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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城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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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终是缓缓褪尽。
天边最先破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压过沉沉夜幕,漫过老屋斑驳的院墙,将满地细碎的星光一点点敛去。远处海潮的轰鸣慢慢平息,只剩晨间微凉的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裹挟着山野草木湿润清苦的气息。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再多追问,也没有刻意的温存,就只是安静地挨着,十指始终扣在一起。
李珏掌心温热,力道松弛却稳妥,是一种无声的纵容,给这段偷来的安稳最后的体面。身侧,李槐靠在他肩头,呼吸轻浅,姿态温顺,找不出一丝破绽。
天光驱散了黑暗,却没有消解埋在心底那一根细细的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秘密,只是暂时被掩盖,从未消失过半分。
肩头微微一动。
李槐直起身,慢慢睁开眼睛。长睫被清晨的露水浸得湿润,眼底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一夜刻意维持的冷静褪去,余下的是真实的疲惫,和一层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柔软。
“天亮了。”
他的嗓音带着熬夜之后淡淡的沙哑,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小院,最终落在远方层叠连绵的山林上。
这里天很蓝,风很轻,日子安静得近乎不真实。短短数日避世而居,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而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他们终究要回到那座被恩怨、阴谋和谎言缠绕的城市。
“嗯。”李珏应声,慢慢松开交握的手。指尖离开对方皮肤的一瞬,一阵细微空洞的触感漫上来。“收拾东西,吃完早饭出发。”
李槐轻轻点头,没有争辩,也没有抗拒。
两人起身走进屋里,老旧木地板在脚步下发出沉闷细碎的吱呀声。天光透过木窗一格一格淌进房间,照出这几日生活留下的浅浅痕迹。行李早就收拾妥当,寥寥几件换洗衣物,简单的生活用品,就装下了这段短暂的避难时光。
厨房灶台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李珏引火,火苗舔过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淡白色的烟气缓缓升腾,冲淡夜里积攒下来沉郁压抑的气氛,给这个离别清晨添上一点人间烟火的暖意。
李槐站在灶台一旁,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身上,柔化清瘦的轮廓。长长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眉眼,看上去干净安静,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在那片阴影之下,算计、权衡、长久以来绷紧的心弦,一刻也不曾放松。
“回去以后,会不会很难。”
隔了很久,李槐才开口发问,尾音微微收着,藏着一份真切的忐忑。
李珏手里搅动热水的动作没有停,片刻之后侧过头看他。
“该配合调查就如实陈述。不属于我们的罪责,落不到头上。”
语气平淡从容,听不出喜怒,眼底却藏着一份清醒锐利。
他心里清楚,这次传唤从来不是事情的终点,恰恰是所有隐秘被一层层掀开的开端。沙滩上飞快愈合的伤口,一桩桩蹊跷的事端,缠绕在李家内部盘根错节的纷争,很快就要在问询之中慢慢浮出水面。
李槐垂下眼皮,长睫垂下来,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灶台冰凉的边缘,指腹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微微发烫。
“我不怕问话。”他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声音压得很低,“我怕……回去之后,很多东西就变了。”
比如此刻这份不用设防的相伴,比如李珏尚且还愿意分给自己的信任,比如他费尽心机才换来的这一点亲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满身泥泞。一旦回到城中,家族棋局重启,各方势力接踵而至,他再也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依靠李珏,再也无法一直扮演无辜脆弱的模样。
李珏望着他。
大半表演,一小分真实的惶恐,交织在一起,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明明看得通透,心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沉,硬不起心肠。
“不会变。”
片刻沉默之后,李珏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至少,他自己的心,不会轻易改变。
无论日后揭开的真相多么不堪,这段在仙游乡间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拉扯、试探、片刻温存,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早饭简单,一锅白粥,一碟腌菜。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相对而坐,安静进食,谁都没有说话。院外晨鸟啼鸣,清风穿窗而过,一派岁月静好,反衬前路莫测,沉甸甸压在心头。
