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34、爆发 失去。

　　短暂的一瞬，某种柔软的情绪在李珏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水面掠过的碎光。

　　下一秒，那点微光彻底沉下去，翻涌上来的是一层厚重冰冷的厌恶。

　　李珏脸上没有多余神情，下颌绷得很紧，目光落在拦在他身前的李槐身上，声音淡得像结了薄冰：“这里不关你的事，赶紧走。”

　　热风卷着路边梧桐的碎叶，扫过脚边。李槐此刻依旧维持着少女的身形，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嗓音听上去柔弱，字句却咬得格外坚定：“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走？”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戾气，身后几个人隐隐围拢过来，把二人圈在狭窄的巷道角落。“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为曾哥报仇，上！”

　　脚步声杂乱地逼近，就在拳头即将挥过来的刹那，巷道入口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止。

　　“你们想干什么！”

　　李珏抬眼望过去，看见王远快步朝这边跑来。

　　——

　　（五分钟前）

　　食堂嘈杂的人声还萦绕在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

　　李珏放下碗筷，一言不发起身走出食堂。李槐坐在原位，目光牢牢锁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塑料餐盘边缘，瓷白的指节泛出青白。犹豫几秒，他悄悄放下餐具，跟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追上李珏，而是拐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找到了王远。

　　站在老师面前的时候，李槐垂着眼，依旧是那副怯生生少女模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不安。

　　“王老师。我和李珏最近的事你也知道了，恐怕会有人去找我们的麻烦，我心里有点害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内心并不平静。这是他的算计，提前搬来老师作为保护伞，化解即将到来的围堵。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悬着一块石头——他最怕王远留在这里，亲眼看见自己褪去这副伪装，看见他真正的模样。

　　王远听闻神色严肃，立刻起身往学生容易聚集的后巷赶过去。

　　时间倒回巷道。

　　那群闹事的学生看见王远赶来，心底顿时发怵，不敢继续纠缠，骂骂咧咧地四散奔逃，转眼巷子里就空了大半。

　　王远确认人散开，叮嘱二人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开。

　　喧嚣褪去，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墙根的阴影将大半地面吞没。

　　李珏淡淡扫了李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李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李珏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珏哥，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想邀请你……”李槐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层伪装出来的温柔还裹在语调里。

　　“不用了。”李珏没有回转身体，背影疏离而僵硬，“我们不熟。况且现在没有旁人在场，不必再维持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李槐紧绷的心弦上。长久以来刻意扮演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缝隙。

　　李珏迈步继续往前走。才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站在原地的“少女”快步冲到他面前，乌黑的长发在风里剧烈扬起。空气泛起一阵微弱奇异的波动，身形飞快拔高舒展，柔和的少女轮廓迅速褪去，骨骼线条凌厉地舒展，转瞬之间，站在李珏眼前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男人。

　　“别走，李珏！”

　　李槐的声音也跟着改变，褪去女声的软糯，切回属于他本身低沉的声线，里面裹挟着慌乱。

　　李珏停下脚步。他抬眸，平静地看向眼前彻底展露真实形态的人。眼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次怀疑之后，终于落定的漠然。腺体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抽痛，颅底发麻，眩晕感短暂席卷上来，他微微屏住呼吸，硬扛下这阵不适。

　　“有事说事。”

　　路灯还没有亮起，巷子里光线昏暗，将李槐脸上的慌乱放大。他往前跨一步，伸手牢牢按住李珏两边肩膀，掌心用力，指尖微微发颤。

　　“我装？我哪里是在装？”他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情绪冲破牢笼，“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眼底混杂着太多东西，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他布局算计，利用李珏卷入家族纷争，可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有些情绪早已混沌地纠缠在一起。

　　李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翻腾的心绪。肩膀被李槐攥得生疼，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我曾经喜欢的，是那个温柔和善可爱的你。”李珏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李槐耳朵里，“不是一个事事隐瞒，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的骗子，一个男人！”

　　最后两个字落下，李槐浑身猛地一颤。

　　他死死按住李珏的肩膀，力道又加重几分，胸腔剧烈起伏。所有伪装全部崩塌，他不再维持体面，声音破碎：“骗子？男人？我为了你可以变换形貌，顺着你的喜好活。我把自己摊开在你面前，我处处迁就你，难道这些全都是假的吗？”

　　他不愿意承认，最初接近李珏，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利用。可当谎言被戳破，他下意识想要抓住眼前这个人，偏执地想要把过往那些温热的时光全部归为真实。

　　李珏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念想一点点冷却下去。过往乡间老屋的晨昏、大巴车上的路途、仙游老街的烟火，那些曾经无比美好的画面，此刻全部蒙上一层欺骗的灰。

　　“迁就？”李珏扯了扯嘴角，溢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你做的一切出发点，从来都只是为了你自己。李槐，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是，我有目的！”李槐几乎是低吼出声，眼眶泛红，“可后来呢？那些相处难道都是演出来的吗！”

　　“我分辨不出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心。”李珏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相信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死死盯着李珏，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漫长岁月里习惯的算计、伪装、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尽数溃散。他害怕失去李珏，害怕自己一手经营出来的羁绊就此粉碎。

　　“所以就要全盘否定一切吗。”李槐的声音压低，带着刻骨的痛苦，“就算我欺骗了你，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就可以全部作废吗。”

　　李珏闭了闭眼，积压许久的怒火终于冲破克制。他抬手，用力挥开李槐按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

　　“李槐。”他的声音沉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我真是看够你了。从现在开始，滚出我的视线。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巷子里静下来。

　　热风穿过狭长过道，呜呜地掠过墙面。

　　李槐僵在原地，真实的男相身形暴露在日光之下。长发被风吹得胡乱飘动，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盛满狼狈。他看着李珏决绝地转身离开的背影，少年高大，什么也没有再说。

　　方才歇斯底里的冲动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漫上来。

　　他知道。
　　有些东西，在今天中午这条巷子里，彻底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