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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羽 化 ...


  •   一些存在本身并无错误,却被错误地压抑的情感,若是没有被正常地疏导、表达,而是任由其被压抑下去,最终会成长异化成更糟糕的状态。
      被压抑的悲伤,会成长为抑郁与自毁。
      被压抑的恐惧,会成长为对一切的逃避。
      被压抑的愤怒,会成长为恨与暴戾,以及伤害他人的欲求。
      被压抑的爱,会成长为控制与占有欲。
      而被压抑的欲望,会将哪怕错误的道路也奉为自由。

      这一夜自然没有睡好。但学校,还是得去。
      勉强闭眼了几个小时,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闭目养神。伴随着催命般的闹钟,工藤不情不愿地离开枕头和被窝,感觉糟透了。
      虽说很多烦恼睡一觉就可以解决,但很明显,几个小时之前的那场深夜质问带给他的坏心情,完全没有随着睡眠而消散。
      自家弟弟前一晚究竟是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又为何要用那样漏洞百出的借口搪塞过去,他无法停止追问。
      不要再想了。他告诫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当那四个小时的空白不存在。
      但是,该死的,你知道那不可能。业已发芽的怀疑的种子,是无法被铲除的。就算一再欲盖弥彰自欺欺人地铲去那新生的还带着细绒的白色根须,它也会在过于充沛的思考的滋养下,不断发展出新的根系。
      离开房间准备洗漱时,正好遇到同样推开房门的黑羽。对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说了“早上好”。
      工藤瞬间就清醒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早上好”。
      有什么东西,彻底被改变了。
      黑羽刚来到工藤家的时候,几乎不跟他主动说话。后来虽然冰壳融化了一部分,但每天的招呼与相处,总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说错什么,又像是怕被忽略。再后来,他们熟了,成为了家人,那些招呼就变得相对随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黑羽快斗。了解他的沉默和试探,了解他的乖巧和伪装。他甚至以为自己能够预测黑羽的反应。而经历过昨晚那种程度的质问,放在过去,黑羽至少会消沉一阵子,会回避他的视线,或者用加倍的乖巧来弥补些什么。
      但工藤没有想过会像现在这样。那是他没有见过的,松弛。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感,仿佛他终于找到了某种确定的东西,而这份确定,让他不再需要时刻确认自己的位置。
      最终,工藤只给了最简单不过的回应。
      “……早。”
      这很狡猾知道吗。工藤几乎就想要揪着那个还没睡醒的家伙的领子,继续几个小时前的那场质问了。你要是以这样的态度面对我,我又要如何,延续那剑拔弩张的怀疑,去面对你。
      他们沉默地吃了早餐。烤得正好的吐司是抹了黄油还是果酱,已经记不清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只是,工藤的沉默是源于思考过度,而黑羽,只是纯粹地因为困。
      前一晚才经历了人生的剧变,接受了不知道是由谁写下的剧本,今天就要继续像个好孩子一样去学校,他还没能适应这样的生活节奏。
      到了教室,黑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一扔,然后“咚”地一声一头栽在桌面上。
      睡着了。
      也正因如此,他错过了一些能够让他清醒的刺激——一些话题是延迟发酵的。

