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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愿望 希望你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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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被山间的风揉得柔和下来,午后的日光穿过古寺参天的榕树枝桠,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喧闹人声顺着石阶一层层漫上来,摊贩叫卖声、游客闲谈声混杂香火淡淡的焚香味,层层叠叠裹住周遭。
李槐垂着眼,把心底翻涌杂乱的万千心绪强行按压下去。那些算计、权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细辨的微弱动摇,全部被他压进平静的皮囊之下。片刻之后,他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好。”
李珏的手掌扣住他的手腕,温度实实在在传过来。
那只手掌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力道不算重,却牢牢牵住他,穿过熙熙攘攘往来的人流。路边游人擦肩而过,不少人好奇地扫过他们二人。李珏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脚步轻快,拉着李槐一路往前,直到古寺朱红山门之下才缓缓停下。
山门两侧摆满大大小小的摊位,竹筐木盘层层铺开,摆着手串、香包、折扇、木雕,各式各样的文旅小物件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落在琳琅满目的货品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李槐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摊位,神色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李珏侧过头看他,眼底盛着难得松弛的笑意,周遭世俗烟火好像把他长久以来背负的沉重暂时卸掉了几分。
“看上什么,随便拿。”他语气坦荡,带着想要倾尽所有去善待眼前人的热忱,“难得出来一趟,不用顾忌价钱。”
李槐没有立刻应声,缓步走到一处摆满折扇的摊子前。竹骨扇面层层叠叠,他弯腰,指尖抚过一把大红色的折扇。扇面是哑光的朱砂红,边缘描着细淡的墨色纹路,竹骨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指尖触碰到扇骨的一瞬间,一段蒙尘的旧记忆毫无预兆撞进脑海。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尚且年幼,生母还陪在他身侧,也是这样一个暖意融融的白日。集市喧嚣,女人也是这样笑着,给他买下一把一模一样的红折扇。那时的他还没有卷入家族无尽的财产纷争,还不必时时刻刻伪装自己,不必算计人心,不必靠着假意逢迎换取生存的筹码。
那段记忆太过遥远,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转瞬之间,回忆消散,他指尖微微收紧,将那把折扇拿在手中。
“就要这个。”李槐淡淡开口。
“来,站在这里。”李珏后退几步,拿出手机,抬手对准他,眉眼弯起,“3,2,1,茄子!”
“咔嚓——咔嚓——”
快门接连不断响起。午后的阳光落在李槐身上,鬓边簪花艳色灼灼,手中握着那把红折扇。他清楚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态,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把那副温和脆弱的模样演绎得滴水不漏。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全部都是表演。
眼前这个真心实意对着自己按下快门的人,是他精心挑选用来抗衡李苹、博弈家族棋局的棋子。可相处的朝夕里,这份毫无保留的善待,又会时不时搅乱他的心绪。
每一声快门,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份温情建立在谎言之上。
连拍数张之后,李珏放下手机,认真翻看照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人,语气带着真切的夸赞:“你真是我的最佳模特,簪花配上这把扇子,格外相称,很好看。”
“是吗。”李槐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浮在表面,并未落到眼底,他故作轻松地垂了垂眼睫,“那真是荣幸之至。”
风吹过来,鬓边的簪花轻轻晃动,红折扇的扇角随微风微微扬起。他握着扇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紧。
穿过喧闹的摊贩区域,踏入古寺的正殿。殿内光线偏暗,长明的青灯静静燃烧,一点一点跳动橘黄色火光。妈祖神像端庄肃穆,静静端坐高台之上,香火缭绕,淡淡的香灰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前来祈福的香客三三两两,低声默念心愿。
李珏收拢了脸上散漫的笑意,神情变得郑重。他伸手拉住李槐的手腕,一同走到蒲团之前,双双屈膝跪了下去。石板地面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透过薄薄衣料传到膝盖。
他跟着周遭香客的模样,认认真真三叩首,额头轻触蒲团,虔诚地拜上几拜,才缓缓直起身。
殿外的喧嚣被厚重的殿门隔去大半,只剩下烛火噼啪细微声响。
李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低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妈祖故里湄洲岛玩。”
说完,他顿了顿,好奇心驱使,又轻声追问:“对了,刚刚跪拜的时候,你许下的是什么愿望?这座古寺,当地人都说很灵验。”
大殿灯火摇曳,映在李槐的眼瞳里。
他歪了歪头,像是认真回想方才心底默念的字句,片刻之后,语调柔软,说出那一句精心编织好的祝愿:“我的愿望,希望你无忧无恙,不要像我一样,常年被疾病缠身。”
这是说给李珏听的漂亮话。
可他心底真正埋藏的祈愿,从来无关李珏的安危。他祈求的是布局顺利,祈求能够扳倒李苹,在家族的纷争之中夺得属于自己的一切。眼前人的真心,于他原本只是计划之外的附赠。
李珏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替李槐理开被风吹得凌乱散落下来的发丝,动作温柔。
“很巧。”李珏的声音很轻,在香火缭绕的大殿里缓缓散开,“我刚刚许愿,希望你能够幸福美满,不必像我这般,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经历过拘留所的煎熬,见识过人情冷暖,所有的亲人已经与他割裂。走出困境之后,他全部的念想,都放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四目相对。
殿内青灯摇曳,两个人静静望着彼此。
一个人满心赤诚,将自己的期许毫无保留交付;另一个人戴着完美的面具,内里藏着不能言说的算计与秘密。
短暂沉默之后,不知道是谁先牵动嘴角,两个人忽然一齐低低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大殿里轻轻回荡。李槐笑得肩膀微微颤动,并非全然的假意,混杂着荒谬、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身形晃动,手中那把红色折扇没有握稳,“啪”的一声,重重掉落在冰凉石板地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殿内格外清晰。
李珏也好不到哪里去,笑声里裹着一身无法消解的沉重。他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些过往的磨难、悬而未决的隐患,并没有就此消失,只是被短暂的欢愉暂时掩盖。
李槐弯腰,捡起地上的折扇,扇面沾了一点地上的香灰。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擦拭干净。
这场古寺的祈愿,两个人许下互相关怀的心愿,可彼此都不知道,命运早已经铺好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离开古寺正殿,重新走回外面的街巷,喧闹的人间烟火再次扑面而来。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气温稍稍回落。街边冷饮摊冒着丝丝凉意,李珏走去买了两支冰淇淋,递了一支到李槐手中。
冰凉甜腻的触感从舌尖漫开。
之后他租下一辆电动车,跨坐在车座上,示意李槐坐到后座。车子缓缓开动,沿着老街的街巷慢悠悠向前行驶。两旁老房子错落向后退去,街边树木枝叶婆娑,风迎面吹拂过来,掀起两人的衣摆。
风声呼呼擦过耳畔,李珏的声音压得很轻,混在风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松弛,他回头,对着后座的人说道:“这里距离海边不算远,我带你去海边逛逛,怎么样?”
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遥遥隐约可以听见浪潮翻涌的声响。
李槐坐在后座,一手握着那把红折扇,另一只手轻轻抓着身下的车座边缘。晚风吹乱他的发丝,那些埋藏心底的阴谋与偶尔冒出来的动摇,在晚风之中纠缠撕扯。
他望着李珏的背影,隔过晃动的风,轻轻应下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