久的事物,终于在此刻,被彻底分离开来。
爱意归于李槐这个人;恨意,归于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无数谎言。
这份通透的认知在心底汹涌翻涌上来,千百种情绪搅和成一团。酸涩的心疼,残存未消的怨怼,还有那份被层层谎言掩埋、压抑许久,却从来没有真正死去的爱意,密密麻麻堵在李珏的喉头,几乎让他窒息。从前所有刻意做出来的淡漠疏离,刻意拉开距离,全部都只是被欺骗伤害之后,给自己套上的一层自我保护的冰冷铠甲。铠甲之下,那份心意,从来没有真正消亡过半分。
捆住两人手腕的赤红契约红绳依旧灼热发烫,绳身微微震颤,同步传递着分属两个人的心跳。李珏能够清楚地感知到,怀中人脉搏跳动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李槐深陷在剧痛带来的混沌之中,拼尽全身力气,艰难挣开一丝清明神智。
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剥夺了他全部行动的能力,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上铅块,几乎抬不起来,视线已经开始一阵阵模糊涣散。可他依旧拼尽身体里面残存的全部力气,微微转动脖颈,涣散的目光,牢牢锁在抱着自己的李珏脸上。
家族争斗步步为营,这么久以来,他算计过无数人,机关算尽,所有谋划,只为从李萍手中抢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方才木棱裹挟着黑雾飞袭而来那一瞬间,所有权衡利弊,所有算计得失,全部被本能抛到脑后。
他不怕这场家族争斗最后落得一败涂地,不怕满身伤痕,不怕遍体鳞伤。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是就算自己赢下全部家产,尘埃落定之后,回头望去,世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大量失血正在不停抽干他身上仅存的生机,气息破碎微弱,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掉他仅剩不多的力气。
“珏哥……”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在风里的雾气,嗓音破碎沙哑,混着浓重血腥味,裹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没有你陪伴的生活太冷了……我求求你,原谅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