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26、海边 告白。

　　电动车沿着滨海公路继续往前行驶。

　　傍晚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远处滩涂淡淡的海腥气。李槐坐在后座，手臂环住李珏的腰，长发被晚风撩起来，发丝时不时扫过李珏的后颈，带来一阵阵细碎发痒的触感。

　　“真好啊。”李珏握着车把，嘴角轻轻扬起来，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我特别喜欢这样骑电动车，风吹过来，好像所有沉甸甸的烦恼，全都能被甩在身后。”

　　天色慢慢沉下来，落日往海平面坠下去，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海面。车子停在沙滩边缘，车轮碾过细碎沙粒。

　　“来，把鞋脱了。”李珏停稳车子，侧过头示意身侧的人，“这里的沙子很软，踩上去很舒服。”

　　“嗯。”李槐轻声应下，弯腰褪掉鞋袜，赤足踩进沙滩里。温热细沙从趾缝之间漫上来，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凉意贴着脚底漫开。

　　礁石群就在不远处，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色。
　　“我们去那边礁石滩捡螃蟹吧。”李珏迈开步子快步朝礁石跑过去，回过头朝身后人招手，“快来。”

　　李槐跟在他身后奔跑，长长的发丝迎着海风肆意飞扬。

　　潮水刚刚退落，滩涂上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沙地，成群的小螃蟹在石缝之间穿梭，细碎的腿飞快挪动，四处觅食。

　　李槐见过很多片海，见过惊涛骇浪，也见过死寂结冰的海面，却从来没有这样蹲在滩边，静静看过这么多鲜活细碎的小生命。眼里浮起一点真切的兴致，他俯下身，伸出手，笨拙地朝着一只逃窜的小螃蟹扣过去。

　　螃蟹没能被他稳稳攥住，细小的螯足猛地收紧，狠狠钳在了他的手背上。

　　一阵细微的响动。
　　小螃蟹慌忙挣脱，“啪嗒”一声掉回沙地，飞快钻进石缝消失不见。李槐手背上，已经裂开一道细小伤口，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指节缓缓往下淌。

　　“你啊。”李珏快步走过来，哭笑不得，“快坐下，我包里带了消毒用品，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李槐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坐到冰凉潮湿的沙滩上，垂着眼看着手背上不断渗出来的血痕，神色平淡，不见半分吃痛的模样。

　　李珏蹲到他面前，从背包翻出消毒液与一包棉签。玻璃瓶盖子拧开，刺激性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会有点疼，忍一忍。”

　　他捏着棉签蘸上消毒液，轻轻敷上那道破皮的伤口。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李槐脸上，细细观察对方的神情。

　　按常理，这般刺激性的液体接触破损皮肉，人多少会蹙眉、瑟缩一下。可是李槐眼皮都没有颤动半分，眉头平整，仿佛那一道伤口并不长在自己身上。

　　这个瞬间，李珏心底那团悬而未决的疑虑，又沉沉往上浮了一层。

　　李槐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正被细细打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滩上的细沙，嗓音轻轻闷闷的，低声嘟囔：“我是不是……很没用。”

　　涨潮的浪花一层一层卷上来，冰凉海水漫过两个人的脚背，又缓缓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沙。

　　李珏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那些怀疑、不安，铜镜之中一闪而过的男性影子，全部在脑海里盘旋。可他面上分毫没有显露，只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打趣。

　　“没有，怎么会这么想。”

　　李槐垂下去头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不再开口说话。

　　那一刻，李珏心底有一瞬滚烫的冲动，几乎想要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告诉他“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可念头刚升起，那日铜镜倒影里一闪而过的男性轮廓如同幽灵，猝不及防闯进脑海。那一幕反复盘旋，硬生生浇灭了他想要拥抱的冲动。

　　海风呼啸掠过海面，浪潮声声不绝。

　　他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但眼下，有一个办法，可以试探出藏在层层伪装之下的真相。

　　李珏弯腰，从沙地捡起一根被潮水冲刷干净的干枯树枝。他转过身，在平整湿润的沙滩上，一笔一划慢慢写起字。

　　沙沙的摩擦声，树枝划过湿沙，留下清晰凹陷的字迹。

　　李槐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落在他手上，疑惑发问：“你在写什么？”

　　“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李珏没有抬头，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沙地上依次浮现两个名字，李槐，李珏。

　　“可是。”李槐认真凝视着沙滩上并排的两行字，语调带着几分审慎，“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你不觉得，这样很暧昧吗。”

　　李珏这才抬起头。

　　落日余晖落在他脸上，眼底盛着海面碎碎的金光，他微微往前凑近，距离一下子拉近，咸腥海风在两人之间流转。

　　“是吗。”他笑意浅浅，目光牢牢锁在李槐脸上，“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李槐的呼吸微微顿住。

　　滩边只有潮水往复拍打礁石的声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珏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一半是汹涌的喜欢，一半是挥之不去的猜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既是真心，也是一场试探。

　　“我很喜欢你。”他的声音不算响亮，被海风揉得略微沙哑，“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不只是容貌好看。当初我深陷命案嫌疑，四面楚歌的时候，是你四处奔走；你愿意陪我逃离，愿意安安静静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陪我来到这个偏僻的海边。”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手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我现在一无所有，给不了你什么安稳的生活。我能拿出来的，只有一颗一贫如洗的真心，还有一句承诺。”

　　“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拼尽全部去对待你。”

　　他微微倾身，呼吸几乎交缠，目光紧紧捕捉李槐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所以，你愿意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李珏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

　　这一场告白，并不全然是满腔热血的奔赴。

　　爱意是真的。可藏在爱意外壳之下，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他想要看眼前这个人的反应，想要探出那层裹在李槐身上，始终看不透的迷雾。

　　落日一点点沉向海面，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大海。

　　沙滩上写着名字的那片沙地，下一波涨潮的浪，已经在不远处蓄势待发。

　　李槐僵在原地，长发被海风吹动，遮住半张脸。

　　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局面。

　　他来到李珏身边，初衷只是利用，借由对方，卷入家族财产纷争，同李苹博弈周旋。他演好了脆弱、抑郁、需要被人庇护的模样，一点点蚕食李珏的善意与心软。

　　可此时此刻，李珏坦荡炽热的心意摊开在自己面前。

　　只要答应，就可以彻底把李珏牢牢攥在手心。

　　可心口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

　　说谎的人站在落日海边，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