      前一晚怪盗的预告时间太接近午夜,真正在现场目击的人并不多。加上八年的间隔,还记得当年那个怪盗的人本就寥寥。
      但是,只要是存在的实体,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在现实中留下痕迹。只要在当时,有哪怕一个镜头对准了那一晚的天台,逃脱成功的怪盗,终究会留下影像资料。
      起初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只是零星几条转发。起点是一个深夜蹲守怪盗的摄影爱好者上传了ins,配文是“昨晚出门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拍到了”。画质很差,夜景模式下噪点密得像雪花。
      而正是那几秒不甚清晰的视频,在第二天午后开始被大量转发。怪盗扭转了身姿坠向夜色,向着警官们致意“愿诸位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的瞬间,被嗅到新话题的围观者们以各种目的反复观看。
      午休的时候,喧闹的教室里,铃木家的园子大小姐正宣布自己决定激推基德大人。
      “园子你又来了,”其他女同学似乎习以为常,“上次你说要推的那个乐队主唱呢?”
      “那是音乐领域的,而且人需要向前看!”园子闭眼晃着食指,“每个领域都可以有激推嘛,这是常识。”
      睡了一上午的黑羽终于有了动静。他张大嘴打着哈欠,心情很好地托着腮,双耳仍注意着那个角落的动静。
      而园子继续着她的激推宣言。
      “因为,对吧,现在就开始推他的话,将来我就是元老级粉丝了呀!”
      元老级粉丝?黑羽的瞳孔微缩了些许。八年前应该就已经存在了吧。
      难道说,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这位怪盗是“复出”的,甚至不知道戏服下已经换了人?也是,当年老爸作为怪盗行动的时候,这些年轻的新粉丝,包括他自己,都还是孩子。
      但是,她们说决定要推现在的这个……
      “所以,”托着腮,黑羽出声,主动介入同班同学的话题,“你更喜欢哪个?过去的基德大人,还是现在的这个?”
      “什么过去的现在的,”园子降下半月眼,“基德大人就是基德大人啊。”
      果然,他们不知道呢。不知道八年前存在过的怪盗与当下的并不是同一人,也不知道那件白色礼服是继承的。他们只知道,此时此刻的当下,基德大人存在着。
      而他们选择接受他,甚至,喜欢他。
      “那如果——”像是什么转移视线的预演,黑羽习惯性地竖起食指,“如果过去的基德大人和现在的基德大人打起来,你站谁?”
      “哈?”
      声音转了三个弯,园子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刀毫无保留地杀了过来。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基德大人怎么可能和自己打架?”
      “假设嘛。”
      “没有这种假设!你这家伙,该不会觉得我是那种墙头草,随便来个穿白衣服的我就喜欢吧?”
      “万一呢?我是说——”
      “没有那种万一!你是在说我喜欢基德大人只是因为跟风吗?你是在质疑我的纯度吗?”
      而黑羽些微降了眼睑,无辜却恶趣味地,继续说下去。
      “你想啊,”他说得慢悠悠,“如果基德大人脱了那身衣服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他是基德大人,你还会喜欢他吗?”
      这下园子彻底不干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向黑羽的方向,然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扳。
      “喂,工藤——!管管你这个弟弟!”
      孩子出了问题,优先要找的是监护人,恼火的大小姐把他扳向全程都没有介入的工藤。
      “他开始变得不可爱了!”
      而黑羽被按着肩膀,没有挣扎,哈哈笑着念着“好可怕好可怕”,却似乎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是啊。
      工藤看着被推向他却还在笑的黑羽。
      变得不可爱了。
      ——你们才意识到?
      早在更早之前,或许是那家伙开始抽条长高的时候,亦或是他在夏威夷的海滩指着空中的滑翔翼说“我想试试那个”的时候,身处优先体验服的工藤就已经察觉到,那个“可爱的弟弟”,并不会按照期待的方向去成长。于是可爱的保质期失效了,尽管他依然笑着,依然注意着他人的感受。
      然后,在某一时刻,茧内的幼虫挣脱束缚展开了鳞翅,迟钝的观察者才终于惊呼,原来它竟是这样的生物。
      变得不可爱了,那是当然。
      当吉祥物终于觉醒了自我脱下了玩偶服,人们却要唾弃它的背离。而它所做的,只是脱下了玩偶服而已。
      当他不可被掌控,亦或是无法被看透的时候,你们才会觉得他不可爱。
      自从那一晚的质问过后,工藤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弟弟像变了一个人。那种违和感没有预兆,也没有什么宣告,是从日常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如同从笼中获得解放的鸟,与之前的透明感判若二人。
      轻松的,快意的。比过去更加张扬,松弛,也更加…深不见底。
      他或许是笼中的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终于啄开了锁扣。但他在舒展羽翼体验过自由之后,又带着一种傲慢的从容,回来了。
      此刻,他在这里,他回来了。而那种从容,意味着他知道如何能够再次离开。
      是那样吗,快斗,是那样吗?
      工藤意识到,在他日复一日试图用那些所谓“健全的爱”覆盖那段过往的时候,有人相当恶劣地,将他的弟弟染成了无法洗净的颜色。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那样的颜色?

      那天放学的时候,黑羽把书包甩上肩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先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哥,”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商店街。”
      工藤对他采取的称呼跳了下眉。在经历了过去24小时内的一切后,他依然选择称呼他为“哥”,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讨好,行动上却依然分离地,要独自去商店街。
      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去商店街。
      时田还在教室后面和其他同学聊天,显然没有被邀请同行。缺少目击证人。
      那就创造一个。
      “好啊,”工藤也拿起自己的书包,“我先回去了。”
      ——才怪。
      在教室窗口确认了黑羽已经离开了教学楼,工藤才离开教室。他当然没有回家,而是隔着离校的熙熙攘攘的学生,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不动声色地跟随着。
      讽刺像细密的针扎进心脏。跟踪,原本是侦探的必备技能。而现在,他在利用这项技能,跟踪自己的弟弟,且意外地认识到,要不让他发觉,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而走在前面的黑羽从不回头。他走路的时候目光总是向前,或者向上看天。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橱窗,或是低头看手机。那是一种,完全自足的放松状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趟尾行并未持续很久。黑羽并没有去逛商店街。他脚步匆匆,目的明确。不多时,在一家酒吧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他推开门,消失在门的后面。
      店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工藤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如同廉价的晚间剧。

      他的弟弟,未成年,在放学后,用着堂而皇之的蹩脚借口,一个人,走进了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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