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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冷战(二) 别不理我。 ...


  •   僵持在课桌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指尖僵在半空之后,李槐慢慢收回那只手。血液顺着指节缓缓回流,一阵发麻的钝感蔓延开来。方才被避开的那一瞬间带来的失重感迟迟散不去,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慌,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好像一不留神,身边这个人就要从他手里滑走。

      他苦心维系这么久的相处,仙游乡间那些温柔的假象,所有依靠李珏才得以推进的谋划,都有可能随着这道裂痕分崩离析。沉甸甸的失落压在胸口,他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拢,指腹用力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尖锐的痛感,勉强将纷乱翻涌的心绪稍稍稳住。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侧过头,声音轻得近乎气音。
      “好。我不打扰你。”

      停顿片刻,他又开口,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珏哥,我喜欢你。你以前说过的,你也喜欢我,对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线,死死攥住了仅存的一点希望。

      李珏听见了。
      耳侧少年柔软的嗓音落下来,胸腔里五味杂陈,一股无力的苦涩漫上来。熟悉的闷胀感从颅底泛起,腺体遗留的旧疾隐隐发作,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压下那阵细微的抽痛。他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无声的苦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淡单薄的字:“嗯。”

      算不上回应,更算不上承诺,敷衍得近乎残忍。

      可落在李槐耳中,却如同绝境里伸出来的一根稻草。灰暗涣散的瞳孔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至少,他没有否认。

      只要没有被|干脆地拒绝,就还有余地。

      他慢慢转回身,面向黑板,摆出听课的姿态,只是整节课再也没办法集中精神。余光一遍一遍偷偷描摹身侧人的侧影,每一次想要开口,又忌惮于对方刚刚的冷淡,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轻响。
      这一堂课格外漫长。

      下课铃终于轰然响起。
      一瞬间,喧闹涌满整栋教学楼。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喊声,成群结队往小卖部跑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热闹就在咫尺之外,可两张并排的课桌之间,空气依旧凝滞冰冷。

      李珏站起身,没有看身旁的人,独自走到窗边。
      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望向楼下的操场。初秋正午的阳光穿透力很强,穿过窗棂,在他脸颊落下一格一格整齐的光斑,明暗交错。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放空思绪,刻意隔绝身后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回避、敷衍,不肯对话,不肯给予回应,是最无声锋利的冷暴力。
      心底有一个声音劝他干脆把一切摊开,问清楚指纹,问清楚那些无法解释的破绽。可另一个声音又在阻拦。一旦戳破,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份真实真切动过的心,并没有办法说斩断就斩断。他只能选择关上心门,用疏离保护自己,却也清清楚楚明白,这道围墙,同样在一刀一刀割着李槐。

      煎熬是双向的。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李槐看着李珏起身走开,心脏又一次悬起来。他飞快起身,顺着人流挤出教室,一路穿过喧闹的走廊,跑到楼下小卖部。玻璃冰柜冒着薄薄的白汽,他指尖飞快点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付完钱,撕开包装纸。乳白色的雪糕顶端一点点暴露在空气里,在阳光下融化,顺着棒杆往下淌出黏腻甜腻的浆液。

      他小心地微微倾斜手腕,生怕融化的冰水滴落在衣袖上,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不少同学好奇地打量他,那些流言蜚语如同附骨之疽,可此刻李槐根本无暇顾及旁人。他所有心神都落在窗边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这是他能想到最直白、最笨拙的示好。
      他知道李珏心里生了隔阂,于是放下全部姿态,小心翼翼地讨好。一半是舍不得这段朝夕相处滋生出来的羁绊,另一半,是巨大的危机感。如果李珏彻底和他划清界限,对抗李萍、争夺家族筹码的整条路,都会寸步难行。真心和算计缠绕在一起,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楚。

      他走到窗边,站在离李珏半步远的位置,把还带着冰凉寒气的冰淇淋轻轻递过去。融化的甜水快要滴到他的指缝。

      “珏哥。”李槐放软了语调,声音温顺,“刚买的,香草味,你以前在仙游的时候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李珏的视线没有落到手边的冰淇淋上,依旧望向楼下,一动不动,没有接,也没有回话。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

      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冰凉的雪糕一点点消融,甜腻的液体顺着木棒蜿蜒流下,沾到了李槐的指尖,黏糊糊的。

      他垂了垂眼,很快又扬起柔和的语气,不肯放弃:“天还很热,吃一点可以凉快些。上午上课你一直都没有喝水,会不会渴?”

