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37、幻境 挡刀。

　　再次落地，潮湿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缝。

　　这里不是仙游温暖的乡间，是李家老宅后方废弃的旧回廊。墙皮大片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灰黑色砖石，廊灯悬在锈蚀的铁钩之上，忽明忽暗，灯泡发出滋啦滋啦刺耳的电流声响，时不时迸出一点细碎的火花。地面散落一地破碎瓷片，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脆响。

　　缠绕二人手腕的红绳依旧牢牢拴住彼此，一缕微弱的红光持续闪烁，绳身随着两人呼吸轻轻震颤，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二人命运已经死死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二关：直面心底的执念。”女巫月月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浓雾遥遥传来，虚无缥缈，分不清来自回廊哪一个角落，“幻境会投射出你们各自最恐惧的心魔幻象。幻象具备实体杀伤力，你们必须互相配合突围。任何一人倒下，闯关直接失败，两个人都将永远困死在此处。”

　　话音消散之后，回廊深处沉沉的阴影缓缓蠕动翻涌。黑暗如同活物一般向两边分开，两道人影，自幽深廊尽头，缓缓走了出来。

　　一道是李萍。

　　她一身剪裁冷硬的正装，眉眼带着惯有的凛冽冷厉，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刀，死死锁定李槐。还没有动手，刻薄冰冷的话语已经顺着回廊回荡开来，字字句句都是家族财产争夺之时，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逼迫。

　　“你凭什么和我争。”李萍幻象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你所有的资本，全部靠欺骗、靠算计得来。你伪装形貌，利用旁人，你骨子里就见不得光。只要我还活着，李家的一切，轮不到你来觊觎。”

　　她微微顿住，目光轻飘飘扫过一旁的李珏，声音添上一层阴恻的凉意，刻意戳破李槐深埋心底的原罪：“就连你选中的这个人，也是父亲当年圈养的实验品。你从头到尾，都在啃食别人的痛苦。”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李槐的心底。他指尖骤然攥紧，脊背瞬间绷紧，这是他一直不敢坦白的秘密，却被姐姐的幻象一语挑破。

　　另一道幻象，是李珏内心最深的梦魇。

　　那是女相模样的李槐，眉眼柔和清丽，是当初在学校，初次走入李珏世界的那副模样。脸上挂着熟悉温柔浅浅笑意，可那双眼底，没有半分暖意，盛满一层冰冷的算计，笑意浮在表面，内里全是权衡与利用。

　　幻境之中的女相李槐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复刻着无数个曾经哄骗过李珏的片段。
　　“珏哥，只有你会站在我这边。”

　　两句声音一左一右，同时砸向两个人。

　　幻象没有等待，骤然同时发动攻击。碎裂的木片、崩落的墙灰、锋利瓷碎片如同无数冰冷利刃，从阴影之中呼啸着飞射而出，裹挟呼啸风声，朝着两个人直扑过来。

　　李槐反应极快，手腕被红绳拽住，行动受着另一人的牵制，他依旧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拽过李珏的胳膊，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后带。

　　红绳瞬间绷得笔直，绳索勒紧两个人的腕骨，传来尖锐的刺痛。一人移动，另一人便会被绳索强力牵制，他们没有办法四散奔逃，不能各自躲开危险，只能被迫贴在一起，共同承接袭来的危机。

　　“小心！”李槐低声呵斥，肩头堪堪擦过一块飞掠而来的木片，布料被划开一道浅浅裂口。

　　廊内灯光疯狂闪烁，光明与黑暗飞快交替，整个回廊一会被惨白灯光照亮，一会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李萍的幻象步步紧逼，身影在明暗光影之间来回晃动，语言化作最锋利的武器，不断戳刺李槐心底埋藏最深的焦虑与自卑。一遍一遍提醒他，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部都要依靠阴谋、依靠算计抢夺而来，离开棋子，他便一无所有。

　　“你离不开算计。”李萍的声音在回廊盘旋，“你习惯伪装，习惯利用旁人，你永远改不掉。”

　　那些话精准戳中李槐不敢正视的软肋，他肩背绷得很紧，指节攥得泛白，耳边不断回响家族长久以来施加给他的重压，那句“实验品”在脑海反复盘旋，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而另一边，属于李珏心魔的女相幻象，也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折磨。

　　幻境不断回放过往片段，在空气之中投射出一幕幕真实旧景。大巴车上并肩看过的山野，仙游老屋廊下共坐的晚风，夏夜庭院一同仰望过的漫天星河。那些都是李珏珍藏心底的美好回忆。

　　可温情转瞬即逝，画面骤然撕裂。幻象笑意不变，眼底算计赤裸裸摊开，温柔的嗓音一遍遍重复冰冷的真相。
　　“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带着目的。”

　　美好与背叛反复交替，在李珏脑海里面疯狂拉扯。一边是真切体会过的烟火暖意，一边是血淋淋的欺骗与利用。两种情绪来回冲撞，搅得他心神大乱。旧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在此刻骤然发作，太阳穴突突地跳，神经沿着脊椎一阵一阵发麻，指尖不受控地震颤，脑子阵阵发昏。

　　幻境的杀伤力，大半不在□□，而在于击溃人心。它不会直接置人于死地，却会不断翻搅心底伤口，扰乱理智，让人在精神崩溃之后，再承受实体攻击。

　　李珏的视线被幻象投射出来的回忆残影扰乱，眼前光影重重叠叠，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境。心神恍惚，注意力出现片刻分神。

　　就在这一瞬，数块边缘锋利的木棱裹挟风声，挣脱阴影的束缚，径直朝着李珏心口飞射过来，速度快得来不及躲闪。

　　红绳还在拉扯，李珏心神动荡，甚至来不及做出躲闪的动作。

　　“珏哥！”

　　李槐瞳孔骤然骤缩，心脏狠狠往下一沉。所有思虑、权衡、算计在这一刻全部被抛到脑后。他完全不顾迎面也会袭来的碎片伤害，借着红绳还未收紧的空隙，猛地跨步上前。

　　他几乎是本能地，整个身体直接挡在了李珏的身前。

　　锋利厚重的木碎片狠狠扎进李槐的后背。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后背衣衫，暗色的血迹迅速在布料上晕开一大片。巨大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重重往前踉跄两步。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溢出。

　　李珏被这一股冲击力惊醒，混沌的神志瞬间清醒大半。眼前幻象投射出来的回忆残影开始逐渐模糊。李萍与女相心魔两道幻象，看着李槐用身躯护住李珏，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边缘化作细碎灰雾缓缓消融。

　　女巫的声音再度漫出来，听不出情绪：“心魔执念已被打破，第二关考验即将结束。”

　　周遭废弃回廊墙壁开始震颤剥落，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廊灯彻底熄灭，四周景物开始瓦解。

　　李槐身体重量不受控制地向下倾倒。

　　手腕相连的红绳剧烈抖动，原本明亮的红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

　　李珏下意识伸出双臂，稳稳接住向下坠落的人。温热粘稠的血液沾到自己的掌心，滚烫，真实，并不是幻境虚假的虚影。

　　神经的麻痹感还残留在四肢，实验留下的旧痛和眼前温热的血交织在一起。李珏垂眸看着怀里人苍白的侧脸，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戒备仍在，可方才那舍身一挡，已经在密不透风的隔阂上，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