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28、星夜 意料之外。

　　挂掉电话之后，听筒里余下的滴滴声响很快消散在海边微凉的晚风之中。

　　电动车引擎还在低低嗡鸣，咸湿海风掀乱两人的发丝。李珏握着车把，指尖贴在冰凉的车身上，脊背不自觉绷了一瞬。

　　后座，李槐贴着他后背的那副身躯方才不易察觉地僵硬片刻，又缓缓松了下来，仿佛方才那一下紧绷，仅仅只是入夜之后寒气带来的错觉。

　　“怎么了。”
　　他的声音贴着晚风飘过来，语调轻软，听不出慌乱，只裹着一层茫然的疑惑，演得恰到好处。

　　李珏没有回头，目光遥遥落向远处海岸线零碎的灯火。海面一片沉暗，细碎的浪光起起落落，无声翻涌。

　　“派出所来的电话，要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指尖重重按在手机屏幕上。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没有缓冲，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身后安静了几秒。
　　李槐的脸颊轻轻抵在他的背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温热的呼吸落在李珏的衣料上。

　　“是因为之前的事吗。”他压低声线，带一点怯生生的颓丧，“终究，还是躲不掉。”

　　模样看上去，像一个被风波裹挟、身不由己的人。

　　李珏心里清楚，眼前这人七分是演的。可无论审视多少次，剩下那三分真实，他始终分辨不清藏在哪里。方才沙滩上那一幕在脑海反复浮现，那一道伤口悄无声息愈合的异象，像一根细小的刺，稳稳扎在心口。

　　“不必连夜赶路。”
　　李珏熄掉电动车的引擎，潮水声瞬间清晰地漫上来。“夜里上路不安全，我们买明天白天的火车票。今晚还可以回老屋待一晚。”

　　李槐没有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乡间蜿蜒小路往老屋行驶。暮色铺满山野，道旁草木被夜风拂过，沙沙作响。辽阔的大海被层层山林隔绝在后，只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潮声，遥遥跟在身后。

　　等他们推开院门，天色已经彻底沉落。
　　土坯院落静悄悄的，墙角生着不知名灌木，围墙爬满干枯杂草。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吱呀，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屋内灯泡昏黄摇晃，将两道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李珏拿出手机，点开购票页面，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仔细核对车次，选定第二天上午回城的车票，确认信息之后完成支付。
　　弹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清楚，这个短暂收留了他们的小城快要走到尾声，用不了多久，两个人就要一头撞回一团纷乱的漩涡里。

　　李槐站在两步之外的廊下，安静望着他的背影，不上前，也不开口打扰。月光淌落在他肩头，长发垂落，一半浸在光亮里，另一半沉在浓重的阴影。他大半张神色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买完票，李珏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过头看向廊下的人。
　　“出来吧。院子里看得见星星。”

　　夜里空气清冽，褪去白日闷热，漫着草木淡淡的凉味。
　　院落正中铺着一块平整青石板。李珏搬来两张老旧木凳并排摆好，仰头望向天际。远离城镇灯火，这里的夜空澄澈透亮，漫天星辰密密麻麻铺展开，银河如同一条泛着柔光的银白色光带，横亘在漆黑天幕之上。细碎星光洒落，一层淡淡的银辉覆满整个小院。

　　两人并肩坐下，中间还留着一小段空隙，没有紧靠在一起。
　　四下万籁俱寂，虫鸣细密地从围墙草丛里渗出来，很远很远的地方，依旧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潮余响。

　　这片刻的安宁近在咫尺，可一通传唤电话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底，谁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温柔暧昧的氛围底下，一场无声的试探，已经悄然开始。

　　李槐微微抬头望向漫天繁星，长长的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下浅浅一层阴影。
　　“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星星了。”他开口，声音很轻，生怕打碎周遭安静，“以前总有一堆事缠在身上，根本没有闲心抬头。”

　　李珏偏过头看向他。
　　星光落在李槐侧脸，柔和了轮廓。可沙滩上愈合迅速的伤口，方才海边那人眼底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情绪，一遍一遍在他脑海回放。那些异象始终无法被忽略。

　　“以后还会有机会。”李珏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如果能把这些麻烦了结。”

　　话说得委婉，潜台词却清清楚楚：前提是所有纠葛、所有谎言全部落定。

　　李槐指尖无意识摩挲木凳粗糙的边缘，落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疤痕上，那里还残留一丝微弱的痛感。他垂下眼，唇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浮于表面。
　　“但愿如此。”