      依旧没有应答。
      李珏像一堵无声的墙,把所有试图靠近的话语、动作全都挡在外面。

      一次碰壁,李槐没有退开。他往前极小地挪了半步,几乎贴着李珏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委屈:“珏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果哪里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改,你不要一直不理我好不好。”

      这句话说完,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答复。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

      阳光一点点移动,雪糕融化得更快,一部分奶油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甜香漫开,在沉闷的正午里,显得有几分凄凉。

      李珏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支快要化完的冰淇淋上,眼神淡漠,听不出情绪。“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却不留余地。

      李槐握着冰棒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里。心口发闷,鼻尖泛起酸涩。可他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怼,只是飞快压下那一点委屈与不安,继续放低姿态哀求。
      “就尝一小口好不好?我跑了很远才买到的。”

      李珏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不再开口。
      没有争辩,没有斥责,就是纯粹的、不留缝隙的沉默。在他身后的人无论抛出什么、怎么讨好,他都只给最克制的回应。他清楚这种冷对待有多伤人,刻意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一闭上眼睛,审讯室那一枚不属于女相躯体的指纹就在脑海里浮现,无数破绽来回翻涌,让他没有办法坦然地接受这份示好。

      一旦收下这支冰淇淋,好像就等于原谅,等于装作一切疑点从未存在过。他做不到自欺欺人。

      李槐慢慢垂下手,没有强行把雪糕塞过去。融化的奶油已经流到了手腕,黏腻难受。他把快要废掉的冰淇淋放到一旁窗台,拿出纸巾,一点点擦拭手上的污渍。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寻找下一个开口的机会。

      “珏哥,放学之后,要不要一起?”他试探着,“我可以陪你,我们去游那家你爱吃的糖水铺看看。虽然现在不去仙游了,但是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味道听说很像。”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走廊来来往往的学生时不时投来好奇一瞥,两个人一站一立,一个不断凑近讨好,一个始终一味回避,这幅画面落在旁人眼里,耐人寻味。

      李槐的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挫败感和恐慌一层层往心底堆叠。他第一次发现,比起争吵、对峙,这种一言不发的疏远更加让人绝望。至少吵架还算是有交流,而此刻的李珏,像是打算把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他不能放弃。
      他轻轻倾过身子,肩膀几乎挨到李珏的胳膊,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之前做错很多,你心里不好受。如果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好,我不会惹你心烦,别这样一直不理我,行不行?”

      这一回,李珏停顿了很久,才微微偏头。
      他看向李槐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可那些隐秘、惊悚的真相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先回座位吧,马上要上课了。”

      没有答应结伴放学,没有收下冰淇淋,没有松口原谅。只是给了一句无关痛痒的提醒。
      这一点微弱的回应,却让紧绷到极致的李槐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

      他乖顺应了一声:“好。”

      临走之前,他不舍地望了一眼窗台上那支大半融化、变形塌陷的冰淇淋,甜腻的汁水在阳光底下慢慢流淌,最后彻底瘫软在包装纸里,再也没法入口。

      就像此刻摇摇欲坠的两个人。

      预备铃声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喧闹。李珏率先转身走回教室,步伐不快不慢,始终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
      李槐跟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一路上,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下午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哄一哄李珏,可以把那条不断裂开的缝隙,一点点修补回去。只是心底清楚,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再多小心翼翼的讨好,也再也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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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