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36、组队 。

　　缠绕在二人手腕的红绳烧得皮肤阵阵发烫，赤红的绳线绷得笔直，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皮肉被勒出一圈浅浅灼热的红痕，灼烧感顺着血管往四肢里钻，李珏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麻——这熟悉的躯体异动，是多年前实验留下的后遗症，每当情绪剧烈震荡、或是被外力强行束缚时，旧伤就会悄悄苏醒。

　　李珏还在挣扎，手腕用力向后回缩。抬眼撞进李槐男相的眼眸里，那双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算计、惶恐，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真切哀求。

　　女巫月月立于灰雾深处，银纱遮住大半面容，淡漠的声音在混沌空间来回回荡。
　　“红绳契约一旦绑定，单方面挣脱只会让你们的灵魂一同被幻境吞噬。要么共同完成考验离开这里，要么，永远困在这片白日梦之中。”

　　李珏胸腔闷得发疼。无数疑点在脑海盘旋，男相的真身、互相矛盾的指纹，一桩桩被掩埋的秘密沉甸甸压在心上。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自己，最初接近，不过是拿他当做棋子。
　　可还有一层更深的寒意蛰伏在骨头里，那些零碎、模糊的噩梦片段，药物穿刺的钝痛，密闭白色实验室里冰冷的灯光，长久以来他一直找不到源头。直到此刻，看见李槐，心底那片阴影隐隐躁动，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全貌。

　　可看着李槐眼底那层近乎破碎的恳求，过往乡间烟火片段不受控制涌入脑海。老屋廊下的晚风，夏夜铺满院子的星空，大巴旅途并肩眺望过的山野。那些温热的陪伴，不全是彻头彻尾的虚假。

　　愤怒与怨恨盘踞心底，心底却又有一处，在隐隐发软。

　　李槐的手依旧轻轻扣住他的手腕，不敢粗暴禁锢，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他比谁都清楚，副本幻境会扒开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往，那些阴谋、谎言、利用，全部会赤裸裸摊开在李珏眼前。可他还有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他父亲的组织，当年捕获李珏，把他当作腺体实验体，无数次抽取样本、注射药剂，才留下李珏身上挥之不去的躯体后遗症。
　　这件事，他不敢在第一关就全盘托出。家族争斗悬在头顶，他也不愿意就这样彻底失去李珏。

　　“珏哥。”李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所有的欺骗，我之后全部给你交代清楚。先闯过副本，我们先活着回去。”

　　灰雾在四周翻涌，虚空之中隐约传来细碎诡异的嗡鸣。手腕上红绳温度再度升高，灼烧感时时刻刻提醒二人处境凶险。只要其中一人彻底决裂，两个人便会被永远囚禁在此地。

　　李珏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落，胸膛剧烈起伏。他心里没有半分原谅，那些欺骗划开的伤口依旧血淋淋摆在那里。只是一同困死幻境的代价太过沉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就此葬送。
　　旧实验留下的心悸感猛地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短暂地失神片刻，才缓缓压下身体里突如其来的不适感。

　　良久，他缓缓松弛绷紧的肩臂，挣扎的力道慢慢消散。
　　“我可以暂时和你组队。”李珏开口，语气冰冷疏离，每一个字都隔着厚厚的隔阂，“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出去之后，你欠我的所有，必须一件一件全部说清楚。不要妄想靠一场幻境，抹平你做过的事。”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李槐紧绷的脊背骤然松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喜悦之下，又裹着沉甸甸的不安。他心里明白，这只是生死危机下的妥协，不是真正的和解。幻境会一层层剥开记忆，关于实验室，关于他父亲，关于李珏作为实验体的所有残酷过往，迟早会暴露在日光之下。

　　“好。我答应你。”

　　女巫月月淡淡轻笑，灰雾在二人脚下流转盘旋。
　　“契约成立。白日梦副本正式开启，你们将接连踏入数段幻境关卡。记住，幻境投射全部来自真实记忆，幻境之中受伤，肉身也会承接同等伤害。若是其中一人陨落，另一人也无法独自离开。”

　　话音落下，赤红的红绳光芒大盛。脚下灰色虚空如同碎裂镜片，一片片向下崩塌。眩晕席卷而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天旋地转之间，二人被卷入第一层闯关幻境。

　　脚下重新踩上坚实泥土，潮湿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李槐向四周张望。

　　漫山葱郁林木铺展在眼前，山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溪流叮咚，是仙游郊外的山林。

　　“嗯。”李珏望着四周熟悉的树林，指尖无意识攥紧，手臂又是一阵熟悉的麻木，仿佛坠入遥远的回忆里，“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十二岁那年，断绝关系的家族搬迁，我依旧留在这里，打零工赚钱养活自己。”

　　腕间红绳依旧泛着微弱红光，无形的绳索将二人牢牢牵在一起，时时刻刻提醒他们，眼前所见皆是镜中幻境。女巫的声响变得渺远，断断续续漂浮在山林上空，不介入剧情，只作为规则的旁观者。

　　李槐缓缓坐下身体，目光落在李珏侧脸。
　　“你为什么要和家族断绝关系？”

　　“我曾经有一个哥哥。”李珏嗓音放得很轻，旧事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冷意，“他大我十七岁，为了争夺家族财产，曾经把我丢进深山老林，一心希望我死在那里。我恨他。他十八岁时有一个儿子，算年岁，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作为儿子本人的李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听着，心口却在隐隐发沉。他清楚，这仅仅只是故事的表层。比父辈的恩怨更刺骨的，是他父亲那套秘密实验，是被当作实验耗材囚禁的少年李珏。

　　“那你呢。”李珏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不肯放过他一丝神情，“你为什么拍簪花照片，为什么成为我的同桌，为什么找上我？你接近我，究竟抱着什么目的。”

　　李槐眼珠微微转动，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前尘往事，在幻境的力量之下，一点点清晰浮现。他无从躲闪，也再也没有借口可以搪塞。

　　“拍簪花，是为了寻找一个符合我要求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家族内斗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分相对抗姐姐李萍的压力。你足够优秀，是最好的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坦白。
　　“于是我调查了你，得知你在四中读书，刚好我休学在家，我便动用家里的关系，作为插班生，坐到了你身边。”

　　山风掠过树梢，树叶簌簌作响。
　　原来距离那场刻意的相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李珏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浮起一层疲惫。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实验后遗症又悄然发作，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脑海闪过转瞬即逝的白光、针管、冰冷的仪器。他强行压下幻觉，没有表露。

　　“家族内斗……又是家族内斗。一切祸患，都源于这些纷争。可你明明可以和我说清楚，为什么偏偏选择欺骗？”

　　“对不起。”李槐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复杂情绪，“我长久以异相示人，早已习惯用谎言保护自己。可到后来，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道歉听起来诚恳，可手腕相连的红绳依旧滚烫，过往无数伤害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此消散。李珏站起身，没有接话，目光望向山林幽深的尽头。

　　“往下一关看看吧。”

　　山林周遭的景物开始微微震颤，边缘的树木化作灰雾消融，下一段幻境，即将开启。
　　这一关只掀开了李槐刻意编造的表层理由，更深、更残忍的真相——李珏沦为李槐父亲实验体的过往，将在下一段记忆幻境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