　　他没有接住这份期许，既不肯许诺未来，也不肯直接否认。
　　这一份回避，被李珏精准捕捉。心底那根长久紧绷的弦，又悄悄收紧一分。

　　夜风穿过院落，吹起李槐的长发，几缕发丝飘过来，扫过李珏小臂，触感柔软。
　　李珏微微侧身，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刚刚在海边，你说愿意。”他低声开口，目光牢牢落在李槐脸上，“现在坐在这里，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直白，没有迂回，是一场温和却不容闪躲的追问。

　　星光之下，李槐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转过脸迎上李珏的视线，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光，又是那副惯常脆弱无助的模样。可水光遮盖的深处，那片被星光照不到的地方，依旧一片冷静清明。

　　“你是在怀疑我？”他声音放轻，带上一点受伤的腔调，仿佛被这句问话刺痛，“李珏，到现在，你还是不信我？”

　　他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反倒将问题抛回来，用委屈当作盾牌，藏起真实的心思。
　　这套说辞，李珏早已见识过。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看着对方。
　　“不是不信。只是很多事情，我想看得更明白一点。”

　　“很多事情，连我自己也看不透我自己。”李槐轻轻开口，语调里带着无力，肩头微微垂落，“我身上背负太多，连前路在哪都说不清楚。我向你走近，可我身后全是泥潭。我怕，我会拖累你。”

　　半真，半假。
　　一部分是实话，另一部分是精心裹好的铠甲。他承认自己身处泥潭，却绝不肯坦白，从最开始，就是他主动把李珏拖进这场棋局。

　　李珏沉默片刻。
　　他抬起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轻贴上李槐的手腕。皮肤温热真实，可这层温热之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沙滩上那一道转瞬愈合的伤口又一次在脑海浮现。

　　“就算是泥潭，我也已经踏进来了。”
　　李珏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禁锢，只是安稳地握着。“是我自己选择向你走过来的。”

　　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李槐身体微微一僵，片刻之后慢慢松弛下来。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对方握着。月光来回流转，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明明暗暗晃动。

　　“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今天的选择。”李槐低声问。

　　听上去像是恋人忐忑不安的忧虑，实则又是一次试探。他在丈量，眼前这个人的信任，究竟坚固到什么地步；一旦全部真相摊开，这份摇摇欲坠的感情，最后会走向哪里。

　　李珏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而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他说得坦诚，没有编织天花乱坠的誓言。
　　这一句回答同样也是试探。他在等待，等待李槐愿意掀开一角，泄露一点点被藏起来的真相。

　　李槐只是浅浅笑了一下，眉眼柔和，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吐露半个字。
　　“今夜的星空很好。”他轻巧转开话题，避开沉重的追问，“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星空了。”

　　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向着李珏这边靠过去，肩膀轻轻贴上李珏的肩头。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身上清浅草木气息混着晚风扑面而来。暧昧的氛围漫上来，暂时压下方才对话里暗藏的锋芒。

　　虫鸣在院墙四周此起彼伏，浩瀚星辰安静笼罩着小小的院落。触手可及的温存真实滚烫，可两个人心底，各自守着沉甸甸的秘密。
　　一个捧着一颗毫无保留的心，一边沉溺温情，一边不肯放弃追查真相；一个背负一整套精心布局的谎言，贪恋此刻难得的安稳，又时刻清醒记着不能暴露分毫。

　　李珏没有继续追问，任由他转移话题。手依旧轻轻握着李槐的手腕。
　　“明天就要回城接受调查。”良久，李珏缓缓出声，语气放得很轻，“一路上，如果心里难受，可以和我说，不必硬撑。”
　　又是一层不动声色的试探，他在安静观察李槐的反应。

　　李槐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阴影。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珏心里清楚，这句答应留出了极大余地。属于灵异体质的秘密，家族财产纷争的谋划，那些沉甸甸算计，依旧被他牢牢挡在外面。
　　他不再逼迫，安静地陪着。

　　夜色更深，晚风渐渐带上凉意。
　　李槐微微偏过头，脸颊几乎挨到李珏的肩膀，星光落在他眼睫。他张了张嘴，低声唤了一遍李珏的名字。尾音拖得很轻，像是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
　　下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在月光下极快地闪烁了一下近乎透明的淡银色微光，快得如同错觉，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李珏恰好垂眸看向交握的手腕，这一幕落入眼底，他眉心极轻地一跳，却没有出声。
　　那个异象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夜风制造出来的幻觉。

　　“没什么。”李槐顿了顿，轻笑一声，把方才那一声呼唤轻轻揭过。

　　两个人就这样挨着肩坐在一起，手牵着手，长久地仰望漫天星辰。星光温柔倾泻下来，包裹住这座安静的老屋，可悬在他们头顶那把名为真相的刀，一刻也没有挪开。
　　回城的旅途就在天亮之后，一场无可回避的对峙正在前方静静等候。夜风穿过院墙，携来遥远绵长的海潮声，在寂静夜色里一遍一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