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33、血缘 。。

　　夜色浸满城市，墙根底下此起彼伏响起秋虫绵长的鸣唱，将黄昏残留的暖意一点点啃噬干净。

　　放学的铃声刺破教学楼喧闹的人流，嘈杂人声如同潮水漫过走廊。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着涌出教室。李槐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侧身靠近李珏的桌边。

　　少年此刻维持着旁人眼中女孩的形态，眉眼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放学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冰淇淋融化过后甜腻又腐朽的气息，那支冰淇淋最后没有被两个人分享，只余下黏腻的记忆，横亘在他们中间。

　　李珏没有抬头，指尖把书本合上，脊背绷得笔直。他没有答话，起身，直接从李槐身侧擦肩而过。

　　肩膀几乎要擦到对方的衣袖，却刻意留出了一寸冰冷的距离。

　　李槐僵在原地，望着李珏毫不回头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那层温顺柔软的薄壳裂开一道缝隙，底下翻涌着沉沉的冷意，可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出声挽留。

　　再多的哀求，此刻都只会适得其反。李珏心里的怀疑已经生根发芽，任何过度的纠缠，都会被解读成另一场处心积虑的表演。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独自离开学校，回到李家的宅院。

　　厚重的木门推开，客厅灯火暖融融的，却没有半分温度。李萍端坐在沙发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衣裙，指尖捏着白瓷茶盏，姿态优雅，慢悠悠抿着茶水，仿佛早就等候他多时。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李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

　　“李槐，你做得很好。”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轻轻磕在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女孩子家家，卷入刑事案件，还自作主张，和逃逸在外的小叔叔结伴跑到外地。你是存心要把父亲气死吗？”

　　屋内光线柔和，却照不进李槐眼底半分温度。他站在客厅中央，神色淡漠，听着这番数落，没有半分退让。

　　“我已经长大了。”他语调平静，听不出起伏，“我做什么，自有我的道理。”

　　李萍微微一怔，杏眸之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你明知道他的处境，明明清楚家族和他撕破了关系，你还要执意和他走得这么近？”

　　李槐懒得同她耗费口舌，不屑争辩。那些家族利益博弈，李萍心中打的算盘，他心知肚明。他不愿在这里虚与委蛇，不想继续扮演乖巧听话的晚辈。

　　他没有回嘴冲撞，只是微微侧过身，抬脚便朝着楼梯走去。

　　身后传来“哐”的一声响。

　　李萍狠狠将茶盏掼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少许，打湿了桌布。压抑的怒火终于撕破优雅的伪装，她望着李槐上楼的背影，咬牙切齿：“好，真是好得很。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父亲，我倒要看看，失去家族庇护，你还能这般嚣张多久。”

　　脚步声一步步踏上木质楼梯，李槐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李萍的警告他听见了。
　　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家族那头悄然酝酿。

　　——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白昼，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束里浮沉。早读过后正式上课，满是书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李槐坐在座位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珏。他重新戴回那副温顺无害的面具，眼尾微微垂下，神态怯生生，刻意放软语气：“珏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李珏视线依旧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目光没有分给身边人半分。

　　“问。”他的声音很淡，疏离冰冷。

　　李槐指尖绞着书页，装作忐忑不安的模样：“我们……我们还是朋友吧？”

　　这一句话轻飘飘，却沉甸甸压在桌面上。

　　李珏终于偏过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隔阂。熟悉的酸胀感从颅底蔓延开来，腺体旧疾隐隐刺痛，他不动声色压下不适感。
　　“我只回答学习上的问题。”

　　一句话，就把二人所有私人关系彻底隔绝在外。

　　李槐攥紧了拳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几分伪装出来的委屈浮现在脸上：“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人总是会变的。”李珏淡淡回复，说完便转回头，不再理会。

　　简短的话语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李槐喉间发紧，不再继续说话。书包侧袋里静静躺着一瓶柠檬水，是他早上出门特意带上的，原本打算找机会递给李珏。此刻看着对方冷淡的侧脸，他心底清楚，这瓶水，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

　　结局恐怕只会和昨天那支被搁置的冰淇淋一模一样，满腔示好，尽数被拒之门外。

　　没过多久，前排的程晓转过身来，手指敲了敲两人的课桌，开口提醒：“收作业了，把作业本交上来。”

　　李槐收敛纷乱心绪，低头把作业本抽出来递出去，心底沉沉。李苹已经向父亲递了消息，家族那边的压力迟早会落下来；而李珏对他戒备日深，他苦心经营的局面，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午休时分。

　　喧闹的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大半同学前往食堂就餐。李珏吃完午饭，独自沿着僻静的回廊往教室走。

　　巷子角落避开监控，四下少有人往来。忽然几道人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拦在了他的去路。来者来势汹汹，脸上带着非议与敌意。

　　流言已经在学校悄悄扩散，曾祥死去的案子虽然作为无头悬案搁置，可私下里，不少人依旧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李珏。

　　“就是他，害死了曾哥？”为首的男生上前一步，目光凶狠地盯住李珏。

　　“没错，就是他。”旁边有人附和起哄。

　　“杀人犯怎么还好意思回学校上课？”刻薄的话语砸过来。

　　正午烈日高悬头顶，明晃晃的日光泼洒下来，把李珏高瘦的身形在地面投出一道细长孤寂的影子。他被团团围在中间，孤立无援。四下僻静，不会很快有人经过。对方人多势众，冲突避无可避。

　　李珏没有辩解。流言早已生根，口舌争辩毫无用处。他缓缓吸一口气，心底已经做好要挨一顿拳脚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呵斥骤然划破燥热的空气。

　　“住手！”

　　熟悉的声音闯进来。

　　李珏抬眼侧过身。
　　是李槐。

　　他依旧维持着女生的外形，身形看上去纤细柔弱，快步冲过来，直接挡在了李珏的身前。单薄的后背完完整整朝向那群来寻事的人。

　　“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已经通知老师了。”他抬声说道，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惶恐，实则脊背绷得很紧。

　　正午刺眼的阳光落在李槐的发梢。李珏垂眸，视线落在挡在自己身前这一道纤细的背影。

　　心口猛地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有一瞬间，万千的不忍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