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27、一起 派出所。

　　海风漫过滩涂，卷着咸涩潮湿的气息，撩动李槐垂落的长发。几缕被海水打湿的发丝黏在他的下颌与脸颊，晚风吹过来，发丝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长久地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话。潮水一波一波涌向岸边，哗啦，又缓缓退去，潮声往复循环，把这份安静无限拉长。

　　李珏站在他的对面，脚下是微凉细软的沙子。他的心也跟着潮起潮落，一点点向下沉。

　　他没有移开视线，目光稳稳落在李槐身上。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期待，可另一部分理智却保持着清醒的审视。他在等一个答复，同时也在捕捉答复之下，任何一丝破绽。

　　方才，他蹲在湿沙上，并排写下两个人的名字。涨潮正在一步步逼近，细碎洁白的浪沫已经漫到字迹的边缘，海水一点点啃噬笔画，沙面上的轮廓正在慢慢消融。

　　夕阳斜斜坠向海面，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海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落在沙滩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槐才缓缓抬起眼睫。

　　心底有一瞬不合时宜的动摇悄然冒出来，那念头轻飘飘，几乎就要冲破他长久筑起的防线。可他飞快将那点动摇死死按压下去，重新戴好那副柔弱易碎的外壳。一层薄薄水雾浮现在眼底，像是被海风吹出来的湿意，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声音轻得和海风融为一体，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直接拒绝，把问题重新抛还给李珏。惶恐、无措，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能够被人这样珍视疼惜，这副模样，是他演练过无数次的姿态。

　　李珏心口微微一松，悬着的那块石头仿佛要落地，可根植在心底的疑虑，半分也没有消散。他望着眼前的人，重重点头，嗓音沉稳笃定。

　　“句句属实。”

　　李槐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直视的目光，望向翻涌不息的大海。暮色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重无力感。

　　“可是我不好。我身上背着数不清的麻烦，还有解不开的过往。你若是和我纠缠在一起，难免会沾上一身洗不干净的泥泞。”

　　这话并不全然是谎言，可同样也是一层自保的屏障。他不肯把自己彻底交付出去，也不愿彻底推开李珏，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退全部握在自己手里。

　　“我不怕泥泞。”李珏的声音穿透呼啸的海风，“我早就已经踩过很深的泥沼。”

　　新一轮浪头轰然涌上岸，漫过方才写字的那片沙地。大半字迹被海水冲刷消散，只剩下几道残缺模糊的痕迹。方才清清楚楚并排留在沙滩上的两个名字，眼看着就要彻底归于虚无。

　　看见字迹被潮水吞没的那一刻，李槐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向内蜷缩。

　　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像浪花一样，猝不及防撞进他脑海。

　　倘若世间真的没有算计博弈，没有家族财产的纷争，没有李苹虎视眈眈步步紧逼。他就留在这个临海小县城，留在李珏身边，就这样安安稳稳度日，好像也未必是坏事。

　　这个念头仅仅只存续短短一瞬。

　　下一秒，就被冰冷的理智狠狠碾碎。

　　从他最开始入局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没有退路。温情只是伪装，他背负的目的不容许他沉溺片刻虚妄的安稳。

　　李槐深深吸进一口裹挟海盐气息的晚风，再转回头看向李珏的时候，眼眶已经泛起淡淡的红。他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轻轻靠过来，虚虚贴住李珏的胳膊，姿态是全然的依赖。

　　他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用尽了莫大的勇气，顿了顿，才吐出那几个字。

　　“那……那我愿意。”

　　四个字落进潮声之中。

　　李珏心脏重重一跳。

　　巨大的欢喜铺天盖地涌上来，真实而灼热。可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依旧没有松弛半分。他得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答复，可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依旧分辨不清，那双眼睛里面，究竟几分真心，几分逢场作戏。

　　他抬起手，轻轻揽住李槐的肩膀。肩头传来的温度真切实在，周遭的晚风、落日、扑面而来咸腥的海水，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唯独怀里这个人，像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却抓不牢，看不透内里。

　　“好。”李珏低声应下。

　　潮水彻底席卷整片沙滩，沙面上写下的名字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沙滩重新变得平整，仿佛那两行字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李槐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还在，血已经止住。属于灵异体质的自愈力量正在悄然运作，那一道裂口，正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缓缓收拢愈合。

　　李珏的目光无意扫过那根手指，恰好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愈合异象。

　　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手臂依旧揽着李槐，没有松开。寒意顺着胸腔，慢慢向上蔓延开来。

　　盛大的欢喜，和挥之不去的猜忌，在他心底死死纠缠缠绕。

　　李槐敏锐察觉到方才那道短暂的注视，不动声色，悄悄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避开对方的视线。

　　夕阳完完全全沉入海平面，天光迅速暗下去。远处沿海的民居，零零星星亮起灯火，点点微光散落在沉沉夜色边缘。

　　“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李珏开口，听不出情绪起伏。

　　“嗯。”李槐把头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方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动摇，被他重新掩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谎已经说出口，就只能一直演下去。

　　两个人缓缓直起身，向着停放电动车的方向慢慢走。沙子从鞋底簌簌往下掉落，身后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浅交叠的脚印，不用多久，下一轮涨潮，就会把所有痕迹冲刷干净，不留一点证据。

　　李珏跨上电动车，拧动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夜色里响起。晚风迎面吹过来。

　　“今天，你开心吗。”他开口，“我们在一起了。”

　　“嗯，开心。”李槐坐在后座，轻轻靠在他的后背，声音散在流动的风里，听不出真切情绪。

　　“今晚回老屋，我们可以看星星。”李珏的声音往前飘，“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回去。”

　　一切本该顺着这样的轨迹继续往下走。可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份勉强维系的平静，会被一通电话骤然打碎。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夜色之中格外清晰。

　　李珏停下电动车，抬手接起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属于派出所办案民警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

　　“你好，李珏同学。我们接到相关线索，你和李槐二人，麻烦尽快回来一趟派出所，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晚风骤然变冷。

　　后座的李槐身体微微一僵，方才那份温顺柔软的姿态，有一瞬间近乎难以察觉的凝固。夜色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