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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鸽子笼 那不是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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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的工作,不从文学层面,而是从现实层面去考虑的话,其实异乎寻常的简单粗暴,而且枯燥无聊。
大多数疑案,可以靠最机械的方法破解:撒网式搜索,在浩瀚的监控里海底捞针,亦或是在嫌疑人的住所外雷打不动守个三个月,等待。没有推理小说里那些灵光一闪的瞬间,没有恰到好处的目击证人,更没有会在关键时刻主动送上门的线索。有的,只是漫长到令人麻木的等待,和等待之后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工藤看着店内透出来的灯光。
要进去吗?
若是自己也推门进去,酒吧里的高中生数量就翻了倍,那就太显眼刻意了。那扇门后,是一个他尚未被邀请进入的世界。强行闯入,且不论会打草惊蛇,更重要的是,闯入这个举动本身,某种程度上就宣告着信任的终结。
工藤没有声张,也没有多听,自己先回了家。
在对待自家弟弟的问题上,他一直遵循的是长线策略。反正剧本没有要求他在一集之内看破全部的谜题,而过早地看破谜题意味着关系的终结,他也就不执着于刨根问底。正如吵架时总会有绝不该说出的那句话,他总是点到即止,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情做绝。
这很聪明。他一向聪明。侦探就应当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等待。真相不会逃跑,它只会像雪崩一样在恰当的时候降临。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观察,记录,保持距离。
但在点到即止和自欺欺人之间,界线暧昧模糊得令人火大。
就像那本被摔在地上的《归来记》。书页散开,脊背开裂,后来工藤自己用胶水把它粘了回去,但胶痕至今还留在封底的折角处。裂痕可以修复,书也继续摆在书架上,甚至从外观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翻开的时候,那道裂痕的手感永远在那里,提醒着它曾经被那样激烈地摔在地上过。
一旦开始怀疑,一旦有过想要行动的想法,石头便开始了滚动,一切便都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蓝鹦鹉酒吧内。
“少爷,您这样坐在吧台,万一有客人进来——”寺井黄之助擦着玻璃杯,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会被当成我在给未成年人卖酒的。”
黑羽托着腮,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硬币,胳膊肘搁在台面上,姿势舒展得像这是自己家的厨房。
“那就给我一杯椰子水嘛。”他理所当然地说,眼神无辜得恰到好处,“椰子水不是酒,对吧?”
寺井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椰子水,倒进杯子里,插上一根弯曲的彩色吸管,推到他面前。吸管是粉色的,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幼稚感,无害的同时,仿佛在明目张胆地昭告天下:看,这里坐了个小鬼。
快斗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椰子水的味道清甜寡淡,不带任何欺骗性——它是什么就是什么。
未成年人坐在酒吧里,似乎从画面上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再怎么装得像大人,本质仍是小孩。再怎么喝着无害的椰子水,周遭的环境仍是酒吧。
但如果确切地知道自己喝的就是椰子水,那么坐在酒吧里这个错误本身,就显得不是错误。
其实说到底,很多事情都是这个道理。画面上的错误和事实上的正确,往往只隔着一条暧昧的线,而那条线能不能站住脚,取决于一个人是否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清楚地知晓自己所在做的事情的正确性,那外人的目光就只是目光。如果连自己内心的天平都摇摆不定,那连喝椰子水看起来都会像在喝酒。
松开吸管,黑羽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滑翔翼,”他说,“我想修理加固一下。上次飞的时候感觉左翼的骨架有点不太对,落地的瞬间吃不住力。”
“我已经检查过了。”寺井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滑翔翼的主骨架没什么问题,但是连接处的几个卡扣有磨损,如果不处理,下次飞行的时候可能会有松动。”
黑羽咬着吸管,没有出声,继续听着。
“扑克枪我也拆开看过。零件本身是好的,但有几个弹簧的弹性系数已经不如新的时候了。我建议整体替换掉,不然出牌的节奏会出问题。”
“我知道。”黑羽把吸管松开,椰子水的清甜还留在舌尖上,淡淡的,不怎么真实,“弹簧的问题我发现了,拿着练习的时候连续卡了两次牌。节奏一乱,整体观感就毁了。”
寺井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我有一个老朋友,”他慢慢地说,“平时就爱捣鼓东西,对各种机械小玩意儿特别有研究,改装、维修、零件定制,都不在话下。少爷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黑羽抬起眼睛。
“什么样的人啊?”