收拾完毕,李珏伸手合上老屋木门。
“咔哒。”
锁舌咬合的轻响在清晨格外清晰。这一声,像一道分界,正式关上了这段短暂避世的时光。
李槐站在台阶下,回头望向这座安静伫立在山野之间的房子。眼底情绪晦涩难辨。这里是他漫长周旋里难得可以松懈片刻的地方,不用布局,不用伪装。
可惜,太过短暂。
电动车沿着乡间小路驶向车站。晨风迎面吹过来,将最后一点属于老屋的温存吹散。
白日里小城人声熙攘,街边摊贩叫卖,行人往来,烟火气扑面而来。过路的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赶路的人背负着多少秘密,即将奔赴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
取票,安检,候车。
一路之上,他们只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默契地避开所有沉重、危险的话题。
候车大厅灯光惨白,广播一遍遍播报车次。光线落在李槐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无处遮掩。他缩在座椅里,肩膀微微收拢,一副安分又无助的样子。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发顶,揉了一下。动作自然,带着一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李槐身体骤然一僵,抬眼望向李珏,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只有胸腔里面,那颗长久悬着的心,一点一点向下沉。
列车准点进站。
踏上车厢的那一刻,车窗外面的风景缓缓向后退去。仙游的青山、海湾、田埂与老屋,迅速模糊成一团虚影,被远远抛在身后。
列车加速,风顺着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疾驰独有的凉意。离开这片温柔的故土,前方就是迷雾笼罩的围城。
李槐靠在窗边,长久地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安静了许久,他才偏过头。
“珏哥。”这一声称呼很轻,混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嗡鸣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依赖,“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嗯。”李珏侧过头应他。
“如果……以前我做过很多错事。”李槐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反复斟酌,指尖悄悄攥紧裤边,“你会不会,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
没有坦白,没有自白,仅仅是一次试探。
他在丈量李珏的底线,赌这份摇摇欲坠的羁绊,能不能扛住自己一身黑暗的过往。
阳光斜斜落进车窗,落在李槐眼底,表层澄澈干净,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浓雾。
李珏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要看是什么事。”
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退让。他可以心疼李槐身不由己的处境,可以体谅一部分迫不得已,可绝不会无条件接纳蓄意的欺骗、算计与伤害。
李槐脸上浅浅的笑意淡下去。
他低下头,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凉下来。
果然,从来没有不问缘由、毫无底线的偏爱。李珏清醒克制,温柔之下立着一道清晰的边界。这一点,他早该明白。
“我知道了。”他低声答道,听不出失落,也听不出慌乱,安静收回了这次试探。
就在这时,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攥紧的指缝之间,皮肤边缘飞快泛起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银辉,一晃而逝,快得仿佛只是光线折射出来的错觉。
李珏恰好瞥见那一幕,眉峰极轻地一蹙,等他再定睛去看,异象已经消失无踪。
他没有开口发问,只是把这个转瞬即逝的画面默默记在了心里。
车厢一路向前,穿过连绵的山林,跨过蜿蜒的河道。外面日光明亮敞阔,可两个人之间空气沉滞,心底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之后很长一段路程,谁都没有再说话。
漫长压抑的车程终于走到尽头。
列车驶入熟悉的城市地界。绿野山野消失,高楼、立交桥、车流扑面而来,冰冷喧嚣的城市气息笼罩下来。
他们回来了。
车厢停稳,车门打开。站台人声、脚步声汹涌地涌进来。两人拎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城市的风干燥冷硬,没有海边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的只有赤裸裸的现实。
刚刚踏出车站,李珏的手机铃声响起。
依旧是派出所的号码。
电话那头警员的声音公事公办,清晰传来:“李珏同学,你们返程信息我们已经收到,请尽快到所里进行二次问询,新发现的物证线索,需要你们到场核实。”
“好。我们马上过去。”李珏平静应答,挂断电话。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李槐。
人流之中少年身形单薄,抬眼对上李珏视线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份恰到好处的脆弱、顺从,完美无缺,挑不出任何破绽。
可方才指缝一闪而过的微光在李珏脑海里回放,心底迷雾愈发厚重。
他伸出手,握住李槐的手腕。
这一回,没有星夜之下暧昧柔软的缱绻,掌心相贴的触感,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一份避无可避的桎梏。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