寺井从柜台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个地址,推到桌子中间。
黑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的视线在那个街道名字上停了两秒,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突然被掀开了一角。
“……等下?”
黑羽往前一倾,椅子在地面上拉出短促的摩擦音。
“这不是我家隔壁吗?”
那位整天都叮叮咣咣不知道在整些什么活的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阿笠博士。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语气恍然,“我以前就觉得他是个会做奇怪玩具的长辈,什么奇怪的飞行器啦,能把人弹飞的座椅啦,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他的个人爱好,平时没事干,做点东西打发时间。”
那个有些胖的小老头,总是穿着白大褂在屋子里敲敲打打,搞出非常大的动静。
——黑羽总觉得这种人很值得尊敬。
这些人身上,似乎有着不知疲倦的光。黑羽认为那些拥有着不知疲倦的光的人,都很值得尊敬。
但他把那张便签纸推了回去。
“爷爷,”他似乎已经经过深思熟虑了,“装备调整的事,能请您去对接吗?”看到老人眼底的疑问,他补充道,“由我去的话,我哥会知道的。”
虽然相信博士不会有坏心思,但可以想见,他保不准会开玩笑地跟工藤新一打招呼,顺带说起“你弟弟最近在我这里订做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
那可完蛋了,秘密还没正式登台就要曝光给最不该知道的人了。
“好的,”看出了他的顾虑,寺井也没有多问,“那里由我去对接。”
“谢啦~”
黑羽眯眼笑开,然后继续咬着吸管喝着椰子水。
“等装备调试好了,‘正式演出’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仿佛势在必得,而视线却落在虚空,似乎有憧憬,似乎又是迷茫,“我想让场面更大一些。”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东西,让寺井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黑羽盗一。那种笑,让人在看到的那瞬间就知道,这个人要做一件很大的事,而你除了支持他,别无选择。
那天晚些时候,黑羽提着半价便当和一盒看起来不太便宜的曲奇回了家。
最近他回家的时候总会拎着便利店袋子。这种做法,工藤在八点档和出轨调查中见过。心里有愧的家伙,才会在每次回家的时候带“礼物”。
半价便当,意味着他离开那家酒吧去便利店的时间不算早,起码在八点以后。至于那盒曲奇……不太像黑羽本人会买的。
就算是为了道歉,他也会买布丁。他总是买布丁,而不是曲奇。
那就是有其他什么人送给他的。在那家酒吧,又或许在那之后他还去了其他什么地方,有人给了他那盒曲奇。
而黑羽到家后没有就曲奇的来处作任何解释,而是和之前一样,开门见山地开启了话题。
“哥,关于我上次说的那个……养鸽子的事。”
工藤不适应地听着他那软化的语气。“哥”——日常中能听到这个称呼的频率不算高。有求于他时,他的语气才会带上那种连他自己都不适应的亲昵。
抱起双臂,工藤等着他的下文。
“...嗯,你说。”
“我想了下,果然还是想放在旧宅养。”黑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考虑的的计划,“那边空间够大,也不会影响到邻居。而且……”他低下头,视线下垂,“我想让它活起来,不只是……空着。”
空着。工藤想起黑羽旧宅的样子。他去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小,对“空”这个概念的理解很浅,只觉得那宅子很大,很暗,有很多落了灰的家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固的时间感。
现在回想起来,那间房子里大概还留着很多黑羽没有带走的东西,很多他没有整理完的情绪,很多他不敢在工藤家翻开的回忆。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
“养在旧宅……”工藤的回应很没有营养,像是没话找话,“对,你上次提过。”
“嗯,但当时只是说说。”黑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最近我想清楚了。旧宅需要有人打理,鸽子也需要有人照看。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那边。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放在别人身上完全可以被忽略。但工藤注意到了,黑羽在停顿的时候,微微收紧的手指。
他在紧张。
深吸一口气,黑羽继续说下去。
“寺井先生说他愿意帮我。”
那个陌生的姓氏就这样没有预兆没有前情提要地跳了出来。工藤刹那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一整季的剧情。他有些惊讶,惊讶于自己那个心思复杂的弟弟居然会把一个没有任何前置剧情的名字就这样说出了口。他甚至没有为之编造一个谎言,而是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在把所有的猜疑都掐断的同时,又激起更加剧烈的疑问的涟漪。
啊,那就是他之前提到过的,“认识的人”?这和那家酒吧有什么联系吗?
“寺井先生?”工藤重复了这个名字。“...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早。”黑羽的回答简洁,但这次他主动补充了一点点,“他是…我爸以前的朋友。旧宅那边很多事他比我熟。鸽子笼的搭建,日常的喂养、清洁——他都有经验。”
说起这些时,黑羽的态度很坦然,仿佛只要说的是真话,这之间的跳跃感就可以被忽略——比如他今天的晚归是去了哪里,比如那盒曲奇是谁送的。
工藤看着他。
黑羽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层透明的膜。那层膜是扑克脸的厚度,工藤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但此刻他知道黑羽说的是实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实话。寺井确实是黑羽盗一的朋友,旧宅的事他确实比快斗熟,鸽子笼的搭建和喂养也确实是需要人手的事。
但这不是全部。
从来都不是全部。
鸽子这种生物,会飞。会从人的手里飞走,会飞向天空,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瞬间展开翅膀,然后你会发现你根本追不上它。它们会在人准备好的笼子里停留,会在人伸手的时候落回掌心,但只要它们想,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困住它们。
“鸽子笼,”工藤叹了口气,“你打算自己搭?”
“有寺井先生帮忙呢,”看工藤没有明确的反对意向,黑羽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松弛不少,“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阿笠博士帮忙设计一下,他不是挺擅长做那些小机关的吗?自动喂食和清洁的装置什么的,应该也能做出来的吧?”
工藤沉默了几秒。
这一切逻辑上都说得通。阿笠博士确实擅长捣鼓这些。鸽子笼如果需要自动投喂和清理的系统,也确实要有人来设计和搭建。黑羽一个人做不来这种事。
太合情合理了。
“那——”工藤开口,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这周末吧,”原本收紧的双肩也缓和下来,黑羽开始把塑料袋里的便当和曲奇向外拿,“寺井先生说他会先把旧宅那边收拾一下,我打算先过去看看场地,再和博士商量一下笼子的结构和尺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有种工藤很久没有见到的东西。不是刻意表演的乖巧,也不是面对外人时的礼貌。那是一种——期待的,专注的,不知疲倦的光。像那个十岁的夜晚,玫瑰从指间绽开时,眼里出现过的那种光。
“哥,”见他没有反应,黑羽不确定地又叫了声,“你…不反对吧?”
事到如今这家伙还在问什么呢。
工藤看着他,开始想着,这个严肃的话题本不该在从玄关到厨房这么一个日常的区域展开。是,他们是在讨论关于养鸽子的事,但工藤就是觉得,这个话题,有关养鸽子,有关鸽子笼,有关那个旧宅的一切,是应当谨慎处理的。
……事到如今他还能回答什么呢。
将所有的叹息、无奈都吞进心底,工藤最终给出了他,亦或是他们,一开始就知晓的回答。
“不反对。”
得到了他的回答,黑羽终于喜笑颜开,露出或许是今晚最为放松的笑来,“那我明天就去联系博士!”
听着自家弟弟心情很好地把半价便当拿去加热,工藤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微小但清晰的声音在持续复读:
——那不是鸽子笼。
那不是鸽子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